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逃人與粥
第118章 逃人與粥
臘月二十八，清晨。
東溝的木牆上落了層新雪，把原木的稜角都給裹圓了，透著刺骨的寒涼。
守夜哨兵剛換完崗，一支滅了的火把，在風裡抖著青煙，貼著牆頭散開。
朱六七從木屋裡出來，蹲在灶膛邊往碗裡舀熱粥。
粥是新熬的，粟米摻了碎肉乾，熬得稠厚，冒著熱氣，能頂飽，也能暖身子。
他吹了兩口正要喝，德順踩著雪從營門那邊深一腳淺一腳走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為難，身後多出個步履蹣跚的老頭。
那老頭背駝得像張舊弓，身上棉袍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發白，露出一截灰棉花，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風雪和饑寒的味道。
德順走到朱六七跟前，語氣有些遲疑，臉上滿是為難：「哨長，這是個正藍旗的老旗民，在營門口跪了半天，非要見你，說————說求你給條活路，哪怕讓他做牛做馬都行。」
朱六七端著碗站起來，掃了老頭一眼。
朱六七把碗了遞過去，語氣卻沒有半分不耐：「先喝口熱的，緩一緩，有話慢慢說。」
老頭雙手哆嗦著接了過來，幾乎拿不住碗，沒敢馬上喝，先低頭死死盯著碗裡，眼裡竟閃過一絲光亮。
他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放下，一口接一口，喝得又急又猛，喉嚨里發出吞咽的哽咽聲，直到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才捧著空碗，肩膀微微顫抖著，半天沒吭聲。
憋了太久的話，到了嘴邊反倒堵得慌，不知道怎麼開口。
朱六七沒催他，只是站在一旁，等著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老頭才慢慢抬起頭：「哨長，我是正藍旗滿洲，祖上跟著老旗主舒爾哈齊起家，後來撥到莽古爾泰麾下。再後來莽古爾泰被圈禁，正藍旗被拆散，我們這一支就成了棄子，再也沒翻過身，代代都在底層掙扎，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他說這話時平平淡淡的，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可卻藏不住眼底悲涼，順著眼角皺紋，一點點蔓延開來。
朱六七沒追問，只問了最關鍵一句：「你家裡還有誰？為啥來東溝？」
老頭又黯然垂首，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卻不敢哭出聲，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字字都透著絕望與哀求。
：「大兒子今年被征了軍，口糧補貼一粒沒見著，人也沒了消息，多半是沒了。二兒子前年冬天去老林子打獵，遇上白災，凍死在半路上，屍骨都沒找全。就剩個三几子，剛滿干六歲，按冊子明年也該應徵了。哨長，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無所謂，可他還小，我不能讓他也填進兵冊里，不能讓我們家，斷了根啊！求您了，哨長！」
朱六七沉默片刻後道：「你會什麼手藝？東溝不養閒人，要想留下，得能做事，能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
老頭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忙抬起頭，生怕錯過了這唯一的機會：「我會編筐，會鞣皮子，還懂點木工活，都是活命的手藝，能幹活，能吃苦，不怕累，不求多，只求給我和我兒子一口飯吃，能活下去就行！求您留下我們父子倆！」
：「東溝缺個編筐的，你留下。你兒子也留下，口糧按半個兵算，夠你們父子倆活命，雖是不多，但也不會讓你們餓死，好好幹活，東溝不會虧待你們。」
老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開口答謝，想說願意多幹活、多受累，可話到嘴邊，只剩哽咽，最後只是把空碗端起來又放下，對著朱六七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貼到膝蓋：「謝哨長，謝哨長給活路，我父子倆，以後就是東溝的人，你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絕不偷懶，絕不拖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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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朱六七一眼，眼神異常堅定，帶著某種決絕：「哨長，我來了就不走了，就算死，也死在東溝！」
臘月三十那天，除夕，風雪稍微小了些。
東溝卻又迎來了一個投奔的人，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
守營門的人把她領進來時，朱六七正在倉庫和額爾赫核對年前最後一筆物資帳目。
德順小跑過來，語氣有些急促：「哨長，來了個鑲藍旗的女人，帶著個半大孩子，說只求一口飯吃，絕不添麻煩，也絕不白吃白住。」
朱六七放下帳本便走，但在半路忽然停住。
他看見東娜已經比他先出了木屋，手裡還端著兩碗熱粥，朝著營門口的方向走去。
那女人站在營門口，穿的一身舊棉袍，針腳卻整齊，補丁顏色也挑得相近，不細看瞧不出來，看得出來，她是個心思細膩，哪怕落難也不肯潦草度日的人。
身邊的孩子七八歲，棉襖短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凍得通紅，死死揪著她的衣角，眼神里滿是恐懼和不安，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般不敢抬頭看人。
女人身子也在發抖，卻死死護著身邊的孩子，脊背挺得筆直，哪怕卑微，也不肯丟了最後的體面。
東娜沒多問，把熱粥遞到她們手裡：「先喝口熱粥，暖暖身子，別凍著孩子，有什麼事，喝完再說。」
女人盯著粥碗，眼神里滿是渴望，看得出來，她已經餓了很久，卻沒先動，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餵飽孩子，自己才端起另一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裡，細細咀嚼，像是在品嘗這來之不易的暖意，也像是在壓抑著心底的委屈，吃完了，還把碗底的粟米粒一粒一粒刮乾淨，最後用手指把碗邊沾的粥也抹進嘴裡，不肯浪費一點。
碗空了，女人把碗輕輕放在地上，慢慢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卑微的試探，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看向東娜：「您是哨長福晉嗎？求您，求您讓我和孩子留下，我不會白吃白住，我能幹活，我什麼活都願意干。」
東娜沒說話，只是把空碗收起來。
女人又連忙開口，語氣急切，眼底滿是懇求，生怕被拒絕，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我不是來討飯的，我會針線、會洗衣、會收拾屋子，不管多苦多累，我都願意干，只求給我和孩子一口飯吃，給我們一個落腳的地方，別讓我們凍死、餓死在雪地里。我們母子倆，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說著，一直盯著東娜的臉，眼底的懇求幾乎要溢出來，怕被趕走，怕失去這最後一點希望。
東娜來木屋找朱六七，把女人的來歷和懇求原封不動地說了。
：「主子，她男人去年在黑風口一仗里沒了，成了寡婦，今年軍糧徵得狠，糧價漲得太高，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實在活不下去，才一路打聽著找來的。營地里的針線活，我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她針線好，能幫上忙，也能讓她們母子倆有個落腳的地方。」
：「你想讓她留下？」
東娜點了點頭：「她太難了，孩子也太小，這麼冷的天，要是趕出去，她們母子倆肯定活不過這個冬天。留下她，既能幫我幹活，也能給她們一條活路，就當積德行善了。」
朱六七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那就留下，住你那邊，孩子跟老旗民的三兒子擠一擠，先湊活過冬。口糧按流民算，夠她們母子倆吃就行，好好待她們，別讓她們受委屈。
"
東娜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忽然停下，沒回頭，聲音很輕，小心翼翼的試探道。
：「主子，她男人死在黑風口那場仗里，就是你帶人打的那場仗。」
屋裡靜了下來，只剩下灶膛火噼剝剝響，映著朱六七的側臉，神情晦暗不明。
黑風口那場仗，是他帶人打的，海蘭察用新改的膛線燧發槍打了對方頭目，剩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那女人的男人，或許就是他打出去的一顆鉛彈打死的，或許是他親手了結的。
朱六七不知道，也不會去問，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我知道了。」
東娜沒再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朱六七坐在桌前，半晌沒動筆，心底那點被刻意壓下去的愧疚，又悄悄冒了出來。
並非是現代穿越者的心軟，而是在寧古塔，這樣的悲劇，太多了。
目前他只能守住東溝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護住身邊能護住的人，盡力不讓悲劇，再在東溝上演。
臘月二十八，清晨。
東溝的木牆上落了層新雪，把原木的稜角都給裹圓了，透著刺骨的寒涼。
守夜哨兵剛換完崗，一支滅了的火把，在風裡抖著青煙，貼著牆頭散開。
朱六七從木屋裡出來，蹲在灶膛邊往碗裡舀熱粥。
粥是新熬的，粟米摻了碎肉乾，熬得稠厚，冒著熱氣，能頂飽，也能暖身子。
他吹了兩口正要喝，德順踩著雪從營門那邊深一腳淺一腳走過來，臉上帶著幾分為難，身後多出個步履蹣跚的老頭。
那老頭背駝得像張舊弓，身上棉袍補丁摞補丁，袖口磨得發白，露出一截灰棉花，身上帶著一股濃重的風雪和饑寒的味道。
德順走到朱六七跟前，語氣有些遲疑，臉上滿是為難：「哨長，這是個正藍旗的老旗民，在營門口跪了半天，非要見你，說————說求你給條活路，哪怕讓他做牛做馬都行。」
朱六七端著碗站起來，掃了老頭一眼。
朱六七把碗了遞過去，語氣卻沒有半分不耐：「先喝口熱的，緩一緩，有話慢慢說。」
老頭雙手哆嗦著接了過來，幾乎拿不住碗，沒敢馬上喝，先低頭死死盯著碗裡，眼裡竟閃過一絲光亮。
他小心翼翼喝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卻捨不得放下，一口接一口，喝得又急又猛，喉嚨里發出吞咽的哽咽聲，直到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才捧著空碗，肩膀微微顫抖著，半天沒吭聲。
憋了太久的話，到了嘴邊反倒堵得慌，不知道怎麼開口。
朱六七沒催他，只是站在一旁，等著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老頭才慢慢抬起頭：「哨長，我是正藍旗滿洲，祖上跟著老旗主舒爾哈齊起家，後來撥到莽古爾泰麾下。再後來莽古爾泰被圈禁，正藍旗被拆散，我們這一支就成了棄子，再也沒翻過身，代代都在底層掙扎，連口飽飯都吃不上。」
他說這話時平平淡淡的，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可卻藏不住眼底悲涼，順著眼角皺紋，一點點蔓延開來。
朱六七沒追問，只問了最關鍵一句：「你家裡還有誰？為啥來東溝？」
老頭又黯然垂首，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卻不敢哭出聲，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字字都透著絕望與哀求。
：「大兒子今年被征了軍，口糧補貼一粒沒見著，人也沒了消息，多半是沒了。二兒子前年冬天去老林子打獵，遇上白災，凍死在半路上，屍骨都沒找全。就剩個三几子，剛滿干六歲，按冊子明年也該應徵了。哨長，我這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無所謂，可他還小，我不能讓他也填進兵冊里，不能讓我們家，斷了根啊！求您了，哨長！」
朱六七沉默片刻後道：「你會什麼手藝？東溝不養閒人，要想留下，得能做事，能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
老頭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忙抬起頭，生怕錯過了這唯一的機會：「我會編筐，會鞣皮子，還懂點木工活，都是活命的手藝，能幹活，能吃苦，不怕累，不求多，只求給我和我兒子一口飯吃，能活下去就行！求您留下我們父子倆！」
：「東溝缺個編筐的，你留下。你兒子也留下，口糧按半個兵算，夠你們父子倆活命，雖是不多，但也不會讓你們餓死，好好幹活，東溝不會虧待你們。」
老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開口答謝，想說願意多幹活、多受累，可話到嘴邊，只剩哽咽，最後只是把空碗端起來又放下，對著朱六七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貼到膝蓋：「謝哨長，謝哨長給活路，我父子倆，以後就是東溝的人，你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絕不偷懶，絕不拖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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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朱六七一眼，眼神異常堅定，帶著某種決絕：「哨長，我來了就不走了，就算死，也死在東溝！」
臘月三十那天，除夕，風雪稍微小了些。
東溝卻又迎來了一個投奔的人，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
守營門的人把她領進來時，朱六七正在倉庫和額爾赫核對年前最後一筆物資帳目。
德順小跑過來，語氣有些急促：「哨長，來了個鑲藍旗的女人，帶著個半大孩子，說只求一口飯吃，絕不添麻煩，也絕不白吃白住。」
朱六七放下帳本便走，但在半路忽然停住。
他看見東娜已經比他先出了木屋，手裡還端著兩碗熱粥，朝著營門口的方向走去。
那女人站在營門口，穿的一身舊棉袍，針腳卻整齊，補丁顏色也挑得相近，不細看瞧不出來，看得出來，她是個心思細膩，哪怕落難也不肯潦草度日的人。
身邊的孩子七八歲，棉襖短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凍得通紅，死死揪著她的衣角，眼神里滿是恐懼和不安，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般不敢抬頭看人。
女人身子也在發抖，卻死死護著身邊的孩子，脊背挺得筆直，哪怕卑微，也不肯丟了最後的體面。
東娜沒多問，把熱粥遞到她們手裡：「先喝口熱粥，暖暖身子，別凍著孩子，有什麼事，喝完再說。」
女人盯著粥碗，眼神里滿是渴望，看得出來，她已經餓了很久，卻沒先動，蹲下來，小心翼翼地餵飽孩子，自己才端起另一碗，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裡，細細咀嚼，像是在品嘗這來之不易的暖意，也像是在壓抑著心底的委屈，吃完了，還把碗底的粟米粒一粒一粒刮乾淨，最後用手指把碗邊沾的粥也抹進嘴裡，不肯浪費一點。
碗空了，女人把碗輕輕放在地上，慢慢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卑微的試探，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看向東娜：「您是哨長福晉嗎？求您，求您讓我和孩子留下，我不會白吃白住，我能幹活，我什麼活都願意干。」
東娜沒說話，只是把空碗收起來。
女人又連忙開口，語氣急切，眼底滿是懇求，生怕被拒絕，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我不是來討飯的，我會針線、會洗衣、會收拾屋子，不管多苦多累，我都願意干，只求給我和孩子一口飯吃，給我們一個落腳的地方，別讓我們凍死、餓死在雪地里。我們母子倆，真的走投無路了。」
她說著，一直盯著東娜的臉，眼底的懇求幾乎要溢出來，怕被趕走，怕失去這最後一點希望。
東娜來木屋找朱六七，把女人的來歷和懇求原封不動地說了。
：「主子，她男人去年在黑風口一仗里沒了，成了寡婦，今年軍糧徵得狠，糧價漲得太高，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實在活不下去，才一路打聽著找來的。營地里的針線活，我一個人確實忙不過來，她針線好，能幫上忙，也能讓她們母子倆有個落腳的地方。」
：「你想讓她留下？」
東娜點了點頭：「她太難了，孩子也太小，這麼冷的天，要是趕出去，她們母子倆肯定活不過這個冬天。留下她，既能幫我幹活，也能給她們一條活路，就當積德行善了。」
朱六七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那就留下，住你那邊，孩子跟老旗民的三兒子擠一擠，先湊活過冬。口糧按流民算，夠她們母子倆吃就行，好好待她們，別讓她們受委屈。
"
東娜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忽然停下，沒回頭，聲音很輕，小心翼翼的試探道。
：「主子，她男人死在黑風口那場仗里，就是你帶人打的那場仗。」
屋裡靜了下來，只剩下灶膛火噼剝剝響，映著朱六七的側臉，神情晦暗不明。
黑風口那場仗，是他帶人打的，海蘭察用新改的膛線燧發槍打了對方頭目，剩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那女人的男人，或許就是他打出去的一顆鉛彈打死的，或許是他親手了結的。
朱六七不知道，也不會去問，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我知道了。」
東娜沒再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朱六七坐在桌前，半晌沒動筆，心底那點被刻意壓下去的愧疚，又悄悄冒了出來。
並非是現代穿越者的心軟，而是在寧古塔，這樣的悲劇，太多了。
目前他只能守住東溝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護住身邊能護住的人，盡力不讓悲劇，再在東溝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