第2章 豺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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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柴房的門就被踹開了。

  「還睡?!死豬都沒你能睡!」

  劉大花的聲音像把破鑼,震得荊禾耳朵嗡嗡響。她其實早就醒了,只是躺著沒動。這會兒才慢慢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裝的,她眼睛清亮得很。

  「去,把豬餵了!」劉大花扔過來個破木盆,裡頭是些爛菜葉混著麩皮,已經餿了,泛著酸臭味,「餵完了去挑水!缸要是晌午前沒滿,你別想吃飯!」

  荊禾沒說話,端起盆出去了。

  豬圈在院子西南角,用幾塊破木板圍著。裡頭那頭豬聽見動靜,哼唧著爬起來,瘦得脊背的骨頭都凸出來,走起路來晃晃悠悠。

  荊禾把盆里的東西倒進食槽。豬立刻撲過來,吧嗒吧嗒吃起來。她站在旁邊看著,等豬吃得差不多了,才伸手,飛快地從槽邊颳了點稀糊——那是沉在底下的、稍微稠一點的東西。

  刮下來的糊糊黏糊糊的,粘在手指上。她把手縮回來,低頭,舌頭一舔。

  酸,餿,還有股說不出的怪味。

  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挑水的木桶很沉,她個子矮,扁擔壓在肩上,兩頭的水桶幾乎要拖到地上。從家到河邊得走二里地,路還不平。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得穩,不然水晃出來,就白挑了。

  河邊已經有人了。幾個婦人蹲在石頭上洗衣裳,棒槌捶打衣服的聲音啪啪響。看見她過來,都停了動作,眼神瞟過來。

  「荊家丫頭又來挑水啦?」

  「真能幹,這么小就挑這麼重的擔子。」

  話聽著像是夸,可語氣里的那股子憐憫和幸災樂禍,荊禾聽得明白。她沒應聲,走到下游一點的地方,蹲下,用水瓢舀水。

  水渾,帶著泥沙。她舀滿兩桶,試了試,挑不起來——太重了。倒掉一些,再試,還是吃力。最後倒得只剩大半桶,才勉強能站起來。

  扁擔壓在肩上,骨頭硌得生疼。她咬著牙,一步步往回挪。

  路上歇了三回。每次放下桶,肩膀上都火辣辣的,她掀開衣領看了看,紅了,明天估計得紫。

  到家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劉氏正坐在院裡剝豆子,看見她,眼皮都沒抬:「磨蹭什麼呢?這麼點路走一上午!」

  荊禾沒辯解,把水倒進缸里。兩桶水倒進去,缸底才剛蓋住。她轉身又想去挑,劉氏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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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劉氏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朝她走過來,「你身上那件衣裳,脫下來。」

  荊禾愣了一下。

  「看什麼看?」劉氏伸手就來扯她衣領,「這料子還能用,補補給大柱當墊肩。你穿那件破的就行。」

  那是娘生前給她做的最後一件衣裳。灰布的面子,裡頭絮了點舊棉花,早就硬了,但好歹是件完整的衣裳。荊禾往後躲了躲。

  「躲什麼躲?!」劉氏火了,一把抓住她胳膊,「反了你了?!」

  「這是我娘做的。」荊禾說,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劉大花的手頓了頓,隨即更用力了,指甲幾乎要掐進她肉里:「你娘?你娘死了!死了就是沒了!這家裡現在我說了算!脫!」

  荊禾站著沒動。她看著劉氏,眼神冷冷的。

  劉大花被她看得有點發毛,但很快又惱羞成怒,揚手就是一巴掌:「小賤蹄子,還敢瞪我?!」

  這一巴掌打得重,荊禾偏過頭,嘴角滲出血。她抬手擦了擦,還是沒動。

  「行,你不脫是吧?」劉大花喘著粗氣,扭頭朝屋裡喊,「大柱!大柱你出來!你看看這死丫頭!」

  荊大柱趿拉著鞋出來了,手裡還端著個碗,裡頭是稀粥。他瞅了荊禾一眼,又瞅瞅劉氏:「咋了?」

  「讓她把衣裳脫了,她不脫!還瞪我!」劉大花添油加醋,「這家裡我是使喚不動她了!」

  荊大柱皺了皺眉,把碗往旁邊一放,走過來。他個子高,影子把荊禾整個罩住了。

  「丫頭,聽話。」他說,聲音粗啞,「一件衣裳,給你嬸娘又能咋的?回頭讓她給你找件舊的。」

  荊禾抬起頭,看著這個她該叫叔父的男人。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裡也沒什麼溫度,只有一種不耐煩——好像她是個麻煩,早點打發了才好。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她又說了一遍。

  荊大柱的臉色沉了下來。他伸手,不是打,而是一把抓住她衣領,用力一扯——

  刺啦一聲。

  領口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面瘦削的鎖骨。荊禾踉蹌了一下,站穩,還是沒吭聲。

  「給臉不要臉。」荊大柱鬆開手,轉頭對劉大花說,「隨你吧。趕緊弄完,我下地了。」

  劉大花得了準話,立刻上來,三下五除二把荊禾的外衣扒了下來。荊禾沒再反抗,任她扒。脫下來的衣裳被劉氏抖了抖,滿意地疊好,抱在懷裡。

  「早這樣不就行了?」劉大花撇撇嘴,「非逼我動手。」

  荊禾身上只剩一件單薄的裡衣,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就透。她抱著胳膊,站在原地。

  「還愣著幹啥?」劉大花又催,「缸里水還不夠呢!再去挑!」

  荊禾轉身,重新拿起扁擔和水桶。走出院門時,她聽見劉大花在身後跟荊大柱說話。

  「這丫頭越來越不服管了。」

  「不服就打。打到服為止。」

  「也是。對了,昨天李三婆子來了,說東村那戶……」

  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聽不清了。

  荊禾一步一步往河邊走。肩膀上的疼已經麻木了,風吹在單薄的身上,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沒停,繼續走。

  走到半路,她拐了個彎,沒去河邊,而是繞到屋後那片荒地。那裡有棵枯死的老槐樹,樹幹早就空了。她蹲下來,伸手在樹洞裡摸了摸。

  摸出個破布包。

  打開,裡頭是個巴掌大的東西,圓形的,邊緣已經鏽了。那是娘臨終前塞給她的,說是什麼「地脈引羅盤」,外祖母傳下來的。娘當時抓著她的手,指甲掐得她生疼。

  「禾兒……收好……緊要時……滴血……」

  她當時不懂,只知道點頭。後來把羅盤藏在這兒,再沒動過。

  荊禾看著手裡的羅盤,鏽跡斑斑的,指針也不動了。她看了會兒,又把它包好,放回樹洞。

  現在還不到時候。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往河邊走。

  挑第二趟水時,天陰了。烏雲從北邊壓過來,黑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河邊洗衣裳的婦人都收拾東西走了,只剩她一個人。

  她舀水,挑起來,往回走。

  雨開始下了,不大,但密,像針一樣扎在身上。路變得泥濘,她走得更加吃力。有次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水桶晃蕩,潑出去小半桶。

  她穩住身子,繼續走。

  到家時,渾身都濕透了。劉大花在屋檐下看著,皺眉:「怎麼這麼慢?水都灑了!」

  荊禾把水倒進缸里,還是沒滿。她轉身想去挑第三趟,劉大花叫住她。

  「行了行了,下雨了,別去了。」劉氏揮揮手,「去做飯吧。灶房有米,熬點粥。」

  荊禾愣了一下。平時做飯都是劉大花自己來,怕她偷吃。今天怎麼……

  她沒問,點點頭,往灶房走。

  灶房很小,黑乎乎的,只有個小窗。缸里的米果然不多,薄薄一層鋪在缸底。她舀了半瓢,淘了淘,放進鍋里,加水,生火。

  火生起來,灶膛里暖和了些。她蹲在那兒,看著火苗一跳一跳的。

  外頭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屋頂上。劉大花和荊大柱在屋裡說話,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得趕緊……夜長夢多……」

  「……知道……過兩天……」

  荊禾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更旺了,映得她臉上明暗不定。

  粥熬好了,稀得能照見人影。她盛了三碗,端到屋裡。劉大花和荊大柱已經在桌邊坐好了,看見粥,劉氏皺了下眉,但沒說什麼,端起碗就喝。

  荊禾把自己的那碗端到角落,蹲在地上喝。粥很燙,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她把碗洗乾淨,放好。劉大花和荊大柱也吃完了,碗一推,就進屋歇晌去了。

  荊禾回到柴房,關上門。雨還在下,從屋頂的破洞漏進來,滴答滴答,在地上積了一小灘。她挪了挪草堆,避開漏水的地方,坐下。

  從懷裡摸出那塊硬麩餅,又掰了一小塊。

  嚼著嚼著,她突然停住了。

  耳朵豎起來,仔細聽。

  外頭除了雨聲,還有別的動靜——很輕的腳步聲,踩在泥水裡,吧唧吧唧的。不止一個人。

  她悄悄挪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兩個男人站在院裡,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臉。劉氏從屋裡出來了,撐著把破傘,正跟他們說話。

  距離有點遠,雨聲又大,聽不清說什麼。但荊禾看見,劉氏從懷裡摸出個東西,遞給其中一個男人。男人接過去,掂了掂,點點頭。

  然後他們又說了幾句,男人轉身走了。劉氏站在雨里,看著他們走遠,才回屋。

  荊禾靠在門上,心跳得有點快。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直覺告訴她,不是什麼好事。

  雨漸漸小了。她回到草堆邊,躺下,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爹死前那張蠟黃的臉,一會兒是娘冰涼的手,一會兒是劉氏撕她衣裳時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是土坯的,坑坑窪窪。她伸手,用手指在牆上劃。先劃了一道橫,又劃了一道豎,再劃一道斜線。

  劃著名劃著名,她停下了。

  牆上有條縫,很細,從上面一直裂到底下。她湊近了看,透過縫,能看見外頭一點點光。

  光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眯起眼,仔細看。

  是螞蟻。很小很小的黑螞蟻,排著隊,從縫裡爬進來,又爬出去。來來往往,忙忙碌碌,不知疲倦。

  荊禾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指,輕輕按在螞蟻經過的路上。

  一隻螞蟻爬過來,觸角碰了碰她的手指,繞開了。

  她收回手,蜷起身子。

  外頭天晴了,夕陽從雲縫裡漏出來一點,把柴房照得昏黃。

  她低聲說,也不知道在對誰說。

  「我會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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