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廟堂舊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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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徐師第四子,名文楷,字仲明。徐師放心不下,讓他隨我在身邊歷練,幫著處理些文書案牘,也見見世面。"

  劉顯重新看了徐文楷一眼,眼中多了幾分親切道:"原來是徐師兄的四公子。我當年在京中,只見過徐師兄的大公子,其餘幾位郎君,倒是未曾謀面。今日見了四公子,眉目之間,很有幾分徐師兄的模樣。"

  徐文楷聞言,回道:"師叔謬讚了,小侄蒲柳之姿,怎敢比家父。家父在京中時,常與小侄說起師叔,說師叔性剛氣直,辦事果決,是聶門中難得的幹才。

  只恨小侄隨姐夫來淮安時行色匆匆,未能先到師叔府上拜謁,今日反勞師叔先到,實在失禮。"

  "徐師兄太抬舉我了。我不過是個武夫,辦些粗笨差事罷了。"

  "徐師兄近來身子可好?我在淮安五年,京中消息不通,也未曾修書問候,倒是我失禮了。"

  "家父身子倒還康泰,只是近年頗念舊,常說聶門弟子散在四方,聚少離多。家父還說,待來師叔回京述職,定要和師叔敘敘舊。"

  劉顯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連點頭:"他日回京敘職,定當上府一敘。"

  秦浩然在一旁聽著,嘴角微微上揚,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並不插話。

  待二人敘話告一段落,秦浩然才擱下茶盞,出言道:"師叔在淮安五年,漕務上的關節,比晚輩清楚。今日請師叔來,一來是敘敘師門之誼,二來有些事,旁人不肯說真話,我想聽師叔一句實在話。"

  劉顯放下茶盞,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部院但問,我知無不言。"

  秦浩然出言詢問:"師叔,沿河十二總,哪幾總最安穩?哪幾總最混亂?"

  劉顯想了想,答道:"回部院。十二總之中,南京衛、江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山東六總,素來規矩,漕船按時往返,鮮有逋欠。尤其是應天府一帶。

  從前部院在應天巡撫任上親自整飭過,更是井井有條。這幾總,算是安穩的。

  至於混亂的,首推江北直隸的泗州衛、壽州衛。這兩衛的指揮使蕭鎮、陸承武,都是漕運總兵官顧侯爺的舊部,私賣漕糧、剋扣月糧,由來已久。還有大河衛指揮使馬如龍此人,虛報軍功,侵占屯田,無所不為,部院想來也有耳聞。

  再有徐州衛把總李虎,放任麾下運軍在運河航道上劫掠往來商船,又私盜漕糧變賣牟利,去年遭漕幫聯名遞狀控告,鬧得沿河兩岸沸沸揚揚。

  還有揚州衛把總張龍,肆意剋扣運軍月糧行餉,盤剝過甚,去年險些激起運軍譁變,幾乎釀成大亂。

  這泗州、壽州、大河、徐州、揚州五衛,是末將平日裡最棘手、最頭疼的。其餘幾總,雖有小弊,尚不致大亂。"

  "那師叔,漕船的情況如何?有多少艘?朽壞的有多少?"

  "回部院。沿河十二總,原額漕船一萬一千七百艘。如今年久失修,朽壞不堪用的,約有兩千餘艘。

  這兩千餘艘朽船,大半出在山東總、江北直隸總、中都留守司總這三總,這三總漕船,年年要走黃河、過徐呂二洪,水勢湍悍,撞激最甚。

  且黃河遷徙靡常,一遇決口,漕船漂沒動輒數百艘。前年秋,河決宿遷,一夜漂沒漕船八百餘艘。去年夏,河複決邳州王家口,損毀漕船無算,這些都是部院來淮安之前不久的事。

  再者,按制度,漕船楠木者十年一造,三年小修,六年大修。

  可這三總的把總,只知催趲運糧,全不把修造當回事。小修能拖就拖,大修能省就省,軍三民七的料銀,也多被剋扣侵吞。船壞了,拿木板釘一釘、麻筋塞一塞,便又下水。如此年復一年,船怎麼不壞?"

  "兩千餘艘。" 秦浩然重複了一遍,眉頭微皺:"師叔,漕船修造的銀子,每年都按時撥付吧?"

  劉顯苦笑一聲:"按時撥付?這其中的門道,你比我清楚。工部那邊撥下來的銀兩,經過多少道手才能到衛所?到衛所後,還要被的指揮、千百戶再刮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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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用在漕船修造上的,能有三分之一,都算是他們有良心了。一艘船料銀一百二十兩,官給六十五兩,軍自辦三十五兩,聽著不少...但到底層,能剩下幾個子?」

  秦浩然聽完,也只能嘆氣道:"師叔所言,我記在心上。漕運積弊,冰凍三尺,原非一日之寒。只是治事如進食,飯須一口一口吃,躁進不得。只是晚輩尚有一事,欲有求於師叔。」

  劉顯聞言,忙起身離席,躬身拱手:"部院但有差遣,末將萬死不辭,何敢當求字!"

  "師叔坐下說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只是想勞煩師叔,幫我整理一份沿河十二總的詳細名冊。

  每個把總的履歷、出身、品性、才幹,每個衛所的運軍原額、見在、缺額,漕船隻數、朽壞只數、可用只數一一清楚,造冊登記。

  我不要庫里那份官樣文章的舊冊。我要一份真實的名冊,師叔明白我的意思?"

  "部院以實情相托,是信得過末將。半年之內,末將定當逐一核實,造冊呈上。"

  "好。有勞師叔了。此事關係重大,除你我三人,不可讓第四人知曉。"

  "末將明白!斷不會走漏半分風聲。"

  秦浩然轉頭看了看窗外的日影,道:"師叔,時候不早了,若無他事,便在署中用了便飯再走。你我正好敘敘師門舊事。"

  劉見秦浩然說得懇切,便拱手道:"如此,末將叨擾了。"

  當下三人出了花廳,往後堂而去。

  秦浩然居中,劉顯稍後半步,徐文楷跟在最後,雖是私宴,官場的規矩卻亂不得。

  一路上,秦浩然與劉顯並肩緩行,說起聶豹的舊事,都是不勝唏噓。

  午飯後,劉顯告辭離去。

  秦浩然回到二堂,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盞消食的普洱茶,慢慢喝著。

  對著徐文楷說道:"下午,該見沿河十二總的把總了。這些人,都是世襲武官,盤踞漕運多年,根深蒂固。對付這些人,要慢慢來。"

  徐文楷低聲道:"姐夫,那我們該怎麼對付他們?"

  "怎麼對付?不對付。"

  "不對付?" 徐文楷又是一愣。

  "這些把總,十二個人,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勢力。我要是一上來就敲打他們,拉攏他們,分化他們,他們就會警覺,就會抱團,就會跟我對著幹。到那時,我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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