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都統親臨
第114章 都統親臨
臘月二十，雪下的不算大。
巡查隊從寧古塔出發已走了快一個時辰。阿桂騎在那匹黑馬上，背脊始終挺得筆直，只在偶爾換手時調整一下韁繩。
方才驛馬追上來遞了一份公文抄件。盛京將軍衙門轉來的兵部行文，核驗邊鎮哨卡防務，為西北用兵做預備。
這種文書每個月都要來幾份，沒人在意，但這一份末尾，用硃筆添了一段話。
很短，但阿桂看了兩遍。
「寧古塔東溝哨驍騎校朱六七，前因捕貢活貂經廣儲司嘉獎記檔。此番按例核查，勿使邊卒寒心。」
廣儲司，內務府。
他抬眼看向前方被雪霧模糊的山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寧古塔的驍騎校怎麼就讓內務府在兵部公文里特意添了這筆？活貂的事他知道，鄂爾奇報上來時他沒太當回事。
但這貂若是送到了內務府，還被記檔、嘉獎，那就不一樣了。
能往內務府送東西的人多了，送了之後還能讓人家記著，在公文里多寫這幾個字的人可不多。
這讓他想起豐升額。
老豐升額在盛京兵部主事任上幹了一輩子，去年冬天幾個老袍澤喝酒，那老傢伙紅著臉說過一句：廣儲司那位近來手伸得越來越長，連關外責品都要親自過問，說是在查責，實則在邊鎮培植眼線。
當時阿桂沒當真，只當是老傢伙酒後發的牢騷。
但此刻他騎在馬上，覺得此事愈發不簡單。
當初朱六七那小子在校場上窮得連二兩銀子都掏不出來，買個罪奴還得跟校場公帳分成。
哪來的本錢養獵犬、捉活貂？還能憑空變出野山參來？這背後要是沒人鋪路，他阿桂這輩子就算白活了。
可要是真有人鋪路，為什麼到現在京城裡的貴人連一封信都沒來過？
想了很久，只想到一種說得通的解釋。
和珅那人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落子，正是所謂的下閒子，燒冷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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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公文揣回懷裡，朝身旁戈什哈道：「傳話給趙司庫。東溝哨的火器查驗按例制來，不必苛細。」
戈什哈撥馬往隊尾跑去。
騎在旁邊那匹馬上的鄂爾奇，見戈什哈親兵往後跑，又看見阿桂揣公文時那個若有所思的表情，心裡也跟著翻騰起來。
他認出，那是盛京將軍衙門的印。
阿桂看完了就傳話不必苛細，這分明是在護著誰。
護誰？東溝哨只有一個值得護的人。朱六七這人，自己之前還是看淺了。
等親兵把口信傳到隊尾時，趙司庫正在馬背上打盹。
老頭慢慢睜開眼，聽完後，點了點頭，沒問半個字。
他在工部幹了三十年，驗過的鳥槍能堆滿三間庫房，熬到退役又被返聘，憑的不只是手藝嫻熟。
靠的是半輩子摸火器的經驗，靠的是一輩子看上官臉色的本事。
阿桂說不必苛細，趙司庫自然是懂了。
不該細的，別細。不該問的，別問。
何況東溝哨這個人，他之前隱約聽佟三爺商隊裡的人提過。
說是膽子大，敢拼敢幹，不像普通邊軍。現如今阿桂又打了招呼，趙司庫心裡便有了計較。
既然這趟走的是過場，不妨把過場走得漂亮些。這種順水人情他做了大半輩子，也不差這一回。
辰時。
馬隊踩著積雪從屯堡方向過來了。
旗號三騎開道，鄂爾奇緊隨其後。
最前頭那匹黑馬上坐著個六干出頭的老者，方臉短須，頂戴藍翎，身上披件半舊的玄色披風。
被風捲起一角，露出裡面武官的黃馬褂。
上了馬背脊背還是筆直如松，這是打老了仗的人才會有的習慣，改不了。
朱六七帶著德順、海蘭察和額爾赫早立在營門之外，幾人的肩膀均已落白一片。
阿桂翻身下馬的動作利索極了，不用人扶，韁繩扔給戈什哈便抬頭打量了一眼東溝的木牆。
寨牆歪歪扭扭的，用料卻也講究，雖說有的地方原木粗細都不均勻，但泥漿加碎草抹得嚴嚴實實，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牆根那一圈密密麻麻插滿了鐵蒺藜，寒光閃閃，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阿桂走到牆根，彎下腰去摸了摸最近的那根原木。
木頭凍的結結實實，表面粗糙，但沒有絲毫腐爛的跡象。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回過頭來朝朱六七咧嘴一笑：「你這哨卡，看著可比鄂爾奇在城裡立的那個校場圍牆還結實些。」
鄂爾奇沒想到阿桂開口第一句是這句話。
他站在旁邊，一時接不上話頭，連阿桂今日心情如何都還沒摸透。
朱六七微微欠身：「大人說笑了。城裡的牆防風，卑職這兒的牆是防匪的。」
朱六七跟在後頭，心裡更印證了先前的判斷。
能讓副都統親自來，而且不是板著臉來的，這背後必然有他不清楚的消息。是好是壞暫時還看不透，但至少不是來找茬的。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擺了一張粗木長桌，上頭鋪著舊氈布。
五桿老舊鳥槍一字排開，槍管上留著多年磨損的痕跡，槍托那幾處磕碰是常五特意沒修的。
趙司庫走到桌前，沒先急著先動槍。先是看了看槍托的磨損，又蹲下來看火門的金屬光澤，然後用手指在槍管外壁慢慢摸過去。摸到第二桿時，指腹在槍管與機括的接合處停了一瞬。
這個弧度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表面打磨得粗糙，但骨子裡那層圓潤不是老匠人淬火的習慣，倒像是懂行的人刻意模仿舊械的手感，在內壁接口處留了一道極細的新痕。
他又翻過槍管看藥池。
火門邊緣有淬火留下的細絲藍印，極小，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但他倒是真見過。
乾隆十年查過的那樁私改抬槍案子，就是這個手法。改那桿槍的匠人後來發配到寧古塔，好像姓戴。
戴梓的後人。
這個名字在腦海里一閃而過，手指卻沒有停頓。
他輕輕把槍托上的木銷往裡按了按，又用指腹抹了抹槍管表面的舊鏽。
沒有刻意去除，只是讓那幾道細微新痕看起來更像是翻修時的尋常磨蹭。
一個落魄工匠，憑著祖傳手藝傾力幫襯此人。
可戴梓一門蒙冤四十年，誰敢收留他的後人，還敢給他材料讓他重操舊業？
這可不是光有銀子就能辦到的。背後若沒人擔著，他把名字倒過來寫。
他又想起阿桂那句「按例制來」，又想起佟三爺商隊裡的人說起東溝哨時那種含糊其辭的語氣。
那地方水深，少打聽。
趙司庫在工部幹了三十年，深知一個道理。
有些人情你不做，別人也會做。與其讓給別人，不如自己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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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雪下的不算大。
巡查隊從寧古塔出發已走了快一個時辰。阿桂騎在那匹黑馬上，背脊始終挺得筆直，只在偶爾換手時調整一下韁繩。
方才驛馬追上來遞了一份公文抄件。盛京將軍衙門轉來的兵部行文，核驗邊鎮哨卡防務，為西北用兵做預備。
這種文書每個月都要來幾份，沒人在意，但這一份末尾，用硃筆添了一段話。
很短，但阿桂看了兩遍。
「寧古塔東溝哨驍騎校朱六七，前因捕貢活貂經廣儲司嘉獎記檔。此番按例核查，勿使邊卒寒心。」
廣儲司，內務府。
他抬眼看向前方被雪霧模糊的山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寧古塔的驍騎校怎麼就讓內務府在兵部公文里特意添了這筆？活貂的事他知道，鄂爾奇報上來時他沒太當回事。
但這貂若是送到了內務府，還被記檔、嘉獎，那就不一樣了。
能往內務府送東西的人多了，送了之後還能讓人家記著，在公文里多寫這幾個字的人可不多。
這讓他想起豐升額。
老豐升額在盛京兵部主事任上幹了一輩子，去年冬天幾個老袍澤喝酒，那老傢伙紅著臉說過一句：廣儲司那位近來手伸得越來越長，連關外責品都要親自過問，說是在查責，實則在邊鎮培植眼線。
當時阿桂沒當真，只當是老傢伙酒後發的牢騷。
但此刻他騎在馬上，覺得此事愈發不簡單。
當初朱六七那小子在校場上窮得連二兩銀子都掏不出來，買個罪奴還得跟校場公帳分成。
哪來的本錢養獵犬、捉活貂？還能憑空變出野山參來？這背後要是沒人鋪路，他阿桂這輩子就算白活了。
可要是真有人鋪路，為什麼到現在京城裡的貴人連一封信都沒來過？
想了很久，只想到一種說得通的解釋。
和珅那人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落子，正是所謂的下閒子，燒冷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把公文揣回懷裡，朝身旁戈什哈道：「傳話給趙司庫。東溝哨的火器查驗按例制來，不必苛細。」
戈什哈撥馬往隊尾跑去。
騎在旁邊那匹馬上的鄂爾奇，見戈什哈親兵往後跑，又看見阿桂揣公文時那個若有所思的表情，心裡也跟著翻騰起來。
他認出，那是盛京將軍衙門的印。
阿桂看完了就傳話不必苛細，這分明是在護著誰。
護誰？東溝哨只有一個值得護的人。朱六七這人，自己之前還是看淺了。
等親兵把口信傳到隊尾時，趙司庫正在馬背上打盹。
老頭慢慢睜開眼，聽完後，點了點頭，沒問半個字。
他在工部幹了三十年，驗過的鳥槍能堆滿三間庫房，熬到退役又被返聘，憑的不只是手藝嫻熟。
靠的是半輩子摸火器的經驗，靠的是一輩子看上官臉色的本事。
阿桂說不必苛細，趙司庫自然是懂了。
不該細的，別細。不該問的，別問。
何況東溝哨這個人，他之前隱約聽佟三爺商隊裡的人提過。
說是膽子大，敢拼敢幹，不像普通邊軍。現如今阿桂又打了招呼，趙司庫心裡便有了計較。
既然這趟走的是過場，不妨把過場走得漂亮些。這種順水人情他做了大半輩子，也不差這一回。
辰時。
馬隊踩著積雪從屯堡方向過來了。
旗號三騎開道，鄂爾奇緊隨其後。
最前頭那匹黑馬上坐著個六干出頭的老者，方臉短須，頂戴藍翎，身上披件半舊的玄色披風。
被風捲起一角，露出裡面武官的黃馬褂。
上了馬背脊背還是筆直如松，這是打老了仗的人才會有的習慣，改不了。
朱六七帶著德順、海蘭察和額爾赫早立在營門之外，幾人的肩膀均已落白一片。
阿桂翻身下馬的動作利索極了，不用人扶，韁繩扔給戈什哈便抬頭打量了一眼東溝的木牆。
寨牆歪歪扭扭的，用料卻也講究，雖說有的地方原木粗細都不均勻，但泥漿加碎草抹得嚴嚴實實，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牆根那一圈密密麻麻插滿了鐵蒺藜，寒光閃閃，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阿桂走到牆根，彎下腰去摸了摸最近的那根原木。
木頭凍的結結實實，表面粗糙，但沒有絲毫腐爛的跡象。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回過頭來朝朱六七咧嘴一笑：「你這哨卡，看著可比鄂爾奇在城裡立的那個校場圍牆還結實些。」
鄂爾奇沒想到阿桂開口第一句是這句話。
他站在旁邊，一時接不上話頭，連阿桂今日心情如何都還沒摸透。
朱六七微微欠身：「大人說笑了。城裡的牆防風，卑職這兒的牆是防匪的。」
朱六七跟在後頭，心裡更印證了先前的判斷。
能讓副都統親自來，而且不是板著臉來的，這背後必然有他不清楚的消息。是好是壞暫時還看不透，但至少不是來找茬的。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擺了一張粗木長桌，上頭鋪著舊氈布。
五桿老舊鳥槍一字排開，槍管上留著多年磨損的痕跡，槍托那幾處磕碰是常五特意沒修的。
趙司庫走到桌前，沒先急著先動槍。先是看了看槍托的磨損，又蹲下來看火門的金屬光澤，然後用手指在槍管外壁慢慢摸過去。摸到第二桿時，指腹在槍管與機括的接合處停了一瞬。
這個弧度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表面打磨得粗糙，但骨子裡那層圓潤不是老匠人淬火的習慣，倒像是懂行的人刻意模仿舊械的手感，在內壁接口處留了一道極細的新痕。
他又翻過槍管看藥池。
火門邊緣有淬火留下的細絲藍印，極小，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但他倒是真見過。
乾隆十年查過的那樁私改抬槍案子，就是這個手法。改那桿槍的匠人後來發配到寧古塔，好像姓戴。
戴梓的後人。
這個名字在腦海里一閃而過，手指卻沒有停頓。
他輕輕把槍托上的木銷往裡按了按，又用指腹抹了抹槍管表面的舊鏽。
沒有刻意去除，只是讓那幾道細微新痕看起來更像是翻修時的尋常磨蹭。
一個落魄工匠，憑著祖傳手藝傾力幫襯此人。
可戴梓一門蒙冤四十年，誰敢收留他的後人，還敢給他材料讓他重操舊業？
這可不是光有銀子就能辦到的。背後若沒人擔著，他把名字倒過來寫。
他又想起阿桂那句「按例制來」，又想起佟三爺商隊裡的人說起東溝哨時那種含糊其辭的語氣。
那地方水深，少打聽。
趙司庫在工部幹了三十年，深知一個道理。
有些人情你不做，別人也會做。與其讓給別人，不如自己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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