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何去何從
第120章 何去何從
待東娜離開後，窩棚內只剩下了朱六七獨自一人。
朱六七把冊子狠狠推到桌角。
四十個人了。
老旗民渾濁的雙眼、寡婦懷裡孩子凍得發紫的小手、流人帳房藏在破袍里的帳本、營門口癱坐雪地里的身影，一一在他眼前閃過。
四十個名字密密麻麻記在冊子上，每一個都是沉甸甸的託付。
此刻他愈發清醒，只要是讀過偉人著作的，都清楚一個道理。
世間萬事逃不開對立與統一的規矩，亂局裡總有一件根兒上的麻煩，處理好了它，其他難處才能慢慢化解。
東溝當下的死局，就是護住四十口人命與西北徵調令的碰撞，缺糧少衣能慢慢湊補，唯有徵調才是目前最大的死結。
要吃糧、添冬衣，要把漏風的窩棚糊嚴實，開春還得盤幾鋪暖炕。
這些難不倒他：參山雪化了再進去一趟，能採好參換糧：找舒爾哈談妥使犬部皮貨的長期換法，冬衣缺口就能補上；再托佟三爺多運幾石雜糧，哪怕頓頓摻野菜，緊巴些也能熬到開春。
他每一步的打算都沒脫離東溝實情，能憑著腳下的土地和身邊的資源，一步步解決小麻煩。
唯有腳踏實地穩住東溝基本盤，才能有底氣應對那道催命徵調令。
可西北那片戰火，像有把刀子般死死懸在他頭頂。
一旦東溝自己或是骨幹們被征走，之前所做的一切的都會像散架的窩棚，那這四十口人終究逃不過凍餓而死的命運。
亂局之中，這根生死線牽連著所有人，容不得他半分差錯。
按照正常的歷史發展，接下去乾隆二十年的春天。
準噶爾的阿睦爾撒納會降而復叛，清軍兩路鐵騎踏破天山、橫掃南北。
若是還在前世，朱六七會在直播時念出那些史料，什麼「人口銳減八九成」什麼「千里無人煙」。
可現如今，那些數字都成了滾燙的鮮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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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他朱六七的，也是東溝四十口人的性命。
寧古塔本就是吉林將軍轄下抽調索倫兵丁的重鎮，東溝的骨幹，更是西北軍營急著搶的精兵。
要知道索倫人的兇悍戰力，可是足以載進史冊的。
當年沙俄鐵蹄入侵黑龍江流域，索倫健兒憑著弓矢馬刀，在冰天雪地里硬抗裝備火器的沙俄兵，憑著不要命的悍勇以少勝多，硬生生將入侵者趕出國門，這份戰力連清廷都為之震撼，也讓索倫人成了清軍連年征戰的核心勁旅。
而海蘭察，便是這勁旅里最鋒利的刀，乾隆二十年平定準噶爾之亂時，他以索倫馬甲隨軍出征，追剿阿睦爾撒納叛軍途中，見頭目巴雅爾騎馬耀武揚威，當即拍馬窮追，張弓搭箭一箭射落其馬，反手生擒。
就憑這一戰，他獲賞額爾克巴圖魯號，被破格提拔為二等侍衛，錢聾帝更御筆題贊「於塔巴台，射巴雅爾，是其偉績，勇鮮倫比」。
也正因這份實打實的戰功，再加上他本就弓馬嫻熟，能在密林里追著熊瞎子跑、辨得每一寸山林氣息，才成了前鋒營踏破天山的不二利器。
常五出身火器營，造槍操炮樣樣精通，去了便是穩當的護軍校，握著火器營話語權。
德順根正苗藍，老於行伍，憑著祖上的「功勳」，妥妥的優質炮灰，徵調冊上早被布特哈衙門圈了紅圈。
老旗民剛滿十六的三兒子，剛能拉開半張弓，按規制也逃不過「十六從軍」的命。
舒爾哈那邊的索倫獵戶更是被官府盯的死死的。
朱六七最怕的從不是自己被徵調、去天山赴死，怕的是他走後，四十口人會淪為任人宰割的羔羊。
鄂爾奇對東溝的「需要」，半分情分都沒有，全因他能替自己填貢賦窟窿、擋官府麻煩。
一旦他被抽走，東溝哨要麼換個唯命是從的軟骨頭，榨乾山貨皮貨就棄之不顧；要麼被打回自生自滅的邊地哨卡，每年只例行巡兩次山，一粒糧、一堵牆都不多撥，寒冬臘月里，這些老弱婦孺不出一個月就得凍餓而死。
他不盲目樂觀也不悲觀絕望，看清了鄂爾奇的心思，也摸透了東溝的處境：東溝能立足，全靠能給鄂爾奇帶來好處，沒了這份價值，所有人都得遭殃。
更要命的是巴圖。
黑風口那筆仇，他可一直都記著，多少次在東溝邊界徘徊窺探，就等朱六七離開的那一刻。
只要朱六七一走，巴圖必定帶人闖進來，燒窩棚、搶糧貨，東溝這些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只會成為他案板上的肉，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到那時，朱六七就算在天山立了潑天的軍功，也對不起這些託付身家的人。
而這些人，從來不是投奔東溝的土地，是投奔他朱六七而來。
老旗民把最後一個兒子託付給他，是賭一條活路：寡婦把男人沒給到的安穩日子押在
他身上，是求一個依靠。
他走了，這些人連退的地方都沒有。
就算他能留下，只要抽走海蘭察、常五、德順任何一個骨幹，東溝就會塌一半。
火器作坊沒了常五，爐火燒得再旺也造不出像樣的槍；索倫獵手沒了海蘭察，再沒人能攏得住這群野性漢子；德順不在，營地值守、物資清點就再沒人能做得周全。
抽走一個，斷的不是一條胳膊，是東溝的頂樑柱、四十口人的指望。
朱六七心裡清楚，東溝能不能扛過這道坎、守住所有人的命，關鍵就在這些骨幹身上。
他們是東溝的底氣、穩住亂局的核心，只要留住他們，哪怕日子苦一點也能慢慢熬，若是留不住，便是萬劫不復。
他拿起炭筆，在帳本邊緣寫了一行字，又塗掉了。
再寫一行，又塗掉。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多不被抽走的人，需要更穩定的參山產出，需要把使犬部那條商路走通，需要火器作坊再添幾杆新槍。
到那時候，東溝就不是誰想吞就能吞的了。
但他缺的恰好就是時間。
阿桂在巡查時已經自動把他當成了和珅安插在寧古塔的棋子。
佟三爺自己也說過，和珅正缺一條專屬於自己的邊地渠道。
東溝能穩定產出上等貂皮和野山參，這些是廣儲司每年都要花大力氣從各邊鎮搜羅的貢品。
和珅需要貢品來討好皇帝，朱六七需要靠山來躲過徵調。
這筆帳，不用求人，只用在合適的時候遞到合適的人面前。
他不需要和珅替他免了徵調，一個驍騎校不值得廣儲司直接插手兵部調令。
只需要和珅在兵部議論調兵數額時，輕描淡寫提一句「東溝哨貢務吃緊，抽調或可從緩」。
把東溝從第一批徵調名單上挪到第二批，哪怕只是最後一批。
只要能多撐一個春天，參山的路就能走順，使犬部的商路就能貫通，火器作坊就能再添幾杆新槍。
一個能穩定產出貢品的邊地哨卡，和一個只會消耗糧餉的哨卡，對和珅來說，前者才
有價值去保。
那幾株被封在參山裡的老參，該拿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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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東娜離開後，窩棚內只剩下了朱六七獨自一人。
朱六七把冊子狠狠推到桌角。
四十個人了。
老旗民渾濁的雙眼、寡婦懷裡孩子凍得發紫的小手、流人帳房藏在破袍里的帳本、營門口癱坐雪地里的身影，一一在他眼前閃過。
四十個名字密密麻麻記在冊子上，每一個都是沉甸甸的託付。
此刻他愈發清醒，只要是讀過偉人著作的，都清楚一個道理。
世間萬事逃不開對立與統一的規矩，亂局裡總有一件根兒上的麻煩，處理好了它，其他難處才能慢慢化解。
東溝當下的死局，就是護住四十口人命與西北徵調令的碰撞，缺糧少衣能慢慢湊補，唯有徵調才是目前最大的死結。
要吃糧、添冬衣，要把漏風的窩棚糊嚴實，開春還得盤幾鋪暖炕。
這些難不倒他：參山雪化了再進去一趟，能採好參換糧：找舒爾哈談妥使犬部皮貨的長期換法，冬衣缺口就能補上；再托佟三爺多運幾石雜糧，哪怕頓頓摻野菜，緊巴些也能熬到開春。
他每一步的打算都沒脫離東溝實情，能憑著腳下的土地和身邊的資源，一步步解決小麻煩。
唯有腳踏實地穩住東溝基本盤，才能有底氣應對那道催命徵調令。
可西北那片戰火，像有把刀子般死死懸在他頭頂。
一旦東溝自己或是骨幹們被征走，之前所做的一切的都會像散架的窩棚，那這四十口人終究逃不過凍餓而死的命運。
亂局之中，這根生死線牽連著所有人，容不得他半分差錯。
按照正常的歷史發展，接下去乾隆二十年的春天。
準噶爾的阿睦爾撒納會降而復叛，清軍兩路鐵騎踏破天山、橫掃南北。
若是還在前世，朱六七會在直播時念出那些史料，什麼「人口銳減八九成」什麼「千里無人煙」。
可現如今，那些數字都成了滾燙的鮮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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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他朱六七的，也是東溝四十口人的性命。
寧古塔本就是吉林將軍轄下抽調索倫兵丁的重鎮，東溝的骨幹，更是西北軍營急著搶的精兵。
要知道索倫人的兇悍戰力，可是足以載進史冊的。
當年沙俄鐵蹄入侵黑龍江流域，索倫健兒憑著弓矢馬刀，在冰天雪地里硬抗裝備火器的沙俄兵，憑著不要命的悍勇以少勝多，硬生生將入侵者趕出國門，這份戰力連清廷都為之震撼，也讓索倫人成了清軍連年征戰的核心勁旅。
而海蘭察，便是這勁旅里最鋒利的刀，乾隆二十年平定準噶爾之亂時，他以索倫馬甲隨軍出征，追剿阿睦爾撒納叛軍途中，見頭目巴雅爾騎馬耀武揚威，當即拍馬窮追，張弓搭箭一箭射落其馬，反手生擒。
就憑這一戰，他獲賞額爾克巴圖魯號，被破格提拔為二等侍衛，錢聾帝更御筆題贊「於塔巴台，射巴雅爾，是其偉績，勇鮮倫比」。
也正因這份實打實的戰功，再加上他本就弓馬嫻熟，能在密林里追著熊瞎子跑、辨得每一寸山林氣息，才成了前鋒營踏破天山的不二利器。
常五出身火器營，造槍操炮樣樣精通，去了便是穩當的護軍校，握著火器營話語權。
德順根正苗藍，老於行伍，憑著祖上的「功勳」，妥妥的優質炮灰，徵調冊上早被布特哈衙門圈了紅圈。
老旗民剛滿十六的三兒子，剛能拉開半張弓，按規制也逃不過「十六從軍」的命。
舒爾哈那邊的索倫獵戶更是被官府盯的死死的。
朱六七最怕的從不是自己被徵調、去天山赴死，怕的是他走後，四十口人會淪為任人宰割的羔羊。
鄂爾奇對東溝的「需要」，半分情分都沒有，全因他能替自己填貢賦窟窿、擋官府麻煩。
一旦他被抽走，東溝哨要麼換個唯命是從的軟骨頭，榨乾山貨皮貨就棄之不顧；要麼被打回自生自滅的邊地哨卡，每年只例行巡兩次山，一粒糧、一堵牆都不多撥，寒冬臘月里，這些老弱婦孺不出一個月就得凍餓而死。
他不盲目樂觀也不悲觀絕望，看清了鄂爾奇的心思，也摸透了東溝的處境：東溝能立足，全靠能給鄂爾奇帶來好處，沒了這份價值，所有人都得遭殃。
更要命的是巴圖。
黑風口那筆仇，他可一直都記著，多少次在東溝邊界徘徊窺探，就等朱六七離開的那一刻。
只要朱六七一走，巴圖必定帶人闖進來，燒窩棚、搶糧貨，東溝這些手無寸鐵的老弱婦孺，只會成為他案板上的肉，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到那時，朱六七就算在天山立了潑天的軍功，也對不起這些託付身家的人。
而這些人，從來不是投奔東溝的土地，是投奔他朱六七而來。
老旗民把最後一個兒子託付給他，是賭一條活路：寡婦把男人沒給到的安穩日子押在
他身上，是求一個依靠。
他走了，這些人連退的地方都沒有。
就算他能留下，只要抽走海蘭察、常五、德順任何一個骨幹，東溝就會塌一半。
火器作坊沒了常五，爐火燒得再旺也造不出像樣的槍；索倫獵手沒了海蘭察，再沒人能攏得住這群野性漢子；德順不在，營地值守、物資清點就再沒人能做得周全。
抽走一個，斷的不是一條胳膊，是東溝的頂樑柱、四十口人的指望。
朱六七心裡清楚，東溝能不能扛過這道坎、守住所有人的命，關鍵就在這些骨幹身上。
他們是東溝的底氣、穩住亂局的核心，只要留住他們，哪怕日子苦一點也能慢慢熬，若是留不住，便是萬劫不復。
他拿起炭筆，在帳本邊緣寫了一行字，又塗掉了。
再寫一行，又塗掉。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多不被抽走的人，需要更穩定的參山產出，需要把使犬部那條商路走通，需要火器作坊再添幾杆新槍。
到那時候，東溝就不是誰想吞就能吞的了。
但他缺的恰好就是時間。
阿桂在巡查時已經自動把他當成了和珅安插在寧古塔的棋子。
佟三爺自己也說過，和珅正缺一條專屬於自己的邊地渠道。
東溝能穩定產出上等貂皮和野山參，這些是廣儲司每年都要花大力氣從各邊鎮搜羅的貢品。
和珅需要貢品來討好皇帝，朱六七需要靠山來躲過徵調。
這筆帳，不用求人，只用在合適的時候遞到合適的人面前。
他不需要和珅替他免了徵調，一個驍騎校不值得廣儲司直接插手兵部調令。
只需要和珅在兵部議論調兵數額時，輕描淡寫提一句「東溝哨貢務吃緊，抽調或可從緩」。
把東溝從第一批徵調名單上挪到第二批，哪怕只是最後一批。
只要能多撐一個春天，參山的路就能走順，使犬部的商路就能貫通，火器作坊就能再添幾杆新槍。
一個能穩定產出貢品的邊地哨卡，和一個只會消耗糧餉的哨卡，對和珅來說，前者才
有價值去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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