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達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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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4章 達文西

  里昂在檔案室門口停下,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幾下。

  裡邊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句淡淡的「進來」。

  他推開門,探進去半個身子。

  老太太正坐在最裡面那張舊辦公桌後面,手裡的數獨題集還沒合上。

  屋裡燈光昏黃,暖氣片嘶嘶作響。

  她掀起眼皮看了里昂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半開的門。

  「關上,鎖上。」

  里昂側身進屋,反手把門合上,轉了一下鎖鈕,門鎖發出咔嗒一聲。

  老太太把數獨題集扣在桌上,十指交叉,抬了抬下巴:「雷蒙德在走廊里扇風點火,隔著牆我都能聽見他的嗓子,你們現在連做壞事都不背人了。」

  「我們是做好事。」里昂糾正。

  「他現在估計是覺得自己有你撐腰,所以嗓門就大了。」里昂走到桌前,把牛皮紙袋擱到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下。

  「帶了什麼?」老太太看也沒看袋子,先問。

  「你說你在這邊悶,想看點國內現在的東西,家裡就讓我帶了幾本書給你,順便看看那邊的年輕人都看些什麼。」里昂拍了拍紙袋。

  老太太沒說話,只是把紙袋拉近了些,伸手拆開封口。

  里昂也探了探身子。

  說實話,他也挺好奇那幫總部的老頭子,到底會給一個潛伏了六十年的前克格勃特工選什麼書來做思想慰問。

  她先抽出一本,深色封面,上面用英文印著書名,下方是一排漢字:三體。

  「這是科幻。」里昂靠在椅背上解釋,「寫外星人,宇宙戰爭那種。國內特別火,還拍了電視劇,不過裡面的背景設定寫的挺————宏大。」

  老太太翻開封面,一目幾行的掃了下去,紙張在她手裡一頁頁翻過去,昏黃的燈把她手指的影子投在紙頁上。

  過了幾秒,她抬起頭,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這開頭寫的是東方1966年至1976年間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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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里昂點頭,「那只是引子,故事真正開始是幾十年後的事了。」

  老太太沉默了一段時間。

  「這種東西,蘇*的時候寫不出來。」她最後說。

  「當年的科學幻想,不是歌頌工廠,就是要警惕敵人滲透,太陽系,外星艦隊入「放在幾十年前的莫斯科,誰要是在書里寫這些,宣傳機關當天就會找上門,然後把作者扔進盧比揚卡的地下室。」

  她深深看了里昂一眼:「現在這種東西都能出版了,說明你們的審核確實比當年松多了。」

  「也沒您說的那麼誇張,有些東西還是不能寫的。」里昂聳了下肩,「但比蘇*強,這是肯定的。」

  老太太輕輕哼了一聲,把那本放在一邊,又去袋子裡抽第二本。

  這本厚的壓手,黑色硬殼,內頁滿是東方高鐵,城市天際線和跨海大橋的高清照片,標題是《China「sMegaprojects》(東方大工程/基建狂魔)。

  「這什麼?」

  「講東方現在長什麼樣的。」里昂側過身看了一眼,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張盤根錯節的立交橋夜景,「圖都是航拍,字不多,您看著不累。」

  老太太翻開幾頁,指尖從一張港珠澳大橋的照片上慢慢滑過。

  橋面在燈光下拉成一條金色的長龍,海面黑沉沉的,那片燈火亮的幾乎要從紙里透出來。

  她盯了那張照片很久。

  「這種東西放以前都是機密。」她低聲說。

  「橋樑結構,港口吞吐量,城市立體交通————我們當年拿到一張黑白的遠洋船廠照片,都能興奮半個月。」

  她把那頁攤在桌面上,看著那些騰空而起的橋塔。

  「現在居然隨便印出來給人當畫冊看。」

  「現在這叫基建實力展示。」里昂聳了聳肩。

  「藏著掖著幹什麼,造出來就是為了讓人看的,順便還能出去接點國際大單。」

  老太太沒接腔,只是把書合上,放到第一本旁邊。

  接著她又去摸紙袋,拿出最後一本。

  那本書的封面花里胡哨,印著一個拿著玄重尺,背生雙翼的動漫人物,下面赫然寫著

  一行大字:

  《BattleThroughtheHeavens》(斗破蒼穹)。

  紙頁裝訂的極厚,掂在手裡跟磚頭似的。

  老太太翻過來看了一下書名,眉頭皺起來,又看里昂。

  里昂也看那本書,他發現自己似乎完全無法跟這個老太太解釋什麼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房間安靜了幾秒。

  「這什麼?」老太太問。

  「呃————網文?」里昂說。

  「網文?」老太太疑惑的問,「裡面都在寫什麼?探討某種新的社會結構嗎?」

  「就是一般人自己寫的,在網站上連載的小說。」里昂沉吟了一下,把書拿過來翻了兩頁。

  「這本好像在國內流傳度很廣。」

  他翻到一頁,正好是主角越級反殺,震碎全場,趁勢屠滅仇家滿門的段落。

  里昂往下掃了兩眼,嘴角抽了抽。

  他把書合上,老太太接過,看了兩行。

  她皺起了眉頭。

  又翻了三四頁,她的眉頭擰的更緊了,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困惑。

  「鬥氣?異火?退婚?」

  老太太抬起頭,用荒謬的眼神看著里昂,「這是什麼隱語密碼本嗎?為什麼我完全看不懂這個作者在表達什麼?」

  里昂尷尬的咳嗽了一聲。

  老太太繼續問,語氣認真,像誠心請教:「現在東方人看的網文,主要寫什麼?」

  里昂看著老太太那張嚴肅的臉,回憶了一下自己穿越前對網文的了解,給出了一個精準的總結。

  「殺人全家。」他說。

  老太太:「真的。」里昂攤了攤手,一本正經的解釋。

  「就是主角被欺負之後,一路變強,然後把仇家全家都殺了。」里昂儘量把話說清楚。

  「大概就是看別人以前看不起主角,最後被主角一巴掌一巴掌扇過去。」

  老人沉默片刻。

  「這和我年輕時讀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差的有點遠。」

  「時代變了嘛。」里昂笑了笑。

  「現在國內年輕人生活壓力大,讀書就圖個樂,您要是看不下去,可以先看前兩本,這本隨便翻翻就得了。」

  老太太把三本書並排放好,看著它們,許久沒說話。

  「書我收了。」她說,然後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說吧,還有什麼事?」

  里昂點頭:「我現在清理黑幫的動作大了,屍體開始占地方了,局子裡面還不穩定,不是很想走警局的屍體處理流程。」

  「所以我需要一個東區本地的收屍人,得靠譜,嘴巴嚴。」

  老太太放下缸子,臉上的神情沒什麼變化。

  「你去找一個叫達文西的。」她開口道。

  「達文西?」里昂樂了。

  「畫雞蛋那個?」

  「有意思嗎?」老太太眼皮都沒抬。

  「人家本名不叫這個,但是圈子裡就這麼喊。」

  「美國白人,有執照,自己開著一間人體塑化標本工作室,同時也是幾家醫學院的教具供應商。」

  她說到「人體塑化標本」的時候,停頓了一下,盯著里昂的臉,似乎在看他對這個詞有什麼反應。

  在美國,遺體捐獻行業一直是一門缺乏聯邦監管的灰色暴利生意。

  那些自稱「遺體中介」的公司或者工作室,會向窮人承諾,只要簽署一份遺體捐贈書,就能免掉高昂的喪葬費用。

  而實際上,屍體會被肢解,頭,軀幹,四肢分別標價,賣給醫學培訓機構,軍方甚至汽車公司。

  軍方用軀幹做爆炸測試,汽車公司用來做碰撞測試,每一塊都能換成錢。

  而達文西的塑化標本行業則是更「藝術」的方向。

  德國人鞏特爾·馮·海根斯就發明了這項技術。

  把屍體裡的水分和脂肪抽乾,注入液態矽膠,再擺成打籃球,下象棋的姿勢,做成不會腐爛的標本,放在「BodyWorIds」(人體世界)全球巡展上賣門票供人參觀。

  達文西除了直接的售賣屍體以外,乾的就是這種活兒。

  只不過他不辦巡展,只接私單,服務對象比那些去巡展參觀的人更有錢,也沒興趣拋頭露面。

  「警察不會去查他,因為他做的是合法生意,衛生署,海關,FBI也都知道這號人,但不會動他。」

  里昂收起笑,聽的很仔細。

  「和我以前找的那些收屍人有什麼不一樣?」

  「尋常收屍人要麼麻木,要麼天天被嚇的神經衰弱,切個屍體手抖的要死,大部分人收屍就是為了賺錢。」老太太慢慢說。

  「達文西不一樣,他是個手藝人,或者說藝術家。」

  「他把自己做的東西叫作品,你給他一具屍體,他能還給你一件能擺在展櫃裡的東西。」

  「我不能說這個人值的深交。」老太太補充了一句。

  「他是個變態。」

  里昂笑了一下。

  「但這人規矩還是懂的,不是那種壞規矩,把交易人信息拿出去賣錢的黑幫。」老太太繼續說。

  「他比那些人守規矩的多,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幹這麼長時間,不然早被仇家摸上門殺了。」

  她敲了敲那疊書旁邊的桌面。

  「不涉及屍體的時候,你會覺得他是個紳士。」

  「說話熱情,有禮貌,喜歡聽古典樂,家裡收拾的挺乾淨,沾上屍體,我就不評價了。」

  「明白。」里昂點頭,「那我怎麼聯繫?」

  「他的工作室在西塞德街後面,舊紅磚房,門口不放招牌,只掛一面銀色的醫學標誌

  ,你去了就知道。」老太太說。

  「就說是我讓你去的。」

  里昂把地址記下,又在心裡默默估了一下距離。

  不算遠,離東區據點大概二十分鐘車程。

  「還有事。」里昂沒有起身。

  老太太抬眼:「說。」

  「雷蒙德給了我三個名字。」里昂說。

  「刑事組警督里奇,社區警務警督丹妮絲,巡邏外勤警督安東尼奧」。」

  「我要把這事辦了,您手上有他們的住址和日常活動規律嗎?」

  老太太把椅子往後推了推,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個淺棕色的文件夾,遞到了里昂面前。

  「里奇住在伯克街北段。」

  「每周六下午他會跟地檢署的人打球,一般打完球會去同一家牛排館,一個人坐吧檯。」

  「丹妮絲住在湖畔高地的富人社區,家裡裝了企業級的安保設備,回家時間不固定,但她每周二晚上都會去會員制的私人診所做理療。」

  「安東尼奧在東區外沿租了棟獨立平房,平時很少回家,更多留在海鮮批發市場後面的那間辦公室里過夜。」

  「早上五點到七點他固定要進場盯第一批卸貨。」

  里昂翻開文件夾,裡面是三個地址,幾張地圖和幾條路線標註,像是這個老太太之前就刻意針對收集過這幾人的信息。

  里昂皺了皺眉。

  既然自己要幹掉這幾個人完全是突發的情況,那只能說明這個老太太在之前就有意識的收集警局內警員的行為軌跡,而且手上的信息絕對不止有這三個人的這麼簡單。

  她手下確實有人,而且情報網對東區的滲透很厲害。

  「僅供參考。」老太太說。

  「人是活的,到了門口也未必按老路走。」

  「這就夠了。」里昂合上文件夾,拿在手裡,稍微鬆了口氣。

  既然這個老太太在東區有情報網,那想必莫里森想要抓到她們是極為困難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是開口:「還有最後一件事。」

  老太太看著他。

  「CIA最近在查「俄羅斯特工」。」里昂放低聲音。

  「他們被假情報帶偏了,現在滿世界找西里爾字母和伏特加瓶子。」

  「你們這些當年留下的人,最好把能收的痕跡都收一收。」

  老太太聽完,臉上露出一絲很淡的笑。

  「你是說蘭利那幫坐在空調房裡刷數據的人?」她問。

  「是。」

  「他們抓不到我的。」老太太說的很平靜。

  「我在這個城市活了六十年,除了你這種同事身份的人以外,從來不在同一個地方見兩次人,也不在電話里說正事。」

  「和我有關的每一條消息都必須經過三隻手,送到我手上時可能已經是兩天後了。」

  她站起來,走到身後的文件櫃旁,拉開其中一個鐵抽屜,從裡面取出了一小沓泛黃的卡片紙,上面印著電碼點劃。

  「我們那會兒,用的是這個,和真正的死信箱。」

  她把卡片輕輕扔回抽屜,關上。

  「現在他們連一張手寫紙條都要花幾天才能破譯。」老太太重新坐下,語氣裡帶著不加遮掩的輕蔑。

  「CIA的年輕人離了衛星和資料庫,連街對面的醉漢是線人還是乞丐都分不出來。」

  她停了停,似乎想起了什麼:「你知道我們當年怎麼確認接頭人安全的嗎?」

  里昂搖頭。

  「一根頭髮絲,卡在門縫裡。」她說。

  「斷了一截,我們就能確定有人進去過。」

  「這套動作沒有現在那些離不開電子產品的,在CIA乾的年輕人最喜歡查的什麼IP或者什麼網絡流量,他們查不出來任何東西。」

  里昂聽的認真。

  「所以,不用替我操心。」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蘭利會繞很久,就算他們最後真查到我們這條線。」

  她意有所指的看了看里昂:「美國也早就不是現在這個美國了。」

  里昂不知道該笑還是該點頭。

  他把文件夾夾在胳膊底下,站起來。

  「行吧,那我先走了。」

  老太太重新拿起擺在最頂上的那本三體,翻開第一頁,沒再抬頭,只在里昂快走到門口時,輕飄飄的送了一句:「書是好書,下次還有,再帶過來。」

  里昂應了一聲,擰開門鎖,走出了檔案室,把門在身後帶上。

  里昂從東區分局後門走出來,冷風立刻從領口灌進去,他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

  他先把那個棕色文件夾塞進外套里,摸出手機按亮。

  屏幕上的日期顯示今天就是星期六。

  里昂站在台階上,腦子裡很快把幾個時間軸搭了一下。

  里奇·馬洛伊固定在周六下午和地檢署的人打球,晚上會去同一家牛排館,一個人坐吧檯。

  今天就是動手的窗口期。

  但現在才上午,離晚上還有一整個白天。

  里昂把手機塞回口袋,心裡已經排好了日程,白天先去見達文西,把屍體處理這條線敲定,晚上再去找里奇。

  「周六,真是個好日子,可惜我還要加班。」里昂自言自語了一句,朝停車位走過去o

  他把車倒出停車場,拐上了西塞德街方向,東區街面上還鋪著昨晚下的稀雪。

  二十分鐘後,里昂停在了一條不寬的側街上。

  這地方比里昂想像中安靜,街兩旁全是舊紅磚房,一些牆面爬滿了枯藤。

  偶爾能看到皮卡停在路邊,後斗里亂七八糟堆著工具。

  達文西的工作室就在街尾,門口沒有招牌,只掛了一個直徑大約半米的銀色金屬牌,上面是蛇杖與月桂葉構成的醫學標誌。

  里昂下車,把外套拉好,走到門前,抬頭看了那標誌一眼,伸手按了一下門鈴。

  過了快半分鐘,門從裡面打開了。

  門口出現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性,瘦高個,額頭飽滿,頭髮是銀灰色的,一根根全都往後倒著。

  他穿著深灰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一件黑襯衫,沒打領帶,臉上架著一副細框圓眼鏡o

  最離奇的是,他居然還戴著一雙白色真絲手套。

  那雙白手套讓里昂第一時間想起了酒店門口的門童,但配著那張文質彬彬的臉,又像個在博物館裡修復油畫的專家。

  男人看清門口站著的人,眼睛猛然睜大,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一步跨出來,伸出手,白絲綢手套在冷風裡泛著點反光:「萬斯警官!我的天,什麼風把您這種西雅圖的大紅人吹來了?」

  「東區警局的老太太叫我來的,以後可能我們需要合作。」里昂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你叫我里昂就行。」里昂繼續說。

  「也別把「您」和「警官」混著叫,我聽著像在市政廳開會一樣。」

  「好,里昂先生。」達文西很自然的改口,側身讓開門。

  「請進,別在風裡站著了,太冷了。」

  門一開,一股香料和醛類化學試劑的味道就撲了出來。

  里昂皺了下眉,沒說什麼,抬腳走了進去。

  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著更大,像是把兩棟舊磚房打通成了一間半工作室半展廳的樣子o

  滿牆都是從地面打到天花板的黑胡桃木架子,上面是一排排玻璃罐和透明樹脂方塊,還有幾個完整的人體肌肉模型,每個都擺成了不同的姿勢。

  有正在投籃的,有拉小提琴的。

  再往裡走,有一個大的玻璃櫃,裡面是一條完整的,被埋在透明樹脂里的人的脊柱和顱骨。

  燈從櫃頂打下來,整個柜子亮堂堂的。

  里昂的目光從那排標本上一一掃過去,最後停在了沙發旁的一個立架上。

  一副骨架被擺成了沉思的姿勢,這個變態還給他套了一頂毛線聖誕帽。

  「挺有節日氣氛的。」里昂淡淡說了一句。

  「那是我送給自己的萬聖節禮物————後來一直沒收起來,反正也快到聖誕了。」達文西走到工作檯邊,從咖啡壺裡給里昂倒了一杯黑咖啡,遞過來。

  里昂沒接,抬了抬下巴:「不喝,你工作檯上都是甲醛的味道。」

  達文西笑了,抿了一口自己的那杯:「那是上一個流程的氣味,現在它在這個房間裡的濃度遠沒有那些晚宴上的貴婦人身上的香水味可怕。」

  說完他轉身走向了工作檯,把手機從支架上拿了下來,屏幕上還亮著。

  「你來的正好,我剛才正在看一個特別漂亮的採訪,這個博主是個真正的天才。」達文西招呼里昂坐下,手指在手機屏上劃了幾下,像是要給里昂看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里昂在沙發上坐下,沒靠下去,視線仍掃著那些柜子。

  「我不是來上人體解剖課的。」里昂說。

  「看一眼,就看一眼,就當作是我這種人接待客人的禮節。」

  達文西把手機轉過來,屏幕里是一個打扮乾淨的白人年輕男人,坐在一個擺滿玻璃展櫃的房間裡,手裡拿著一塊細長的,像白色陶瓷一樣的玩意兒。

  「這是盧卡斯·伍德曼,外號「脊椎收藏家」。」達文西說,語氣裡帶著十足的欣賞。

  「他是美國最近特別出名的臨床解剖學者,這幾年在社交平台上做的科普特別火,同

  時也做私人收藏品生意。」

  「他剛才展示的是一塊編號C—3」的頸椎骨,來自一個非常年輕的運動員,骨質保留的非常完整。」

  達文西又切了一下畫面,視頻里出現了一個大展櫃,裡面一排排整齊碼放著上百根人類的脊椎骨,按頸段,胸段,腰段分門別類,每一根下面都貼著標籤,標著來源編號,捐贈年份,處理日期。

  「他收藏了大概兩三百根,還在持續增加。」

  「他的目標是完成一套按不同年齡,不同職業,不同病理狀態排列的完整脊柱圖鑑。」

  達文西抬起頭,眼神亮的有些過分。

  「你能想像嗎,里昂先生?」

  「這玩意兒在別人眼裡只是一塊骨頭,但他把它們整理成了一種藝術。」

  「你在任何畫廊里都不可能看見比這更貼近人類本質的東西。」

  「他現在是一個小圈子裡的大紅人,給一些非常,非常有錢的家庭做私人收藏定製,有些藏品還會被送到瑞士和新加坡做展覽。」

  里昂看著屏幕里那個一臉溫良的白人青年捧著人骨頭講解,心裡默默把「美國上層階

  級」的下限又往下壓了一截。

  「所以這年頭,收藏個脊椎骨也能當網紅?」里昂坐了回去,語調平靜。

  「我之前以為美國年輕人只會拍自己吃洗衣液膠囊。」

  達文西笑著搖頭:「里昂先生,你自己不覺得這行業離你很近嗎?」

  「你當警察,見過多少死人?他們最後去了哪?」

  「州政府的冷藏櫃?隨便堆在廉價防腐液里?或者被仁愛生物那種外包收屍公司拉去切碎了賣給製藥廠?」

  他的手指輕輕在手機邊上點了一下。

  「那太浪費了。」

  「而盧卡斯做的,是把這些死人變成一種被認可的藝術,甚至是金融資產。」

  「你可以不欣賞他的作品,但你不能否認他在改變這個行業。」

  里昂嗤笑一聲,伸手掏出自己的警徽:「你忘了我是執法系統的?」

  「要不要我問問你那柜子里的兄弟,願不願意被擺成沉思者造型,還要戴一頂聖誕

  帽?」

  達文西也不生氣,反而笑出了聲,雙手合十,做了一個「我理解」的手勢。

  「我完全理解你們的這種反應,真的。」

  「第一次見我的人,很少有不說我是變態的。」他說這話時神態坦然。

  「你這話說的跟那些連環殺手接受採訪時一樣。」里昂說。

  「你就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嗎?」里昂問。

  「當然,里昂先生,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

  「你如果覺得我不正常,那是因為你在用普通人的倫理觀衡量我。」達文西聳聳肩。

  「但我不住在那個階層。」

  他起身,在那些玻璃櫃之間踱步,指尖划過玻璃展櫃的表面,聲音溫吞又不失節奏:「你知道在美國,一個普通中產如果死了,葬禮要花多少錢嗎?」

  「一萬到兩萬美金,不包括墓地和墓碑,如果沒人認領,市政府會把他塞進一個便宜的松木箱子,或者乾脆火化,往垃圾場裡一揚。」

  「可是,一旦你走進了某些更上層的圈層,你就會發現,他們對死亡的態度完全不一

  樣。」

  「他們覺得屍體是人生最後一件作品,你可以把它做成標本,骨骼藝術品,或者像「腎上腺素紅」那樣,做成某種消費品。」

  里昂眼神微動,但沒有接達文西的後半句。

  達文西轉過來,面對里昂,臉上的笑容仍在:「在這個國家,你想接觸到更上層的資源,你的門檻從來不只是錢。」

  「你必須徹底拋棄尋常中產,甚至是一般暴發戶或者富豪的那套正常」的道德觀。」

  「你越表現的像個正常人,你的上限就越低。」

  「所以我不是變態,里昂先生,我只是提前住進了那個世界,並且在那裡生活的很好。」

  「你如果想要繼續向上發展,你也得接受,否則是融入不了上層階級的,這算是某種————文化認同?」

  他說完,沉思了一下,然後繼續開口。

  「抱歉,我不應該評價你將來的升遷路線,我只是隨口一說我對美國上層階級的看法,你不必在意。」

  里昂輕輕嘆了口氣。

  換個人進這屋子,這會兒就該把槍掏出來了。

  但里昂見過罐頭廠底下的血池,達文西這套東西放在他腦子裡甚至排不進「這幾個月遇見的最荒誕的事」前三名。

  「那我也提前打個招呼。」里昂說,眼睛重新看向達文西。

  「我馬上要在東區這邊做點事情,位置會鋪開,一些場面不會小。」

  「以後我的人可能經常要你接手一些原料。」

  他說「原料」時故意頓了一下。

  達文西很自然的接住:「你是說「清理」嗎?」

  「差不多。」里昂點頭。

  「我需要一個人,不但在本地,還得能處理的乾淨,我的收屍人都在西區,以後我在東區要經常走動。」

  「這些都好說,老太太介紹來的朋友,我肯定配合。」

  達文西坐回工作檯邊,摘下白手套,隨手丟進一個銀色托盤。

  「不過,我的工作方式得先跟你說明清楚。」

  他攤開手。

  「日常的小單子,我不會親自去。」

  「我有兩個助手,手腳麻利,開一輛食品運輸冷鏈車,車廂里有專門的防震滑動托架」

  「你只需要告訴他們地點,他們會去把貨收回來。」

  「我在工作室做最後的處理,保證不會留下能追到你的東西。」

  「如果你要動的是警方內部的人,或者身份比較敏感,比如————執法者,政客,名人,那我建議你直接找我,不要走助手那一環。」

  里昂抬起眼:「為什麼?」

  「因為助手不夠「乾淨」。」達文西笑了一下。

  「處理普通人他們沒問題,但是處理有複雜社會關係的屍體,稍有不慎就會留下把柄」

  o

  「我不是說他們會出賣你,我是說,有些活只有我做的了。」

  「很抱歉,這是對品質的負責,不是我要自誇。」

  里昂點點頭,腦子裡瞬間閃過了剛剛雷蒙德給自己的三個名字。

  一個和地檢署有舊交,一個是市政廳的關係,還有一個在黑幫供應鏈上。

  正屬於達文西說的「身份敏感」那一檔。

  「價格呢?」里昂問。

  「按重量算的話,普通人大約三百到五百美金,如果是需要深度處理的身份,加一個零。」

  達文西補了一句:「急單另算。」

  「你可真不便宜。」里昂說。

  「是我給您,先生。」達文西靠回椅子裡,膝蓋交疊,一副生意人的鬆弛姿態。

  ————」里昂沉默了一瞬,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下擺:「行,那今晚我可能就有個急單。」

  達文西沒有問是誰,也沒有問在哪,只是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純白色的名片,翻過來,在背面用鋼筆寫下一串號碼。

  「這是我的二十四小時私人號碼。」達文西遞過去。

  「急單的話,你打到這個號碼,響三聲掛斷,我會在十分鐘內回撥,我們到時候約。」

  里昂接過名片,掃了一眼。

  名片正面只有一行花體字:「萊昂納多殯葬藝術與醫療用品供應」,下面是一串很小的浮凸編碼,連城市名都沒印。

  達文西繼續微笑,站起來送他。

  走到門口,里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具戴著聖誕帽的骨架。

  「你為什麼不給它再掛個鈴鐺?」里昂問。

  達文西把門拉開,外面的冷氣湧進來,他半開玩笑的接道:「它不太喜歡聲音,骨頭喜歡安靜。」

  里昂沒再說話,抬腳跨了出來。

  門關上時,達文西還在裡面笑呵呵的補了一句:「期待和您在東區共事,里昂先生。」

  里昂走過濕漉漉的磚路,鑽進車裡,沒急著發動。

  他把那張名片插進遮陽板,又摸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

  今天周六,天黑還有十個小時,里奇·馬洛伊會在天黑後走進之前老太太給自己提供的牛排館地址。

  里昂把手機屏幕按滅,發動了車子。

  接下來他還得回一趟安全屋,檢查一下今晚要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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