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分寸之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尚書是工部堂官,清江船廠歸工部管轄,你受他提拔,念他的恩,這是人之常情。本官不會讓你背主求榮,那也不是本官的做派。」

  鄭工微微鬆了口氣道:「部院體諒,下官感激不盡。」

  「不過,本官問你一句,張尚書提拔你,是讓你來清江船廠替他打理船務,還是讓你來替他守著這攤子舊例?」

  鄭工聞言,忙起身離座,行禮道:「回部院。張尚書昔日於郎署拔擢下官,授此船廠監造差事。臨行面囑,要下官督造漕船、釐清船政,上不負朝廷委命,下不負工部堂官知遇。下官職司監造,自當一心撲在船務之上,夙夜小心,不敢稍怠職守。」

  「你能以船務為重,便是正理。至於張尚書那裡,你自去稟復便是。本官不會越俎代庖,插手工部的人事。

  也不會容你借著工部的名頭,在船廠虛冒錢糧。你守你的臣節,本官便守本官的分寸。咱們公事公辦,私誼兩清,如何?」

  「部院公心體國,下官愧服。下官回廠之後,定當嚴督匠作,清核料帳,凡有虛冒剋扣之處,逐一釐正。日後部院駕臨船廠勘驗,下官若有半分欺瞞,甘受朝廷參劾,絕無怨言。」

  秦浩然見他說得懇切,便抬手示意他歸座,又細問了來年春汛前的船期安排,冬令木料採辦地界,工匠支糧則例幾項細務,鄭懋皆對答如流。

  秦浩然聽罷,回道:「你且回去安心辦事。只要船務整肅,漕運無誤,本官自有公論。」

  「下官告退。」 鄭工起身再行一禮,緩步退出。

  出了漕運總督衙署儀門,立在檐下的風裡,鄭工才悄悄鬆了口氣。

  望著長街盡頭的清江船廠方向,心裡明鏡似。

  這位秦部院,是個懂規矩,也講規矩的人。往後自己盡可以繼續守著張尚書的知遇之恩,可料銀里的抽頭,木料上的以次充好,工匠名冊上的冒名支糧這些舊花樣,是必須收一收了。

  畢竟,人家給了你臉面和餘地,你便不能再揣著明白裝糊塗。

  真等總督親赴船廠勘驗,拿住了實據,莫說自己的官職,便是張尚書的臉面,也不好看。

  「姐夫,這鄭主事心向工部張尚書,不肯為我所用。莫不是尋個由頭,換上咱們信得過的人?」

  「不必。強行尋過參革,反倒惹得工部張秉忠心生芥蒂,朝堂之上徒增口舌。而且清江船廠船務繁雜,木料、匠役、造作工序,他熟稔於心,倉促換個生手,船廠事務反倒容易大亂,耽誤漕船工期,京屆時京中戶部追責漕運延誤之罪,首當其衝便是我。」

  「我早已安插曹伯爺入局,若是他繼續剋扣料銀,自有旁人據實稟報,到時再行處置,名正言順。」

  處置完船廠人事,秦浩然心知,整頓淮揚漕務,最需借力的便是都察院風憲官員。

  巡漕、巡按御史皆為天子耳目,獨立糾劾,直達天聽,不受漕督轄制。

  此類監察官員,秦浩然不以上官之禮傳召,反倒要備帖親訪。

  秦浩然先往巡漕御史公署拜會陳道昌。

  陳道昌品秩雖僅七品,卻專司漕運監察,官吏貪廉、漕務利弊、船工虛實,皆在其職權之內,實權極重。

  二人分賓主落座,秦浩然拱手道:「本官初蒞淮揚,漕務生疏,諸多積弊尚待釐清。往後漕運巡察,利弊糾察,還望御史多多匡助。你我同心共濟,方能穩固漕綱。」

  「部院明鑑,下官與江北吳巡按,皆是都察院林文俊左都御史門下出身。我等身為風憲官,雖職司糾劾,進退榮辱,皆系林公。」

  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語中暗含站隊示好之意:「此番部院蒞淮整漕,乃是朝中大事。往後漕務上下,若有頑劣官吏,部院只需言語一聲,下官自當依律糾劾,代為出手,絕不推諉。」


  辭別陳道昌,秦浩然又轉赴江北巡按公署,拜會巡按吳世卿。

  江北巡按權責更廣,兼察吏治、民政、漕務、刑名,震懾一方,權勢更勝巡漕御史。

  秦浩然依舊執禮謙和:「本官奉旨總督漕運,專為安定地方而來。漕務諸事需州縣協力,往後但凡關聯漕運吏治之事,還望巡按多多周全照應。」

  吳世卿聞言,屏去堂中侍立衙役,態度較之方才熱絡數分:「部院不必客套。實不相瞞,下官與巡漕陳御史,同出左都御史林文俊門下。林公素來敬重部院秉公任事,為國除弊的風骨。」

  順勢擺明立場,主動示好站隊:「如今淮揚漕弊叢生,正需強力整肅。往後境內文武官吏,但凡有阻撓新政、貪墨壞法、貽誤漕務者,部院但有授意,無需親自動手,下官與陳御史自會以風憲職權據實參劾,替部院整肅官場。全力配合部院施政,絕非虛言。」

  二人皆是朝堂老臣,深諳派系博弈之道。

  這番交底,看似坦誠奉公,實則是擺明站隊。依附林文俊,順勢靠攏手握漕務大權的秦浩然,互通聲氣,互為依仗。

  雙方心照不宣,盡去虛文,言語皆藏權謀深意,禮畢便各自告辭,利落乾脆。

  返程途中,徐文楷低聲道:「姐夫,方才見那兩位御史大人,面上言語謙和,諸事也肯應承配合,只是待人始終存著分寸,未見有傾心相附之意。」

  秦浩然淡淡一笑:「風憲耳目之官,本該如此。」

  「若是他們與督撫私交過密,朝野耳目眾多,難免落個結黨徇私的話柄。

  這般行事,於他們御史本身是莫大隱患,於我,亦是一重拖累。

  今日二人肯主動道出門下師承,遇事願聽我調度,甚至肯代為上疏舉劾,看著似是投效於我,內里卻是各取所需。他們借我漕運手裡的權柄站穩腳跟,借著此番整肅漕弊之事博取名聲。」

  「你須牢記,風憲之官,可以相交,可以借其力,卻萬萬不可過分倚托。

  他們若願做我手中刀刃,替我掃去漕務里的重重阻礙,我便順勢用之。

  只是私交務必要淡,分寸不可逾越半分。君子之交本就該淡如水,彼此各取所需,守禮持中這才是宦海長久立身的法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