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夜半火起
第125章 夜半火起
兩日之後的深夜。
天陰得厲害，沒有月亮，沒有星光，只有刺骨的寒風在街巷裡呼嘯，卷著積雪，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饑寒交迫的人在低聲嗚咽，掩蓋了一切動靜。
獨眼帶著五個弟兄，裹著破舊的棉衣，臉上抹著鍋底灰，沿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城西官倉後門。
城西官倉的後門，果然如獨眼所說，門閂朽了大半，鐵皮包著的木芯早已失去韌性，一個弟兄握緊撬棍，輕輕一撬，「咔嚓」一聲裂了開來，聲音被寒風吞沒，沒有驚動任何人。
守後門的兵縮在門廊下，裹著破舊的棉衣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還掛著口水，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條索子就狠狠勒住了他的脖子。
剛掙扎了兩下，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悶響，很快便軟了下去，被弟兄們拖到牆根暗處，堵上嘴、捆住手腳，藏得嚴嚴實實。
獨眼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確認沒氣了，才朝弟兄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率先摸進倉房。
獨眼帶人摸進去時，動作輕巧得像狸貓，手裡的火摺子只在最關鍵時用手捂著亮一下。
微弱的亮光照著倉房角上那幾摞粟米袋子，摞得比人還高，散發出陣陣糧食的清香，正是絕望里最動人的味道。
幾條黑影迅速上前，將糧袋扛上肩，壓低身子，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往外走，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腳步聲輕盈得像落雪，生怕驚動了正門的守軍。
獨眼蹲在拐角處，右眼死死盯著正門方向那兩個哨位的火把。
火把一動不動，守兵縮在哨亭里避風，換崗的人還沒來，時間剛剛好。
他握著匕首的手緊了緊，眼底滿是警惕，無聲地示意弟兄們加快速度，只要再堅持一炷香，他們就能順利撤離，就能給弟兄們換來活路。
風從倉房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他蒙著黑布的左眼發癢，他卻連眼皮都沒敢眨一下。
外頭負責接應的流人，早已在城西暗渠邊貓了許久，凍得渾身發抖，手腳僵硬，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懷裡揣著破舊的麻袋，等著接糧。
糧袋一落地，他們就立刻圍上來，凍得發紫的手快速將糧袋分裝成小包，沿著狹窄的暗渠，一路往城北的破窯區送。
那裡是獨眼早就找好的落腳點，巷道窄得像雞腸子，錯綜複雜，官府的人向來不屑進去，乃是藏糧、藏人的絕佳之處。
他去年冬天，便是在此處躲過了鄂爾奇的搜捕。
半柱香後，兩個流人提著油罐，悄悄摸到了草料庫的側牆，趁著夜色，將油罐里的油
潑在干苜蓿上，點燃了火摺子。
干苜蓿果然見火就著，「轟」的一聲，火苗迅速竄起，燒起來時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像有人放了整整一掛鞭炮，火光瞬間照亮了半條街，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紅了獨眼的臉。
守兵的叫喊聲、腳步聲瞬間響起，亂作一團，所有人都朝著草料庫的方向跑去，再沒人留意後門的動靜。
獨眼撤回暗渠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熊熊火光，嘴角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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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解氣，有不甘，還有一絲對未來的茫然，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宣洩積壓多年的怨氣，最終只是抿緊了唇，什麼也沒說。
隨即他轉身鑽進暗渠，身影被渠口的黑暗徹底吞了進去，像是踩在過去的苦難上，朝著活路走去。
跟在他身後的老孫頭，也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火光，言語中帶著幾分惶恐，牙齒不住打顫：「頭，燒了官倉，咱們這可真成匪了，官府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到時候，咱們就算躲進老林子，也難逃一死啊！」
獨眼頭也不回，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有種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要的就是他們覺得我們是匪。不是匪，他們就會仔細查，查到東溝，查到朱六七；覺著是匪了，他們就只會追著我們跑，不會多想其他的。」
很明顯，這一步，是險棋。
卻也是唯一能護住弟兄們、護住東溝，同時扳倒鄂爾奇的路，哪怕從此背上匪名，哪怕日後不得善終，他也認了。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寧古塔城的上空還飄著淡淡的黑煙，草料庫被燒的焦糊味瀰漫在整個城西，鬧得整個寧古塔都人心惶惶。
鄂爾奇在暖閣里接到官倉被劫的消息時，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衣擺上，燙出一片濕痕，他卻渾然不覺，臉色鐵青得像鍋底。
暴怒之下，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已悄悄爬上心頭。
傳話的戈什哈跪在門口，嚇得渾身發抖，額頭抵在地上，話說得磕磕巴巴：「大人，軍、軍糧被劫了至少三十石，草料庫被燒得一乾二淨，連一塊完整的苜蓿都沒剩下，管倉的老關頭昨夜喝醉了，至今不知去向，天亮才被守後門的庫兵，瞧見堵了嘴、捆在牆根底下，已經沒氣了————」
「誰幹的！」鄂爾奇猛地拍案而起，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硯台都翻倒在地，墨汁潑在明黃色的桌布上，弄得是狼狽不堪。
他一把將桌上的茶壺、茶碗全掃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茶水順著磚縫流到門口。
鄂爾奇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滿是暴怒，可聲音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是盛怒之下都掩飾不住的恐慌。
「查！給我徹查！就算把寧古塔翻過來，也要把這群反賊找出來，凌遲處死！」
鄂爾奇嘶吼著，往後踉蹌了半步，冷汗已悄悄浸濕了後背的綢緞衣料，呼吸都已經急促起來。
戈什哈不敢抬頭，聲音細若蚊蚋，渾身抖得更厲害了：「看、看樣子像是逃人幹的————但動作太利索了，踩點、撬門、放火，前後不超過一炷香，不像是普通逃人能做到的，倒像是————像是早就踩好點，有備而來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刺破了鄂爾奇的暴怒偽裝，他臉上的戾氣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慌亂，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鄂爾奇臉色瞬間白得嚇人，毫無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又是往後退了一步，死死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他不是怕那區區三十石軍糧。
軍糧再征一輪，總能填回來。
令他感到害怕的是草料庫被燒的後果，腦海里瞬間閃過三年前，前副都統因糧庫虧空被押赴盛京問斬、妻兒沒入官奴的畫面。
開春後，軍馬沒有草料，無法操練，兵部追責下來，第一個跑不了的就是他這個寧古
塔佐領，輕則罷官流放，重則殺頭，甚至會連累整個家族，他苦心經營多年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這份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沒，險些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不過他更怕的卻是這件事跟朱六七有關係。
可他偏偏說不出口，連懷疑都不敢擺到明面上。
這看起來，確實與朱六七無關，但他心裡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預感，像一根毒刺扎在心頭。
那個年輕的哨長，心思深沉，手段狠絕，此次劫糧絕非偶然，說不得有哪個朝中貴人要..
可究竟是誰要對付自己？
朱六七的步步為營，朝廷的雷霆追責，這種雙重的恐懼，讓他不寒而慄。
往日裡征糧時的囂張氣焰，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
兩日之後的深夜。
天陰得厲害，沒有月亮，沒有星光，只有刺骨的寒風在街巷裡呼嘯，卷著積雪，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饑寒交迫的人在低聲嗚咽，掩蓋了一切動靜。
獨眼帶著五個弟兄，裹著破舊的棉衣，臉上抹著鍋底灰，沿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城西官倉後門。
城西官倉的後門，果然如獨眼所說，門閂朽了大半，鐵皮包著的木芯早已失去韌性，一個弟兄握緊撬棍，輕輕一撬，「咔嚓」一聲裂了開來，聲音被寒風吞沒，沒有驚動任何人。
守後門的兵縮在門廊下，裹著破舊的棉衣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角還掛著口水，沒等他反應過來，一條索子就狠狠勒住了他的脖子。
剛掙扎了兩下，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悶響，很快便軟了下去，被弟兄們拖到牆根暗處，堵上嘴、捆住手腳，藏得嚴嚴實實。
獨眼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確認沒氣了，才朝弟兄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率先摸進倉房。
獨眼帶人摸進去時，動作輕巧得像狸貓，手裡的火摺子只在最關鍵時用手捂著亮一下。
微弱的亮光照著倉房角上那幾摞粟米袋子，摞得比人還高，散發出陣陣糧食的清香，正是絕望里最動人的味道。
幾條黑影迅速上前，將糧袋扛上肩，壓低身子，貼著牆根，小心翼翼地往外走，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腳步聲輕盈得像落雪，生怕驚動了正門的守軍。
獨眼蹲在拐角處，右眼死死盯著正門方向那兩個哨位的火把。
火把一動不動，守兵縮在哨亭里避風，換崗的人還沒來，時間剛剛好。
他握著匕首的手緊了緊，眼底滿是警惕，無聲地示意弟兄們加快速度，只要再堅持一炷香，他們就能順利撤離，就能給弟兄們換來活路。
風從倉房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他蒙著黑布的左眼發癢，他卻連眼皮都沒敢眨一下。
外頭負責接應的流人，早已在城西暗渠邊貓了許久，凍得渾身發抖，手腳僵硬，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懷裡揣著破舊的麻袋，等著接糧。
糧袋一落地，他們就立刻圍上來，凍得發紫的手快速將糧袋分裝成小包，沿著狹窄的暗渠，一路往城北的破窯區送。
那裡是獨眼早就找好的落腳點，巷道窄得像雞腸子，錯綜複雜，官府的人向來不屑進去，乃是藏糧、藏人的絕佳之處。
他去年冬天，便是在此處躲過了鄂爾奇的搜捕。
半柱香後，兩個流人提著油罐，悄悄摸到了草料庫的側牆，趁著夜色，將油罐里的油
潑在干苜蓿上，點燃了火摺子。
干苜蓿果然見火就著，「轟」的一聲，火苗迅速竄起，燒起來時發出噼噼啪啪的脆響，像有人放了整整一掛鞭炮，火光瞬間照亮了半條街，映紅了半邊天，也映紅了獨眼的臉。
守兵的叫喊聲、腳步聲瞬間響起，亂作一團，所有人都朝著草料庫的方向跑去，再沒人留意後門的動靜。
獨眼撤回暗渠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熊熊火光，嘴角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有解氣，有不甘，還有一絲對未來的茫然，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宣洩積壓多年的怨氣，最終只是抿緊了唇，什麼也沒說。
隨即他轉身鑽進暗渠，身影被渠口的黑暗徹底吞了進去，像是踩在過去的苦難上，朝著活路走去。
跟在他身後的老孫頭，也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火光，言語中帶著幾分惶恐，牙齒不住打顫：「頭，燒了官倉，咱們這可真成匪了，官府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到時候，咱們就算躲進老林子，也難逃一死啊！」
獨眼頭也不回，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有種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要的就是他們覺得我們是匪。不是匪，他們就會仔細查，查到東溝，查到朱六七；覺著是匪了，他們就只會追著我們跑，不會多想其他的。」
很明顯，這一步，是險棋。
卻也是唯一能護住弟兄們、護住東溝，同時扳倒鄂爾奇的路，哪怕從此背上匪名，哪怕日後不得善終，他也認了。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寧古塔城的上空還飄著淡淡的黑煙，草料庫被燒的焦糊味瀰漫在整個城西，鬧得整個寧古塔都人心惶惶。
鄂爾奇在暖閣里接到官倉被劫的消息時，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衣擺上，燙出一片濕痕，他卻渾然不覺，臉色鐵青得像鍋底。
暴怒之下，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已悄悄爬上心頭。
傳話的戈什哈跪在門口，嚇得渾身發抖，額頭抵在地上，話說得磕磕巴巴：「大人，軍、軍糧被劫了至少三十石，草料庫被燒得一乾二淨，連一塊完整的苜蓿都沒剩下，管倉的老關頭昨夜喝醉了，至今不知去向，天亮才被守後門的庫兵，瞧見堵了嘴、捆在牆根底下，已經沒氣了————」
「誰幹的！」鄂爾奇猛地拍案而起，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硯台都翻倒在地，墨汁潑在明黃色的桌布上，弄得是狼狽不堪。
他一把將桌上的茶壺、茶碗全掃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茶水順著磚縫流到門口。
鄂爾奇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滿是暴怒，可聲音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是盛怒之下都掩飾不住的恐慌。
「查！給我徹查！就算把寧古塔翻過來，也要把這群反賊找出來，凌遲處死！」
鄂爾奇嘶吼著，往後踉蹌了半步，冷汗已悄悄浸濕了後背的綢緞衣料，呼吸都已經急促起來。
戈什哈不敢抬頭，聲音細若蚊蚋，渾身抖得更厲害了：「看、看樣子像是逃人幹的————但動作太利索了，踩點、撬門、放火，前後不超過一炷香，不像是普通逃人能做到的，倒像是————像是早就踩好點，有備而來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刺破了鄂爾奇的暴怒偽裝，他臉上的戾氣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慌亂，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鄂爾奇臉色瞬間白得嚇人，毫無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又是往後退了一步，死死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他不是怕那區區三十石軍糧。
軍糧再征一輪，總能填回來。
令他感到害怕的是草料庫被燒的後果，腦海里瞬間閃過三年前，前副都統因糧庫虧空被押赴盛京問斬、妻兒沒入官奴的畫面。
開春後，軍馬沒有草料，無法操練，兵部追責下來，第一個跑不了的就是他這個寧古
塔佐領，輕則罷官流放，重則殺頭，甚至會連累整個家族，他苦心經營多年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這份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沒，險些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不過他更怕的卻是這件事跟朱六七有關係。
可他偏偏說不出口，連懷疑都不敢擺到明面上。
這看起來，確實與朱六七無關，但他心裡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預感，像一根毒刺扎在心頭。
那個年輕的哨長，心思深沉，手段狠絕，此次劫糧絕非偶然，說不得有哪個朝中貴人要..
可究竟是誰要對付自己？
朱六七的步步為營，朝廷的雷霆追責，這種雙重的恐懼，讓他不寒而慄。
往日裡征糧時的囂張氣焰，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