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官倉行動
第124章 官倉行動
獨眼站在木屋當中，手裡那把匕首還沒收回去，寒芒映著他蒙著黑布的左眼，半邊僵硬的臉頰繃得緊緊的。
指尖無意識地蹭過刀柄上磨出的包漿。
這是在寧古塔的寒夜裡，無數次熬過饑寒的印記。
朱六七問完那句話之後便再沒出聲，只是把桌上的油燈往旁邊輕輕挪了挪，鋪了張簡略的草圖。
寧古塔城西官倉的布局，他只聽德順提過幾句，僅僅知道個大致方位。
官倉建在城西頭，挨著糧道，外圍是半人高的土牆，守軍約一個佐領的兵力。
可具體的崗哨分布、換崗時辰、哪個門閂最松，這些關鍵細節，德順也一無所知。
朱六七畫得很慢，像是在掂量這場劫糧行動中，每一條人命的分量。
但獨眼卻是知道。
他曾經在寧古塔城裡躲了整整一個冬天，為了找一口活路，官倉的每一處破綻，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那些凍得發硬的土牆縫隙，守兵換崗時腳步聲，管倉醉醺醺的哼唧聲，早已在他腦海里成為記憶的一部分。
「城西官倉，土牆，牆頭有垛口，但不高，借把力就能翻上去。正門兩道崗，後門一道，庫兵都是些混日子的，夜裡常縮在避風處打盹。」
獨眼開口時語氣平淡，沒有半分波瀾，像是在背一份爛熟於心的工圖，「後門的門閂是舊的，鐵皮包木，鏽了一半，用撬棍一撬就裂。庫兵夜裡兩班倒，換崗在丑時三刻，換崗時有一炷香的功夫，後門沒人盯，是唯一的缺口，以前我試過，那炷香燃盡，剛好夠人摸進去、能扛出兩囤糧。」
：「倉房最里一囤是軍糧，全是粟米和高粱米。外面兩囤是草料，干苜蓿，一點火星就著，能引開守軍的注意力。」
「還有，管倉的是鄂爾奇的親信，姓關，嗜酒如命。每次夜裡換崗，他都躲在偏房喝酒，從不在崗上盯著。我見過他好幾次，醉到連門都關不嚴。」
這句話說出口後，獨眼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德順站在旁邊，越聽心裡越驚，後背泛起一層薄汗。
這哪裡是隨口提及，分明是預謀過的反覆踩點，每一個細節都准得嚇人，連管倉的習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朱六七點了點頭，指尖繼續在桌上畫線，勾勒出官倉的大致輪廓。
這時，獨眼的條件也緩緩倒了出來：「幹完這一票，我要三成糧，夠我那十幾號弟兄撐到開春。你們怎麼把糧運出城，我不管，我只管領路，保證不出差錯。但我弟兄的安
全，我得自己盯著。」
獨眼說完最後幾個字，右眼死死盯著朱六七，等著他的回應。
這是他唯一的籌碼，也是他給弟兄們謀活路的底線，半分不能讓，半點不能松。
朱六七抬頭看了他一眼：「三成少了，你拿一半，給你的弟兄們過冬。另一半，分給城裡那些還餓肚子的流人。由你出面分，不要提東溝，不要提我的名字。」
獨眼眯起右眼，蒙著黑布的左眼微微傾斜：「你要拿糧食買人心？我又不是他們的頭兒，憑什麼聽我的？」
在他眼裡，這些流人各自為戰，人心渙散，餓極了甚至會自相殘殺，想要聚攏絕非易事，朱六七此舉，未免太過冒險。
「你現在是了。分糧的就是頭兒，能給他們活路的，就是頭兒。我給你糧食，給你庇護，你替我穩住城裡的流人，很公平。」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你不信人心，但餓到絕境的人，會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朱六七站起身，手指在草圖上往南劃，最後重重停在城西官倉的位置上。
：「我不讓你吃虧。你的人以後不用再躲躲藏藏、忍飢挨凍，但明面上還是逃人，暗裡替東溝做事。糧食、鹽、傷藥，東溝按月供給，絕不拖欠。條件就是讓你的人，在城裡盯著鄂爾奇，他的一舉一動，哪怕是喝了幾盞酒、見了什麼人，都要報給我。」
獨眼沉默了。
去年冬天，為了多給弟兄們爭取一口發霉的糧食，竟被鄂爾奇的戈什哈用烙鐵毀了一隻眼睛。
還有和手下弟兄們，整個冬日躲在老林子裡忍飢挨餓。
獨眼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裡面滿是對世道的嘲諷，對自身遭遇的不甘，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觸動。
不再多問，也不再糾結，只抬眼看向朱六七，再無任何多餘廢話。
：「啥時候動手。」
話不必說，這不僅是為了弟兄們的活路，更是為了出一口積壓多年的惡氣。
跟鄂爾奇，跟那個把他逼入絕境的世道，算一筆舊帳。
「後天。丑時三刻，換崗那炷香的功夫，就是最佳時機。我會讓人在城外暗渠口接應，糧運出去，立刻分掉，不要留痕跡。」
獨眼轉身要往外走，腳步剛邁到門帘邊，朱六七又開口了：「還有一件事。這兩天，你安排幾個生面孔，去城裡流人扎堆的地方，告訴他們。鄂爾奇還要再加一輪征糧，連最後一點存糧都不會給他們留。」
獨眼回過頭，竟絲毫不覺驚訝：「你這不是要劫糧，是要點火。點燃他們心裡的火氣，讓他們跟鄂爾奇反目，到時候官府亂了陣腳，咱們才能全身而退。」
他久經亂世，這點算計，一眼便看穿，自然不會拒絕。
這火，燒得是鄂爾奇的根基，也是他心底積壓的怒火。
朱六七重新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糧是鄂爾奇征的，火也是他鄂爾奇自己點的，燒的是他的官倉，搶的是他的軍糧，跟我東溝，跟我朱六七，有什麼關係？」
獨眼沒再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他要回去，給弟兄們報信，再最後踩一次點，確保萬無一失。
德順看著他的背影，快步走到朱六七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擔憂：「哨長，這人知道得太多了，若是日後反了，咱們東溝就麻煩了！」
朱六七將桌上那張畫滿框框的草稿紙輕輕折起，湊到油燈邊上，火苗從紙角舔上去，吐出一條細長的黑煙，很快便將紙燒得一乾二淨。
「他不會反我，也不會反東溝。他要反那個把他的臉烙成這樣、把他和弟兄們扔進老林子裡等死的世道。」
而那個世道的旗杆，正好插在鄂爾奇的官倉上，插在鄂爾奇的衙門裡。
要扳倒那個世道，就得先從鄂爾奇下手，這把火，必須燒起來。
獨眼站在木屋當中，手裡那把匕首還沒收回去，寒芒映著他蒙著黑布的左眼，半邊僵硬的臉頰繃得緊緊的。
指尖無意識地蹭過刀柄上磨出的包漿。
這是在寧古塔的寒夜裡，無數次熬過饑寒的印記。
朱六七問完那句話之後便再沒出聲，只是把桌上的油燈往旁邊輕輕挪了挪，鋪了張簡略的草圖。
寧古塔城西官倉的布局，他只聽德順提過幾句，僅僅知道個大致方位。
官倉建在城西頭，挨著糧道，外圍是半人高的土牆，守軍約一個佐領的兵力。
可具體的崗哨分布、換崗時辰、哪個門閂最松，這些關鍵細節，德順也一無所知。
朱六七畫得很慢，像是在掂量這場劫糧行動中，每一條人命的分量。
但獨眼卻是知道。
他曾經在寧古塔城裡躲了整整一個冬天，為了找一口活路，官倉的每一處破綻，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那些凍得發硬的土牆縫隙，守兵換崗時腳步聲，管倉醉醺醺的哼唧聲，早已在他腦海里成為記憶的一部分。
「城西官倉，土牆，牆頭有垛口，但不高，借把力就能翻上去。正門兩道崗，後門一道，庫兵都是些混日子的，夜裡常縮在避風處打盹。」
獨眼開口時語氣平淡，沒有半分波瀾，像是在背一份爛熟於心的工圖，「後門的門閂是舊的，鐵皮包木，鏽了一半，用撬棍一撬就裂。庫兵夜裡兩班倒，換崗在丑時三刻，換崗時有一炷香的功夫，後門沒人盯，是唯一的缺口，以前我試過，那炷香燃盡，剛好夠人摸進去、能扛出兩囤糧。」
：「倉房最里一囤是軍糧，全是粟米和高粱米。外面兩囤是草料，干苜蓿，一點火星就著，能引開守軍的注意力。」
「還有，管倉的是鄂爾奇的親信，姓關，嗜酒如命。每次夜裡換崗，他都躲在偏房喝酒，從不在崗上盯著。我見過他好幾次，醉到連門都關不嚴。」
這句話說出口後，獨眼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德順站在旁邊，越聽心裡越驚，後背泛起一層薄汗。
這哪裡是隨口提及，分明是預謀過的反覆踩點，每一個細節都准得嚇人，連管倉的習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朱六七點了點頭，指尖繼續在桌上畫線，勾勒出官倉的大致輪廓。
這時，獨眼的條件也緩緩倒了出來：「幹完這一票，我要三成糧，夠我那十幾號弟兄撐到開春。你們怎麼把糧運出城，我不管，我只管領路，保證不出差錯。但我弟兄的安
全，我得自己盯著。」
獨眼說完最後幾個字，右眼死死盯著朱六七，等著他的回應。
這是他唯一的籌碼，也是他給弟兄們謀活路的底線，半分不能讓，半點不能松。
朱六七抬頭看了他一眼：「三成少了，你拿一半，給你的弟兄們過冬。另一半，分給城裡那些還餓肚子的流人。由你出面分，不要提東溝，不要提我的名字。」
獨眼眯起右眼，蒙著黑布的左眼微微傾斜：「你要拿糧食買人心？我又不是他們的頭兒，憑什麼聽我的？」
在他眼裡，這些流人各自為戰，人心渙散，餓極了甚至會自相殘殺，想要聚攏絕非易事，朱六七此舉，未免太過冒險。
「你現在是了。分糧的就是頭兒，能給他們活路的，就是頭兒。我給你糧食，給你庇護，你替我穩住城裡的流人，很公平。」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你不信人心，但餓到絕境的人，會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朱六七站起身，手指在草圖上往南劃，最後重重停在城西官倉的位置上。
：「我不讓你吃虧。你的人以後不用再躲躲藏藏、忍飢挨凍，但明面上還是逃人，暗裡替東溝做事。糧食、鹽、傷藥，東溝按月供給，絕不拖欠。條件就是讓你的人，在城裡盯著鄂爾奇，他的一舉一動，哪怕是喝了幾盞酒、見了什麼人，都要報給我。」
獨眼沉默了。
去年冬天，為了多給弟兄們爭取一口發霉的糧食，竟被鄂爾奇的戈什哈用烙鐵毀了一隻眼睛。
還有和手下弟兄們，整個冬日躲在老林子裡忍飢挨餓。
獨眼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裡面滿是對世道的嘲諷，對自身遭遇的不甘，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觸動。
不再多問，也不再糾結，只抬眼看向朱六七，再無任何多餘廢話。
：「啥時候動手。」
話不必說，這不僅是為了弟兄們的活路，更是為了出一口積壓多年的惡氣。
跟鄂爾奇，跟那個把他逼入絕境的世道，算一筆舊帳。
「後天。丑時三刻，換崗那炷香的功夫，就是最佳時機。我會讓人在城外暗渠口接應，糧運出去，立刻分掉，不要留痕跡。」
獨眼轉身要往外走，腳步剛邁到門帘邊，朱六七又開口了：「還有一件事。這兩天，你安排幾個生面孔，去城裡流人扎堆的地方，告訴他們。鄂爾奇還要再加一輪征糧，連最後一點存糧都不會給他們留。」
獨眼回過頭，竟絲毫不覺驚訝：「你這不是要劫糧，是要點火。點燃他們心裡的火氣，讓他們跟鄂爾奇反目，到時候官府亂了陣腳，咱們才能全身而退。」
他久經亂世，這點算計，一眼便看穿，自然不會拒絕。
這火，燒得是鄂爾奇的根基，也是他心底積壓的怒火。
朱六七重新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糧是鄂爾奇征的，火也是他鄂爾奇自己點的，燒的是他的官倉，搶的是他的軍糧，跟我東溝，跟我朱六七，有什麼關係？」
獨眼沒再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他要回去，給弟兄們報信，再最後踩一次點，確保萬無一失。
德順看著他的背影，快步走到朱六七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擔憂：「哨長，這人知道得太多了，若是日後反了，咱們東溝就麻煩了！」
朱六七將桌上那張畫滿框框的草稿紙輕輕折起，湊到油燈邊上，火苗從紙角舔上去，吐出一條細長的黑煙，很快便將紙燒得一乾二淨。
「他不會反我，也不會反東溝。他要反那個把他的臉烙成這樣、把他和弟兄們扔進老林子裡等死的世道。」
而那個世道的旗杆，正好插在鄂爾奇的官倉上，插在鄂爾奇的衙門裡。
要扳倒那個世道，就得先從鄂爾奇下手，這把火，必須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