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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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堂上那一場召見,在他們心中,已然當作安然過關。

  只當秦浩然與歷任漕督並無二致,只求任期之內不出大案,河漕大體平穩,底下衛所武官的那些營生,盡可照舊。

  第五日,見板閘、移風、清江、福興、新莊五閘管閘主事。

  五人皆是河工胥吏出身,久居閘上,熟諳河道水情,也深諳閘上陋規,過閘抽厘、刁難船戶、勒索腳力錢,皆是心照不宣的常例。五人上堂,神色多少帶著幾分拘謹。

  秦浩然逐一問起各閘月均過船數、閘夫額數、啟閉閘時辰、汛期水情,問得極細,連各閘上下水位落差、枯水期航道水深,都一一問及。

  五人不敢怠慢,據實回稟,只是涉及規費之事,都含糊其辭,只道皆循舊例。

  秦浩然也不追問,只淡淡一句:「閘壩乃漕運咽喉,啟閉有序、秉公執事,方是本分。朝廷定例俱在,爾等好自為之。」

  管閘主事們連連躬身:「卑職等謹記大人教誨!」

  待五人退下,秦浩然指尖輕輕叩著案上的閘務清冊,眸光微沉。

  五閘陋規,他早已瞭然於胸。只是初來乍到,不必急在一時。

  第六日,見常盈倉副使、各府管糧通判,共八人。

  常盈倉為天下漕糧第一中轉倉,四十區倉房連綿數里,儲糧百萬石,南來北往的漕糧皆在此轉搬兌運,乃是國儲命脈,干係極重。各府管糧通判,分掌各州府漕糧征解,亦是漕糧源頭的關鍵。

  秦浩然問及常盈倉存儲、支放、曬晾、盤查制度,又問各府漕糧征解、逋欠情形。眾人各各回稟,有據實而言的,有含糊遮掩的。

  秦浩然靜靜聽著,只偶爾點頭示意。

  末了只道:「倉糧乃國之血脈,升斗皆關法度。征解、存儲、轉輸,處處都要紮實。爾等各司其職,做好本分事便好。」

  話說得平淡,各人聽來卻滋味不同。

  第六、第七日,分日傳見沿河州縣管河丞簿及漕運各署雜職官吏,皆是職司庶務的基層執事之員。

  這一班人,品秩低微,專管河工、漕冊、催兌、盤驗這一類細碎庶務。

  可偏偏就是這夥人,最熟河道里的關節,也最懂得做官的訣竅。

  回話之時,只揀好聽的說,凡有弊病、虧空、私弊,一概遮掩,專揀太平話搪塞,十句裡頭,竟難尋半句實在真話。

  轉瞬七日,漕河體系之內,上至監司、府守、衛所將弁,下至州縣丞簿、衙署雜職,凡數百官吏,都已一一傳見。

  人人都道這位秦部院性子平和,不折騰人,新官上任竟沒燒一把火。

  可人人又都隱隱覺得,這位總督不好糊弄,什麼都問,什麼都聽,卻什麼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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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摸不透他的心思,拿不準他的路數,便不敢有半分放肆。

  二堂之內,秦浩然獨坐案前,翻著七日來記下的節略,神色沉靜。

  七日見官,只為摸底。

  摸官員的底,摸利弊的底,摸人心的底。

  如今底已摸清,棋已落子,接下來,便該動真格的了。

  中低層官吏見遍,剩下便是幾位最核心的實權大員,戶、工二部派駐淮揚的分司主事,掌河道的管河郎中。

  皆是朝廷特派,各掌一攤核心事務,必須單獨接見。

  首見戶部分司主事王用中。

  王用中進士出身,在淮揚掌常盈倉三年,精明強幹,也深諳官場規矩。

  入堂行禮後,秦浩然直接詢問:「王主事,常盈倉四十區倉房,天下第一漕倉。本官問你,現今實儲漕糧幾何?年周轉若干?歷年虧空損耗,實數多少?」

  王用中據實回稟:「回部院,常盈倉額定貯糧八十萬石,現今倉內實存七十二萬石有餘,歷年累計虧空七萬八千餘石。

  每年經此倉兌發北運漕糧,約四百萬石,春間交兌、秋間回空,漕糧周轉大體如常。

  至於虧空來由,一則乃是定例耗折,漕米入倉,遇梅雨淋潮,倉廒霉變,更兼鼠雀侵食,此皆戶部准許的正耗。

  二則乃是倉中斗級、攢典經手之時,暗中剋扣,再加上歷年盤倉查驗多有疏漏,積年累月,便攢下這一筆空缺。」

  秦浩然指尖輕輕叩著案上的倉冊道:「八萬石虧空,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是戶部差來的主官,掌天下第一漕倉,干係非輕。往後每月一小盤、每季一大盤,造冊呈報本部院。損耗須在定例之內,超了,便要按例追責。」

  王用中連忙起身拱手:「下官謹遵鈞諭!回去便整飭倉規,嚴督盤查,絕不敢再有分毫虧逾。」

  秦浩然又問了些倉糧轉輸,腳力耗用的細務,便讓他退下了。

  次見工部分司主事鄭工,掌清江督造船廠。

  清江船廠乃全國最大內河漕船廠,年造淺船五百至七百艘,料銀收支、船體修造,皆是漕運大事。

  鄭工監造多年,於船務極熟,只是料銀剋扣、偷工減料的陋規,也是積年通病。

  秦浩然直接開口詢問:「清江船廠歲造漕船,供濟六省漕運,至關緊要。本部院問你,今年新造淺船,落成實數幾何?

  一應料銀出納,匠役排班,造作規制,是否仍舊循例而行?爾所督造漕船,質地工藝能否經得起運河風浪、常年往來北上,耐久受用?」

  「回部院。本廠本年造竣淺船五百三十餘艘,足額供給各省漕運。

  工料銀兩恪守祖制『軍三民七』舊例,每船核定工料銀百兩,官庫撥付六十五兩,運軍貼補三十五兩,皆在冊籍可查,收支有據。船體俱按工部定式修造,用料工序皆循舊規,尚可耐久行運。」

  「漕船載百萬京糧,行千裏運河,維繫南北命脈,唯堅固耐久為第一要務。官府額定料銀,分毫皆是公帑,該給則給,分毫不可剋扣。

  船體工序容不得敷衍搪塞。往後船廠諸事,本官會親赴廠地勘驗,物料、工價、船質,一概據實核查,絕不許虛耗貪弊滋生。」

  此言一出,鄭工後背暗生寒意。

  混跡船廠多年,心中透亮,這位新漕督看似言語平和,實則早已看穿料銀公攤,層層截留的陳年貓膩,此番言語,便是明面上的敲打警示。

  鄭工直接坦然擺明自身立場:「部院秉公理政,意在除弊安漕,乃社稷公心,下官由衷敬服。只是下官出身工部,蒙本部尚書張秉忠大人提攜拔擢,方得立身仕路,供職船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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