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聲聲啼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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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聲聲啼血

  倉大使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子,長著一張和氣臉,見了朱六七沒多問,直接報了價,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也藏著幾分不敢過分的討好:「朱哨長,粗粟米每石折山參兩苗,或是上等貂皮四張,細粟米更貴,我最多給你換二十石,多了,我也沒法跟佐領大人交差。」

  他顯然知道朱六七的難處,也故意抬高了些價錢,卻沒敢太過分。

  不過也很清楚,朱六七在鄂爾奇心裡的分量,得罪不得。

  朱六七拿起毛筆,正要簽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咚咚咚,一聲接一聲,帶著絕望的哀求,穿透風雪,整個場院瞬間靜了下來,連風都仿佛停了。

  排隊的人都扭頭去看,書吏也停了筆,臉上露出幾分不耐與煩躁。

  朱六七放下筆,快步走出倉門,只見一個流人跪在倉門口,腦門磕破了,血混著雪水糊在額頭上,順著眉心往下淌,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他穿了件破棉袍,棉花從破洞裡露出來,膝蓋跪在雪地里,褲子濕了一大片,凍得發紫,身子不住發抖,嘴裡反覆念叨著,聲音嘶啞破碎,滿是絕望的哀求。

  :「求大人再寬限幾天,就幾天,開春我一定補上,實在湊不齊征糧了,求大人給條活路啊!求大人了!」

  倉大使站在門口看著他,臉上沒有冷酷,只有深不見底的麻木,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按花名冊辦事,依例徵調,寬限你,我沒法跟佐領大人交代。我這兒只管收糧。」

  那人跪著沒動,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幾聲嗚咽,眼淚混著雪水、血水往下淌。

  隨後他猛地站起來,眼眶通紅,眼底布滿血絲,像是瘋了一般,朝隊伍外撕心裂肺地大喊,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娃!把家裡最後一點糧都送來!快!快啊!」喊完,又「撲通」一聲重重跪下,額頭繼續往凍硬的地上磕,一下比一下重,直到額頭的血越流越多,染紅了身前的雪地,整個人都在發抖,卻依舊沒有停下。

  朱六七轉身走回桌邊,眼底沒有絲毫猶豫,拿起毛筆,在契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他抬眼看向倉大使,語氣冰冷刺骨,沒有半分溫度:「按你說的來,明日我讓人把皮子送來。記住,糧要足額,不能摻沙子、摻碎石,否則,我唯你是問。」

  倉大使連忙點頭哈腰,陪著諂媚的笑:「放心朱哨長,絕對足額,絕對乾淨,不敢有半點差池!」

  朱六七沒再說話,轉身走出糧倉,德順跟在後面,踩著雪,兩個人的腳印一深一淺印在場院上,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德順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問,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和不忍:「哨長,那人————他還會再來嗎?」

  「會來。」朱六七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像壓著厚厚的積雪。

  「為啥?他都把家裡最後一點糧送來了,再來,不就真的活不成了嗎?」

  朱六七腳步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眼底藏著壓抑的怒火與無能為力的悲涼:「他這次不來,下次就不是征糧,是抓他去杖責、充軍,輕則打斷腿,重則丟性命。到時候,他和他的孩子,連餓死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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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出來,朱六七這會兒心裡壓著一股火,一股無能為力的火。

  回去的路上,德順沒再吭聲。

  快翻過東溝前最後那道山樑時,才敢小聲發問:「哨長,鄂爾奇大人,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這些人的糧,是拼了命湊出來的?」

  朱六七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他還加征?還逼我們湊糧、湊貂皮?」德順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幾分,卻又透著幾分無力。

  朱六七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輕飄飄的,卻字字扎心:「在寧古塔,當官的,從來不會在自己餓肚子的時候,替老百姓數米粒。他要的是交差,是保住自己的烏紗帽,是在上面面前討喜,至於這些老百姓的死活,與他無關,半分都無關。」

  德順忽然想起鬼見愁石室里太爺爺的絕筆信,上面寫著:吾等血戰半生所得何物,身傷疤滿門賤籍。以前他只覺得悲,現在忽然懂了,那不是悲,是一句質問,一句問了一百年,卻從來沒有得到過回答的質問。

  他們拼了命守護的,到底是什麼?

  當夜,朱六七回到東溝,把換糧的契書放在桌上,臉色依舊沉鬱,周身的寒氣,仿佛連灶膛的火都暖不透。

  東娜端來一碗熱茶,是粗葉子茶,帶著點菸熏味,她看了眼契書,沒多問,往灶膛里塞了根松枝。

  :「累了一天,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別凍著了。」

  朱六七坐在炕沿上,端著茶沒喝,聲音裡帶著疲憊與沉重,像是卸下了所有偽裝:「今兒在糧倉門口,看見一個流人,跪著磕頭,頭都磕破了,只為求官差寬限幾天,最後還讓孩子把家裡最後一點糧送來交了。」

  東娜沒回頭,語氣也沉了下來:「我能猜到,每次征糧,最苦的都是這些老百姓,他們沒權沒勢,只能任由官府壓榨,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交了糧,今冬就得餓死;不交,按逃役論,挨了鞭子還得交,最後還是死。」

  東娜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在她臉上,安安靜靜的,眼裡卻藏著淚光,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灶膛邊的灰堆里,瞬間沒了蹤影。

  朱六七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你知道他喊孩子名字的時候,是什麼聲嗎?」

  東娜抬起頭,眼裡帶著幾分茫然和心疼,輕輕搖了搖頭:「什麼聲?」

  「不是哭,也不是喊,是卡在哭和喊之間的嗚咽,」朱六七的聲音有些發顫,眼底泛起一絲紅意,「比哭還難聽,比喊還絕望,那是把心都揉碎了,是走投無路的聲音。」

  東娜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啪響了兩聲,濺出幾點火星,落在腳邊的灰堆里,很快就滅了。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風雪打在木牆上的聲音,嗚嗚的,像在哭泣。

  門外雪還在下,風從北面刮過來,灌進營地,掀得木牆上的火把搖搖晃晃。

  但那火,燒了一整夜,沒熄,像是在為這些掙扎求生的人,守住最後一點暖意,守住最後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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