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盡相來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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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盡相來投

  過完除夕後,又來好幾個人。

  大多是正藍旗的,也有鑲藍旗的,還有一個從盛京逃來的流人,以前在當鋪做帳房,被東家誣了壞帳,發配到寧古塔,實在熬不下去,就逃到了東溝,只求能找個地方,安安穩穩活下去,不再受官府的欺壓。

  有老有少,有扛鋪蓋的,有背包袱的,也有光手空拳站在營門口,只求一口飯吃的,個個都帶著一身的風霜和絕望。

  德順一個個問,名字、來歷、會什麼手藝,全記在一本新釘的粗紙冊上。

  冊皮是他用舊炮衣改的,邊角裁得歪歪扭扭,卻勝在結實,翻了好幾遍也沒散架。

  他問得很仔細,生怕漏了什麼,也生怕錯收了心懷不軌的人,辜負朱六七的信任。

  朱六七讓東娜把人安置在營地北側新騰出來的窩棚區。

  窩棚不多,只能先擠一擠:老旗民和盛京來的流人擠一間,寡婦和孩子住東娜隔壁,其餘的人,兩兩擠一間,雖然簡陋,四面漏風,卻能擋住風雪,能有一個落腳的地方,能有一口熱飯吃,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是他們在這寧古塔,最奢侈的希望。

  正月初二,老旗民領著十六歲的三兒子來見朱六七。

  父子倆站在門口沒進來,老旗民臉上帶著幾分拘謹和感激,腰微微彎著:「哨長,這是我小兒子,那爾蘇,說以後一定好好幹活,好好學本事,報答你給我們父子倆的活路,絕不辜負你的恩情。」

  朱六七看了那孩子一眼。

  瘦,骨架還沒長開,臉色蠟黃,卻眼神安靜,不卑不亢,站在父親身後只露半個身子,沒有絲毫怯懦。

  :「會射箭嗎?」

  :「會一點,跟我阿瑪學的,平時進山打獵,能射准兔子、野雞,用來餬口。」

  「射過多遠的靶子?」朱六七又問,語氣依舊平淡。

  孩子想了想,沒有絲毫虛誇,如實說道:「三十步能上靶,再遠,力氣不夠,就射不准了。但我能練,我願意好好練,以後能幫上哨長的忙,能保護東溝。」

  正好海蘭察抱著一捆新削的箭杆從旁邊走過,肩上還掛著張硬梢大弓。

  朱六七叫住他:「海蘭察,帶這孩子去靶場試試,看看他的底子怎麼樣,好好教他。」

  孩子抬頭看了海蘭察一眼,眼裡帶著幾分敬畏,卻沒有退縮,脊背挺得筆直。

  海蘭察臉上沒什麼表情,低頭掃了掃他的肩膀和手臂,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語氣冷淡吐兩個字:「走吧。」

  孩子快步跟上,他只到海蘭察胸口,步子短,卻跟得緊,幾乎踩著海蘭察的腳印,嗒嗒嗒地追,眼神里滿是倔強和渴望他很珍惜這個機會,想靠自己的本事,在東溝站穩腳跟,不讓父親再受苦,也想報答朱六七的恩情,守護好這個給了他們父子活路的地方。

  朱六七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忽然一酸,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那時候的他,也和這個孩子一樣,倔強、卑微,只想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不再被人踐踏,不再任人宰割,只想有一個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夜裡,朱六七把德順、常五、東娜叫到木屋裡,把那本粗紙冊攤在桌上。

  :「新來的人都安置好了,接下來,得把規矩定好,把活分派好,好好把日子過下去,不能讓東溝的人受委屈,也不能出亂子,守住我們這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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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問糧食,東娜皺了皺眉,語氣里滿是擔憂,指尖輕輕點著帳本:「年前從佟三爺商路換回的幾石雜糧,省著吃,原本能撐到開春後一個月。但現在多了十五口人,冬天又比往年長,口糧就有些緊了,再省,也未必能撐到開春,怕是會有人餓肚子。」

  :「不夠的從我的份里勻,我的口糧減半,再不夠,就把我存的那些皮子,再換些糧回來,無論如何,不能讓東溝的人餓肚子,這是我對他們的承諾,也是我作為哨長的責任。」

  東娜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朱六七一個眼神制止了。

  她知道,主子一旦決定的事,就不會改變,面上看似冷漠,心底卻藏著對東溝所有人的牽掛和擔當。

  常五接著道:「火器作坊還缺個會皮子的,槍托皮墊不夠用,影響火器打造;還缺個打下手拉風箱的、一個碾火藥的,另外得有個能識字記帳的,不然作坊的帳目一團亂,沒法對帳,也容易出岔子,耽誤火器打造。」

  朱六七指著冊子上的名字:「老旗民會鞣皮子,就讓他去作坊,工錢按半兵算,不能虧了他,他若是手藝好,能幫上大忙;他几子那爾蘇,年輕有力氣,讓他去拉風箱,打下手,跟著常五學本事,好好磨練;盛京來的那個流人,以前是帳房,識字,就讓他負責作坊的帳目,仔細些,不能出岔子,若是出了錯,唯他是問。」

  常五想了想:「行,這樣安排剛好,人盡其才,明天就讓他們上工,熟悉一下活計,儘快上手。」

  德順一直沒吭聲,眉頭緊鎖,臉色凝重,等其他人說完才開口,語氣里滿是為難和擔憂。

  :「哨長,收這些人,口糧能湊活,但帳篷不夠了,好幾個人擠一間窩棚,夜裡凍得睡不著,有的還凍得咳嗽;還有冬衣,他們大多穿得單薄,有的甚至沒棉襖,開春前也得再添一批,不然容易凍出病來,到時候更麻煩,也對不起他們投奔我們的心意。」

  朱六七把火盆里一塊燒歪的炭撥正,安撫著眾人:「先擠一擠,存工具的窩棚騰出來,工具搬到你那邊,雖然簡陋,但能擋住風雪,總比凍著強;冬衣的事,我來想辦法,實在不行,就把東溝存的那些舊皮子,讓東娜和那個寡婦一起,縫幾件厚皮襖,先湊活過冬,開春再想別的辦法,絕不會讓他們凍著,絕不會讓他們後悔來東溝。」

  夜裡所有人回了窩棚,東娜還在灶膛前坐著。

  火光很弱,只剩幾塊紅炭,映著她的臉,滿是疲憊和心疼。

  :「這批人里,好幾個是正藍旗的,還有一個祖上跟德順家一旗,他們以前都是旗人,也是披甲人的後代,也曾風光過,現在卻活得不如流民,今天擠在那間小窩棚里,連口熱湯都喝不上,卻沒人抱怨,只是互相取暖,互相照應,看得人心裡發酸。」

  朱六七嗯了一聲:「他們不求別的,不求富貴,只求能安穩活下去,能有一個不被欺負、不被壓榨的地方,能被當成人看,東溝,能給他們這些,也一定會給他們這些,我會守住東溝,守住他們。」

  東娜眼底藏著淚光:「主子,那個寡婦今天幫我補了半天針線,針腳比我還細,她一邊補,一邊偷偷抹眼淚,我問她,她不說,我知道,她是想她男人了,她男人死了還不到一年,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無依無靠,太難了,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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