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地
第1章 赤地
柴房的破窗欞漏進一彎慘白的月，冷光里浮著遊絲般的灰塵。荊禾攥著那根磨尖的木刺，指節泛白，青筋突突地跳。黑暗裡，叔父荊大柱的咳嗽聲混著劉氏的抱怨，像淬了毒的針，一下下扎進耳膜。
「……那丫頭……白吃飯……過兩天賣了換米……」
這話飄進來時，她指尖的木刺幾乎要嵌進肉里。爹的聲音又在耳邊響，嘶啞得像破風箱，一字一句鑿在骨頭上：活下去。別信任何人。
日頭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鐵，是幾個時辰前的事了。
那時她還跪在滾燙的黃土裡，面前兩個土包矮得可憐，連塊遮羞的木板都沒有——爹的墳頭插著一截焦黑的樹枝，像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僵僵地指著天；娘的墳邊，她三天前移來的那株狗尾巴草，早蔫成了一撮枯草，腦袋耷拉著，像個認命的乞丐。
土地裂得不像話，一道道口子張著嘴，從腳下一直撕到天邊，活脫脫是這片地渴死後，風乾的骷髏架子。遠處幾棵枯樹，黑黢黢地杵著，樹皮早被扒得精光，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死人臨終前最後那幾下抓撓，絕望又猙獰。
她伸出右手，指甲狠狠摳進墳頭的土裡。土硬得像砂石，硌得指關節生疼，指甲縫裡很快塞滿了褐黃色的顆粒。她沒停，指尖發狠地往下鑽，直到一陣銳痛傳來——低頭看，指甲蓋翻起小半片，血珠子滲出來，混進土裡，暈開一小團更深的褐色，像被土地貪婪吞掉的淚。
這點疼算什麼？荊禾扯了扯嘴角，沒什麼表情。跟爹娘咽氣時的絕望比，跟這世道的餓殍遍野比，這點疼輕得像鴻毛。
把流血的手指湊到鼻尖，鐵鏽味混著土腥氣鑽進來。很奇怪，這土裡好像還裹著別的什麼——是娘最後那口氣的味道嗎？病榻上躺了兩個月，屋裡的藥渣苦味和腐爛的甜味纏成一團，嗆得人喘不過氣。可娘咽氣前抓著她的手，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那手上的味道，卻是乾淨的，像曬過太陽的舊衣裳，暖烘烘的，帶著點草木香。
「禾兒……」
爹的聲音突然撞進腦子裡。那是他死的前一夜，油燈早就耗幹了最後一滴油，屋裡黑得像潑了墨，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嚇人，指骨幾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活下去。」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肺管子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子，「聽見沒？不管多難……活下去。」
她當時嗯了一聲，喉嚨堵得發慌。
爹的手更用力了，指甲嵌進她的皮肉，疼得她打顫：「還有……別信任何人。記牢了，是任何人——」
這話他說了兩遍。兩遍之間，他喘了一口長長的氣，長得荊禾以為他就要那麼過去了。可他沒有，硬是吊著最後一口氣把後半句砸出來，才鬆了手，像條被抽走了骨頭的麻袋，癱在了炕上。
第二天早上，爹沒了。
荊禾跪著沒動，看著自己的血被黃土一寸寸吸乾。身上這件灰布衣，補丁疊著補丁，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像塊揉皺的破抹布。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瘦得皮包骨頭，上面幾道淤青新舊交錯，紫的、黃的、青的，像誰用髒墨胡亂畫上去的花。
腰間的硬麩餅硌著胯骨，咯得人生疼。那是昨天從灶房偷摸摳出來的，用破布裹著，現在硬得能砸死老鼠。她沒捨得吃，得留著，誰知道下一頓在哪兒？這世道，一口吃的，就是一條命。
太陽終於熬不住了，像塊燒紅的炭，一點點沉下去。天邊那點殘紅褪得飛快，像是被誰用髒抹布狠狠擦掉，只留下一片灰濛濛的天。風起來了，刮過乾裂的土地，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個沒娘的孩子，蹲在野地里哭。
遠處傳來尖厲的叫罵，像根淬了毒的針，刺破了黃昏的寂靜。
「死丫頭——又死哪兒去了？！柴呢？！水呢？！」
是嬸娘劉氏的聲音。那嗓子，荊禾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又高又銳，能扎穿人的耳膜。
她慢慢站起來，膝蓋僵得像生了鏽的鐵，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轉身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土包，墳頭的枯草在風裡晃了晃，像在跟她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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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的眼神沉了沉，像兩潭不見底的死水。然後她邁開步子，朝村里走去。步子不快，卻一步一個腳印，鞋底的破洞硌著腳心，疼得她心裡發緊。
村口那棵老槐樹也死了，光禿禿的枝丫張牙舞爪地指著天，像個吊死鬼。樹下蹲著幾個閒漢，看見她過來，立刻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
「喲，荊家丫頭又去哭墳啦？」
「哭有啥用？能哭出糧食來？還不如賣了自己，換口飯吃！」
鬨笑聲像蒼蠅似的嗡嗡響，還有人吹起了下流的口哨。荊禾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幾個月牙印。她沒回頭，也沒停步，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快到家門口時，她放慢了腳步。院牆塌了一半，像個豁了牙的老叟，從外頭能直接看見院裡的狼狽——那口井早幹了，井台上放著個破木桶，桶底裂著縫，像張哭喪的嘴；豬圈裡那頭瘦得見肋骨的豬，正有氣無力地哼唧著，喉嚨里滾出的聲響，像垂死者的嘆息。
院門虛掩著，她輕輕一推，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慘叫，像是不堪重負。
劉氏正叉腰站在院裡，見她進來，眼睛立刻瞪圓了，像兩盞燒紅的燈籠。
「你還知道回來？！」劉氏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揚手就要打，「死哪兒野去了？柴呢？！水呢？！讓你乾的活呢？！」
荊禾側身避開，劉氏的手擦著她耳邊過去，帶起一股酸臭的風——那是汗味、油膩味，還有劣質頭油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嘔。
「我去看爹娘了。」荊禾說，聲音平平的，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看什麼看？！死了就是死了！」劉氏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到荊禾的臉上，「活著的時候沒見你這麼孝順，死了倒裝模作樣！趕緊的，去挑水！缸都見底了！」
荊禾看了眼水缸。確實快空了，缸底只剩層渾濁的泥水，飄著幾片落葉。她沒動。
「井幹了。」她說。
「幹了不會去河邊？！」劉氏又要揚手，唾沫橫飛，「我養你吃白飯的？！」
荊禾這次沒躲。那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臉上，火辣辣的疼，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她偏了偏頭，沒吭聲，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潮。
劉氏大概是打累了，喘著粗氣，指著她罵：「我告訴你，這個家現在是我做主！你吃我的喝我的，就得給我幹活！再敢偷懶，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罵完了，她轉身往屋裡走，嘴裡還嘟囔著：「賠錢貨……早該扔了……養著你，還不如養頭豬！」
荊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臉上的疼慢慢變成了麻木，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了點血絲——劉氏的指甲刮破了皮。
天徹底黑了，像塊厚重的黑布，把整個村子罩了起來。
她走到柴房門口。門沒鎖，因為裡面除了堆破爛和乾草，什麼都沒有，連賊都懶得光顧。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嗆得她咳嗽了兩聲。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才走到角落的草堆旁，慢慢坐下。
從懷裡摸出那塊硬麩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餅渣剌得喉嚨生疼，她用唾沫慢慢潤著，等它軟一點，才一點一點嚼，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吃完那一小塊，她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懷裡，貼身放著，像是揣著救命的寶貝。
外頭的說話聲斷斷續續飄進來，像蒼蠅似的，吵得人心煩。
夜越來越深。
月亮出來了，慘白的一彎，像死人的臉。
荊禾沒睡。她睜著眼，看著那道細細的光，眼神亮得嚇人。
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讓她逃出這片吃人的赤地，活下去的機會。
柴房的破窗欞漏進一彎慘白的月，冷光里浮著遊絲般的灰塵。荊禾攥著那根磨尖的木刺，指節泛白，青筋突突地跳。黑暗裡，叔父荊大柱的咳嗽聲混著劉氏的抱怨，像淬了毒的針，一下下扎進耳膜。
「……那丫頭……白吃飯……過兩天賣了換米……」
這話飄進來時，她指尖的木刺幾乎要嵌進肉里。爹的聲音又在耳邊響，嘶啞得像破風箱，一字一句鑿在骨頭上：活下去。別信任何人。
日頭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鐵，是幾個時辰前的事了。
那時她還跪在滾燙的黃土裡，面前兩個土包矮得可憐，連塊遮羞的木板都沒有——爹的墳頭插著一截焦黑的樹枝，像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僵僵地指著天；娘的墳邊，她三天前移來的那株狗尾巴草，早蔫成了一撮枯草，腦袋耷拉著，像個認命的乞丐。
土地裂得不像話，一道道口子張著嘴，從腳下一直撕到天邊，活脫脫是這片地渴死後，風乾的骷髏架子。遠處幾棵枯樹，黑黢黢地杵著，樹皮早被扒得精光，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死人臨終前最後那幾下抓撓，絕望又猙獰。
她伸出右手，指甲狠狠摳進墳頭的土裡。土硬得像砂石，硌得指關節生疼，指甲縫裡很快塞滿了褐黃色的顆粒。她沒停，指尖發狠地往下鑽，直到一陣銳痛傳來——低頭看，指甲蓋翻起小半片，血珠子滲出來，混進土裡，暈開一小團更深的褐色，像被土地貪婪吞掉的淚。
這點疼算什麼？荊禾扯了扯嘴角，沒什麼表情。跟爹娘咽氣時的絕望比，跟這世道的餓殍遍野比，這點疼輕得像鴻毛。
把流血的手指湊到鼻尖，鐵鏽味混著土腥氣鑽進來。很奇怪，這土裡好像還裹著別的什麼——是娘最後那口氣的味道嗎？病榻上躺了兩個月，屋裡的藥渣苦味和腐爛的甜味纏成一團，嗆得人喘不過氣。可娘咽氣前抓著她的手，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那手上的味道，卻是乾淨的，像曬過太陽的舊衣裳，暖烘烘的，帶著點草木香。
「禾兒……」
爹的聲音突然撞進腦子裡。那是他死的前一夜，油燈早就耗幹了最後一滴油，屋裡黑得像潑了墨，伸手不見五指。他摸索著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嚇人，指骨幾乎要捏碎她的手腕。
「活下去。」他說，每個字都像是從肺管子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子，「聽見沒？不管多難……活下去。」
她當時嗯了一聲，喉嚨堵得發慌。
爹的手更用力了，指甲嵌進她的皮肉，疼得她打顫：「還有……別信任何人。記牢了，是任何人——」
這話他說了兩遍。兩遍之間，他喘了一口長長的氣，長得荊禾以為他就要那麼過去了。可他沒有，硬是吊著最後一口氣把後半句砸出來，才鬆了手，像條被抽走了骨頭的麻袋，癱在了炕上。
第二天早上，爹沒了。
荊禾跪著沒動，看著自己的血被黃土一寸寸吸乾。身上這件灰布衣，補丁疊著補丁，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像塊揉皺的破抹布。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瘦得皮包骨頭，上面幾道淤青新舊交錯，紫的、黃的、青的，像誰用髒墨胡亂畫上去的花。
腰間的硬麩餅硌著胯骨，咯得人生疼。那是昨天從灶房偷摸摳出來的，用破布裹著，現在硬得能砸死老鼠。她沒捨得吃，得留著，誰知道下一頓在哪兒？這世道，一口吃的，就是一條命。
太陽終於熬不住了，像塊燒紅的炭，一點點沉下去。天邊那點殘紅褪得飛快，像是被誰用髒抹布狠狠擦掉，只留下一片灰濛濛的天。風起來了，刮過乾裂的土地，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個沒娘的孩子，蹲在野地里哭。
遠處傳來尖厲的叫罵，像根淬了毒的針，刺破了黃昏的寂靜。
「死丫頭——又死哪兒去了？！柴呢？！水呢？！」
是嬸娘劉氏的聲音。那嗓子，荊禾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又高又銳，能扎穿人的耳膜。
她慢慢站起來，膝蓋僵得像生了鏽的鐵，踉蹌了一下才站穩。轉身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土包，墳頭的枯草在風裡晃了晃，像在跟她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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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禾的眼神沉了沉，像兩潭不見底的死水。然後她邁開步子，朝村里走去。步子不快，卻一步一個腳印，鞋底的破洞硌著腳心，疼得她心裡發緊。
村口那棵老槐樹也死了，光禿禿的枝丫張牙舞爪地指著天，像個吊死鬼。樹下蹲著幾個閒漢，看見她過來，立刻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
「喲，荊家丫頭又去哭墳啦？」
「哭有啥用？能哭出糧食來？還不如賣了自己，換口飯吃！」
鬨笑聲像蒼蠅似的嗡嗡響，還有人吹起了下流的口哨。荊禾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幾個月牙印。她沒回頭，也沒停步，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快到家門口時，她放慢了腳步。院牆塌了一半，像個豁了牙的老叟，從外頭能直接看見院裡的狼狽——那口井早幹了，井台上放著個破木桶，桶底裂著縫，像張哭喪的嘴；豬圈裡那頭瘦得見肋骨的豬，正有氣無力地哼唧著，喉嚨里滾出的聲響，像垂死者的嘆息。
院門虛掩著，她輕輕一推，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慘叫，像是不堪重負。
劉氏正叉腰站在院裡，見她進來，眼睛立刻瞪圓了，像兩盞燒紅的燈籠。
「你還知道回來？！」劉氏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揚手就要打，「死哪兒野去了？柴呢？！水呢？！讓你乾的活呢？！」
荊禾側身避開，劉氏的手擦著她耳邊過去，帶起一股酸臭的風——那是汗味、油膩味，還有劣質頭油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作嘔。
「我去看爹娘了。」荊禾說，聲音平平的，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看什麼看？！死了就是死了！」劉氏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到荊禾的臉上，「活著的時候沒見你這麼孝順，死了倒裝模作樣！趕緊的，去挑水！缸都見底了！」
荊禾看了眼水缸。確實快空了，缸底只剩層渾濁的泥水，飄著幾片落葉。她沒動。
「井幹了。」她說。
「幹了不會去河邊？！」劉氏又要揚手，唾沫橫飛，「我養你吃白飯的？！」
荊禾這次沒躲。那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臉上，火辣辣的疼，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她偏了偏頭，沒吭聲，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潮。
劉氏大概是打累了，喘著粗氣，指著她罵：「我告訴你，這個家現在是我做主！你吃我的喝我的，就得給我幹活！再敢偷懶，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罵完了，她轉身往屋裡走，嘴裡還嘟囔著：「賠錢貨……早該扔了……養著你，還不如養頭豬！」
荊禾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臉上的疼慢慢變成了麻木，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沾了點血絲——劉氏的指甲刮破了皮。
天徹底黑了，像塊厚重的黑布，把整個村子罩了起來。
她走到柴房門口。門沒鎖，因為裡面除了堆破爛和乾草，什麼都沒有，連賊都懶得光顧。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嗆得她咳嗽了兩聲。她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才走到角落的草堆旁，慢慢坐下。
從懷裡摸出那塊硬麩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餅渣剌得喉嚨生疼，她用唾沫慢慢潤著，等它軟一點，才一點一點嚼，每一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吃完那一小塊，她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懷裡，貼身放著，像是揣著救命的寶貝。
外頭的說話聲斷斷續續飄進來，像蒼蠅似的，吵得人心煩。
夜越來越深。
月亮出來了，慘白的一彎，像死人的臉。
荊禾沒睡。她睜著眼，看著那道細細的光，眼神亮得嚇人。
她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讓她逃出這片吃人的赤地，活下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