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示弱於人
"所以，我要做的，便是按部就班，依例而行。十二把總，一一傳見，不敲打、不拉攏、不分化，只是照例問幾句漕船，運軍的閒話，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讓他們覺得，我這個新來的部院，性情隨和，沒什麼架子，不過是來守成的，不是來興風作浪的。如此一來，他們便不會如臨大敵，不會抱成一團，更不會事先串好口供，跟我對著幹。"
"等他們鬆懈後，我再一步步來。這便叫藏鋒斂鍔，示弱於敵。"
徐文楷脫口道："姐夫，這不就是... 扮豬吃老虎嗎？"
秦浩然瞥了徐文楷一眼，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徐文楷自知失言，撓了撓頭，訕訕地笑了笑。姐夫是進士出身的讀書人，哪能說這麼粗的話。
"行了。去傳吧，讓十二把總，依次進來。"
"是！" 徐文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不多時，第一個把總，走了進來。
當下十二把總依次進見，秦浩然一一問了幾句漕船，運軍的例行話，便端茶送客。
南京上江桓應嵩，下江邰士龍，江南上江夔景新，下江呼延燧，這四總地近應天，秦浩然在巡撫任上便有過交道，見面時多了幾分熟稔，問的話也稍細些。
其餘江北、中都、浙江、山東、湖廣、江西八總，卻是初見，秦浩然也不深究，只問了問額船、見在、逃亡、朽壞的數目，便點頭讓退。
十二人一一見過，日影已斜，申時將盡。
第三日，秦浩然見的是總督衙門自家首領官。
經歷司經歷、都事，斷事司斷事，照磨所照磨，檢校，司獄。自正六品至正九品，共六人，皆是總督府直屬吏員，掌文書收發、刑名審理、檔案照磨、錢糧出納諸事，乃是總督衙門的手足耳目。
六人分班入堂，躬身行禮：「卑職等參見部院大人！」
秦浩然端坐公座，一身素色常服，玉帶垂腰，抬手虛扶：「諸位免禮。本官初至，各司事務繁劇，勞煩諸位各司其職，用心執事。舊日章程規制，一切照舊，無需更張。待本官釐清全局利弊，再定損益興革。」
六人心中皆是一松。歷任新督到任，多是先換首領官，安插心腹，弄得人心惶惶。
秦浩然這番話，便是保住眾人職位，安穩人心。
可轉念又想，這位新官不換屬官，是胸襟開闊，還是另有盤算？一時無人敢妄測，只得齊齊躬身應諾：「卑職等謹遵大人鈞諭！」
秦浩然又逐一問及各司文卷歸檔、刑名積案、錢糧出入、照磨章程諸事，皆點到即止，不深詰，不苛責。
末了只吩咐一句：「各司文冊，三日內各錄一份清冊，送堂查閱。」
六人齊聲應下，躬身告退。
走出二堂時，人人心裡都揣著幾分琢磨，幾分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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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見沿河各衛指揮僉事、千戶、百戶等中低層武官，共二十一員。
武官入堂，俱戴烏紗，身著團領青袍，腰束素銀鞓帶，胸前補子繡彪。齊齊抱拳躬身：「末將等參見部院大人！」
秦浩然端坐不動，目光掃過堂下，開口道：「諸位久鎮河漕汛地，護衛糧運，宣勞日久。本官新蒞此任，一應章程悉依舊例。你等但恪守汛界，嚴飭部伍，慎護漕艘往來，嚴緝沿江盜匪，便是盡了本職。有功者必為你等敘功請賞，有過者必依律究治，朝廷法度昭然，本官自秉公處置，斷無偏私。」
無半句斥責空餉，逃軍的舊弊，無半句加官進爵的許諾，只講職守，只說法度。
一眾武官原本惴惴不安，生怕新官上任拿武官開刀，清核空餉。
聽得此言，懸著的心都落了一半，不追究舊過，便是恩典。
為首的指揮僉事連忙抱拳：「末將等謹遵大人號令！」
秦浩然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退下。
武官依次辭出二堂，方才在堂中繃得緊緊的脊背，至此方才稍稍鬆緩。
幾人並肩立在遊廊柱旁，方才強壓的氣息慢慢平復，壓低了語聲私議。
頭前那名領運把總，低聲道：「依我看，這位部院看著倒是個和氣的。方才問話，沒有半句疾言厲色，也不曾翻往年舊帳詰難你我。」
旁邊一人微微搖頭，卻也不是驚懼：「和氣歸和氣，眼光可毒得緊。方才他那一眼掃過堂下，透亮得很，些微動靜都瞞他不過。只是看今日這番光景，倒不像有要拿人問罪的意思。」
另一人聞言，嗤得低笑一聲：「毒又能怎的？前幾任漕督，哪個不是這般模樣。初到任時，都要裝一番嚴正，待過上半載，瞧著河上不出大亂子，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做官嘛，素來是和氣生財。只要漕船不誤期、京倉糧數大體過得去，不鬧出驚天大案，便不會尋你我的不是。」
又一名年長些的武官，在衛所混跡三十餘年，深諳漕河官場門道：「正是這個理。漕河積弊百年，盤根錯節，哪裡是一朝一夕便能連根剷除的。
真要大刀闊斧清算，六省漕運頃刻便要阻滯，京中戶部第一個不依。依我看，這位秦部院，說到底也是求個任上安穩。只要咱們謹守分寸，不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照舊按舊例行事便是。該得的好處，照舊可取，不必過分惶惶。」
旁邊年輕些的把總尚有幾分懸心，小聲問道：「那往年私耗漕糧，剋扣運軍餉米這些舊事，當真不會追查？」
年長武官斜睨他一眼，淡淡一笑：「只要不鬧出民變，運軍譁變，不被人捅到京師御前奏聞，便無大礙。
前幾任總督皆是如此，只要面上太平，底下這些舊例，向來都是默許的。咱們只需收斂幾分，莫做得太過扎眼，該如何行事，照舊便是。」
有人輕輕捋著頷下短須：「說得是。只要河上不起大亂，漕糧按期抵京，部院大人樂得清靜。咱們照舊守著舊規矩辦事，不生事端，便可相安無事。」
其餘幾人聽了這一番話，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盡數落地。
方才在二堂之中被秦浩然目光掃過生出的那點惴惴不安，此刻消散大半。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神色漸漸鬆弛，方才在公堂之上的戒心，已然放了下來。
讓他們覺得，我這個新來的部院，性情隨和，沒什麼架子，不過是來守成的，不是來興風作浪的。如此一來，他們便不會如臨大敵，不會抱成一團，更不會事先串好口供，跟我對著幹。"
"等他們鬆懈後，我再一步步來。這便叫藏鋒斂鍔，示弱於敵。"
徐文楷脫口道："姐夫，這不就是... 扮豬吃老虎嗎？"
秦浩然瞥了徐文楷一眼，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徐文楷自知失言，撓了撓頭，訕訕地笑了笑。姐夫是進士出身的讀書人，哪能說這麼粗的話。
"行了。去傳吧，讓十二把總，依次進來。"
"是！" 徐文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不多時，第一個把總，走了進來。
當下十二把總依次進見，秦浩然一一問了幾句漕船，運軍的例行話，便端茶送客。
南京上江桓應嵩，下江邰士龍，江南上江夔景新，下江呼延燧，這四總地近應天，秦浩然在巡撫任上便有過交道，見面時多了幾分熟稔，問的話也稍細些。
其餘江北、中都、浙江、山東、湖廣、江西八總，卻是初見，秦浩然也不深究，只問了問額船、見在、逃亡、朽壞的數目，便點頭讓退。
十二人一一見過，日影已斜，申時將盡。
第三日，秦浩然見的是總督衙門自家首領官。
經歷司經歷、都事，斷事司斷事，照磨所照磨，檢校，司獄。自正六品至正九品，共六人，皆是總督府直屬吏員，掌文書收發、刑名審理、檔案照磨、錢糧出納諸事，乃是總督衙門的手足耳目。
六人分班入堂，躬身行禮：「卑職等參見部院大人！」
秦浩然端坐公座，一身素色常服，玉帶垂腰，抬手虛扶：「諸位免禮。本官初至，各司事務繁劇，勞煩諸位各司其職，用心執事。舊日章程規制，一切照舊，無需更張。待本官釐清全局利弊，再定損益興革。」
六人心中皆是一松。歷任新督到任，多是先換首領官，安插心腹，弄得人心惶惶。
秦浩然這番話，便是保住眾人職位，安穩人心。
可轉念又想，這位新官不換屬官，是胸襟開闊，還是另有盤算？一時無人敢妄測，只得齊齊躬身應諾：「卑職等謹遵大人鈞諭！」
秦浩然又逐一問及各司文卷歸檔、刑名積案、錢糧出入、照磨章程諸事，皆點到即止，不深詰，不苛責。
末了只吩咐一句：「各司文冊，三日內各錄一份清冊，送堂查閱。」
六人齊聲應下，躬身告退。
走出二堂時，人人心裡都揣著幾分琢磨，幾分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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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官入堂，俱戴烏紗，身著團領青袍，腰束素銀鞓帶，胸前補子繡彪。齊齊抱拳躬身：「末將等參見部院大人！」
秦浩然端坐不動，目光掃過堂下，開口道：「諸位久鎮河漕汛地，護衛糧運，宣勞日久。本官新蒞此任，一應章程悉依舊例。你等但恪守汛界，嚴飭部伍，慎護漕艘往來，嚴緝沿江盜匪，便是盡了本職。有功者必為你等敘功請賞，有過者必依律究治，朝廷法度昭然，本官自秉公處置，斷無偏私。」
無半句斥責空餉，逃軍的舊弊，無半句加官進爵的許諾，只講職守，只說法度。
一眾武官原本惴惴不安，生怕新官上任拿武官開刀，清核空餉。
聽得此言，懸著的心都落了一半，不追究舊過，便是恩典。
為首的指揮僉事連忙抱拳：「末將等謹遵大人號令！」
秦浩然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退下。
武官依次辭出二堂，方才在堂中繃得緊緊的脊背，至此方才稍稍鬆緩。
幾人並肩立在遊廊柱旁，方才強壓的氣息慢慢平復，壓低了語聲私議。
頭前那名領運把總，低聲道：「依我看，這位部院看著倒是個和氣的。方才問話，沒有半句疾言厲色，也不曾翻往年舊帳詰難你我。」
旁邊一人微微搖頭，卻也不是驚懼：「和氣歸和氣，眼光可毒得緊。方才他那一眼掃過堂下，透亮得很，些微動靜都瞞他不過。只是看今日這番光景，倒不像有要拿人問罪的意思。」
另一人聞言，嗤得低笑一聲：「毒又能怎的？前幾任漕督，哪個不是這般模樣。初到任時，都要裝一番嚴正，待過上半載，瞧著河上不出大亂子，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做官嘛，素來是和氣生財。只要漕船不誤期、京倉糧數大體過得去，不鬧出驚天大案，便不會尋你我的不是。」
又一名年長些的武官，在衛所混跡三十餘年，深諳漕河官場門道：「正是這個理。漕河積弊百年，盤根錯節，哪裡是一朝一夕便能連根剷除的。
真要大刀闊斧清算，六省漕運頃刻便要阻滯，京中戶部第一個不依。依我看，這位秦部院，說到底也是求個任上安穩。只要咱們謹守分寸，不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照舊按舊例行事便是。該得的好處，照舊可取，不必過分惶惶。」
旁邊年輕些的把總尚有幾分懸心，小聲問道：「那往年私耗漕糧，剋扣運軍餉米這些舊事，當真不會追查？」
年長武官斜睨他一眼，淡淡一笑：「只要不鬧出民變，運軍譁變，不被人捅到京師御前奏聞，便無大礙。
前幾任總督皆是如此，只要面上太平，底下這些舊例，向來都是默許的。咱們只需收斂幾分，莫做得太過扎眼，該如何行事，照舊便是。」
有人輕輕捋著頷下短須：「說得是。只要河上不起大亂，漕糧按期抵京，部院大人樂得清靜。咱們照舊守著舊規矩辦事，不生事端，便可相安無事。」
其餘幾人聽了這一番話，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盡數落地。
方才在二堂之中被秦浩然目光掃過生出的那點惴惴不安，此刻消散大半。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神色漸漸鬆弛，方才在公堂之上的戒心，已然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