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窮寇必退
第108章 窮寇必退
劉大膀子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沒這麼憋屈過。
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下面，手裡攥著半塊凍得硬邦邦的麥餅，啃一口，硌牙，得含在嘴裡好一會兒才能用唾沫泡軟了咽下去。
餅還是三天前烤的，早就涼透了，嚼在嘴裡沒有半點糧食的甜味，只剩一股子陳倉的霉味。
他呸地吐了一口渣子，罵了句娘。
「劉爺，真撐不住了。」一個縮在窩棚門口的馬匪探出腦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弟兄們兩天沒見葷腥了，就啃這點干餅子，腿都軟了。要不————讓弟兄們出去打點野味？」
「打個屁！」劉大膀子瞪了他一眼，「你他娘的耳朵聾了？沒聽見那天的槍聲？人家就在外頭守著，你前腳出去，後腳就給你撂倒在雪地里餵狼！」
那馬匪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劉大膀子又啃了一口餅，嚼了兩下，實在咽不下去，狠狠摔在地上。
這趟買賣虧大了。
當初巴圖找上他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東溝那邊就二十來個泥腿子，鳥槍都沒幾杆，去了就是撿銀子。
定金給了足足二百兩，還說事成之後，東溝那塊地盤上的油水—參山、貂皮、藥材都歸他。
他信了。
帶了手下最悍的二十來號弟兄，興沖沖地來了。
然後呢？
先是在這鳥不拉屎的黑風口貓了大半個月，凍得像條狗。
好不容易等來補給，結果補給被人劫了，押隊的胡帖連屍首都找不全。
手低下已經有三個弟兄半夜趁黑偷偷溜的，他不敢追，也沒力氣追。
「劉爺，」另一個馬匪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咱撤吧？」
劉大膀子沉默了很久。
其實他早想撤，但真他娘不甘心。
那二百兩定金的虧空，誰來填？
可他心裡也清楚，再耗下去，就不是虧不虧的問題了。
是能不能活著出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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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了個巴子————撤。」劉大膀子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叫弟兄們收拾東西，入夜就走。從北邊那條小路繞出去，回老林子。」
那馬匪如蒙大赦，連連點頭，連滾帶爬地去傳令了。
消息一傳開，整個營地都活泛了起來。
雖然不敢大聲喧譁，但那股子壓抑已久的躁動像開了鍋的熱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有人手腳麻利地捲鋪蓋，有人偷偷往懷裡揣東西，還有人為了爭一匹馱行李的騾子差點動了手。
劉大膀子看著這亂糟糟的一幕，心頭一陣煩躁，但也懶得管了。
能囫圇著回去就行。
日頭西沉，暮色漸濃。
劉大膀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貓了大半個月的營地。
幾排歪歪扭扭的窩棚，一堆凍得硬邦邦的馬糞，還有那兩桿從始至終沒派上用場的抬槍，依然架在那塊石頭上，槍口朝著南方，像是兩個沉默的哨兵。
他沒打算帶走那兩桿抬槍。太重了，拖累腳程。再說，也沒火藥了，帶回去也是燒火棍。
「走。」
隊伍稀稀拉拉地動了起來。二十來號人，拖著十來匹瘦騾子，沿著北邊那條狹窄的獸道，一頭扎進愈來愈濃的夜色里。
沒有人回頭。
劉大膀子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他不停地左右張望，耳朵豎得像兔子，捕捉著黑暗中的任何一絲異響。
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哭。
走了大約二里地，什麼也沒發生。
劉大膀子繃緊的神經稍微鬆了松，暗自鬆了口氣，估摸著能平安出去了。
就在這時，左側山坡上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
走在隊伍外側的一個馬匪應聲倒地，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
「有埋伏！！」
隊伍瞬間炸了鍋。
劉大膀子腦子裡「嗡」的一聲，嘶吼道：「別慌！往北沖！衝出去就————」
話沒說完，右側林子裡又飛出兩支冷箭，一箭正中一個試圖舉槍反擊的馬匪的胳膊，另一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在他身後的樹幹上，箭羽嗡嗡顫動。
有人開始往北跑，跑出十幾步，迎面又是一排鉛彈潑過來。
前面也有人堵著！
「往回縮！往回縮！」劉大膀子掉頭往後跑，跑了沒幾步，後方也傳來了槍聲。
前後左右，都有敵人。
劉大膀子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到天靈蓋。
中了圈套了，對方早就料到他們會從這條路撤，早早就在這幾張好了網，等著他們往裡鑽。
黑暗中，不知道多少人，不知道多少桿槍。
劉大膀子咬著牙，抬手朝左側山坡上那個槍口焰閃爍的位置胡亂放了一槍。
根本沒指望打中，只求能壓一壓對方的火力，給自己爭取一點喘息的時間。
但他的槍聲剛落，黑暗中立刻回敬了一槍。
這槍來的更脆更准。
鉛彈打在他腳前半尺遠的雪地上，濺起的雪沫糊了他一臉。
他明白了。對方是在警告，再開一槍，下一顆子彈就不是打在地上了。
「降了！我們降了！」劉大膀子立刻扔下手裡的鳥槍，舉起雙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別打了！我們願降！求求你們————別打了！」
四周的槍聲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受傷騾子的哀鳴，和傷者壓抑的呻吟，在黑暗中隱隱迴蕩。
過了一會兒，一陣腳步聲從山坡上傳來。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身後跟著幾個端著那種可怕新槍的索倫獵手，從樹影中走了出來。
年輕人手裡也端著一桿槍，槍口朝下，姿態從容，像是飯後散步，而不是剛剛結束一場伏擊。
他走到獨眼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
「巴圖的人？」
獨眼劉跪在雪地里，渾身發抖：「不————不是————我是————我是自己來的————」
朱六七沒有拆穿他的謊話，只是淡淡道：「回去告訴巴圖，東溝這塊地盤，他想動，可以。但下次來，就不是扔下幾具屍體就能走的事了。」
他聲音轉冷：「滾。」
劉大膀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連地上的鳥槍都不要了，帶著殘存的幾個弟兄，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北邊的黑暗裡。
德順從樹後鑽出來，看著那一溜煙跑遠的背影，啐了一口：「朱爺，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殺了他們，髒了東溝的地。」朱六七收起槍，「讓他們回去傳話，比殺了他們有用。」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雪地上橫七豎八的幾具屍體：「打掃一下，天亮前回營地。」
次日清晨，東溝營地。
朱六七坐在木屋前的木樁上，手裡端著東娜剛遞過來的熱粥。
德順從營門口跑過來，臉上帶著笑：「朱爺！黑風口那邊看過了，人全跑了！營地都扔了，窩棚還在，鍋都沒來得及收。那兩桿抬槍，還架在石頭上呢！」
朱六七喝了一口粥，沒抬頭：「抬槍抬回來，修一修，能用就用。窩棚拆了，木料拉回來當柴火。」
「好嘞！」德順應了一聲，又笑嘻嘻地湊近半步，「大哥，這一仗打完，東溝的名聲算是立住了吧？」
朱六七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晨光中漸漸忙碌起來的營地。
有人正在拆那幾口大鍋準備做早飯，有人在整理繳獲回來的物資，有人圍在一起聽海蘭察講昨晚伏擊的經過，不時發出一陣粗獷的笑聲。
他將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木樁上。
「立住名聲不是目的。紮下根，才是。」
「巴圖那邊，該有動靜了。」
劉大膀子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沒這麼憋屈過。
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下面，手裡攥著半塊凍得硬邦邦的麥餅，啃一口，硌牙，得含在嘴裡好一會兒才能用唾沫泡軟了咽下去。
餅還是三天前烤的，早就涼透了，嚼在嘴裡沒有半點糧食的甜味，只剩一股子陳倉的霉味。
他呸地吐了一口渣子，罵了句娘。
「劉爺，真撐不住了。」一個縮在窩棚門口的馬匪探出腦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弟兄們兩天沒見葷腥了，就啃這點干餅子，腿都軟了。要不————讓弟兄們出去打點野味？」
「打個屁！」劉大膀子瞪了他一眼，「你他娘的耳朵聾了？沒聽見那天的槍聲？人家就在外頭守著，你前腳出去，後腳就給你撂倒在雪地里餵狼！」
那馬匪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劉大膀子又啃了一口餅，嚼了兩下，實在咽不下去，狠狠摔在地上。
這趟買賣虧大了。
當初巴圖找上他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東溝那邊就二十來個泥腿子，鳥槍都沒幾杆，去了就是撿銀子。
定金給了足足二百兩，還說事成之後，東溝那塊地盤上的油水—參山、貂皮、藥材都歸他。
他信了。
帶了手下最悍的二十來號弟兄，興沖沖地來了。
然後呢？
先是在這鳥不拉屎的黑風口貓了大半個月，凍得像條狗。
好不容易等來補給，結果補給被人劫了，押隊的胡帖連屍首都找不全。
手低下已經有三個弟兄半夜趁黑偷偷溜的，他不敢追，也沒力氣追。
「劉爺，」另一個馬匪湊過來，壓低聲音，「要不————咱撤吧？」
劉大膀子沉默了很久。
其實他早想撤，但真他娘不甘心。
那二百兩定金的虧空，誰來填？
可他心裡也清楚，再耗下去，就不是虧不虧的問題了。
是能不能活著出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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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了個巴子————撤。」劉大膀子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叫弟兄們收拾東西，入夜就走。從北邊那條小路繞出去，回老林子。」
那馬匪如蒙大赦，連連點頭，連滾帶爬地去傳令了。
消息一傳開，整個營地都活泛了起來。
雖然不敢大聲喧譁，但那股子壓抑已久的躁動像開了鍋的熱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有人手腳麻利地捲鋪蓋，有人偷偷往懷裡揣東西，還有人為了爭一匹馱行李的騾子差點動了手。
劉大膀子看著這亂糟糟的一幕，心頭一陣煩躁，但也懶得管了。
能囫圇著回去就行。
日頭西沉，暮色漸濃。
劉大膀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貓了大半個月的營地。
幾排歪歪扭扭的窩棚，一堆凍得硬邦邦的馬糞，還有那兩桿從始至終沒派上用場的抬槍，依然架在那塊石頭上，槍口朝著南方，像是兩個沉默的哨兵。
他沒打算帶走那兩桿抬槍。太重了，拖累腳程。再說，也沒火藥了，帶回去也是燒火棍。
「走。」
隊伍稀稀拉拉地動了起來。二十來號人，拖著十來匹瘦騾子，沿著北邊那條狹窄的獸道，一頭扎進愈來愈濃的夜色里。
沒有人回頭。
劉大膀子走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他不停地左右張望，耳朵豎得像兔子，捕捉著黑暗中的任何一絲異響。
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哭。
走了大約二里地，什麼也沒發生。
劉大膀子繃緊的神經稍微鬆了松，暗自鬆了口氣，估摸著能平安出去了。
就在這時，左側山坡上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
走在隊伍外側的一個馬匪應聲倒地，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
「有埋伏！！」
隊伍瞬間炸了鍋。
劉大膀子腦子裡「嗡」的一聲，嘶吼道：「別慌！往北沖！衝出去就————」
話沒說完，右側林子裡又飛出兩支冷箭，一箭正中一個試圖舉槍反擊的馬匪的胳膊，另一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在他身後的樹幹上，箭羽嗡嗡顫動。
有人開始往北跑，跑出十幾步，迎面又是一排鉛彈潑過來。
前面也有人堵著！
「往回縮！往回縮！」劉大膀子掉頭往後跑，跑了沒幾步，後方也傳來了槍聲。
前後左右，都有敵人。
劉大膀子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到天靈蓋。
中了圈套了，對方早就料到他們會從這條路撤，早早就在這幾張好了網，等著他們往裡鑽。
黑暗中，不知道多少人，不知道多少桿槍。
劉大膀子咬著牙，抬手朝左側山坡上那個槍口焰閃爍的位置胡亂放了一槍。
根本沒指望打中，只求能壓一壓對方的火力，給自己爭取一點喘息的時間。
但他的槍聲剛落，黑暗中立刻回敬了一槍。
這槍來的更脆更准。
鉛彈打在他腳前半尺遠的雪地上，濺起的雪沫糊了他一臉。
他明白了。對方是在警告，再開一槍，下一顆子彈就不是打在地上了。
「降了！我們降了！」劉大膀子立刻扔下手裡的鳥槍，舉起雙手，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別打了！我們願降！求求你們————別打了！」
四周的槍聲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受傷騾子的哀鳴，和傷者壓抑的呻吟，在黑暗中隱隱迴蕩。
過了一會兒，一陣腳步聲從山坡上傳來。一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身後跟著幾個端著那種可怕新槍的索倫獵手，從樹影中走了出來。
年輕人手裡也端著一桿槍，槍口朝下，姿態從容，像是飯後散步，而不是剛剛結束一場伏擊。
他走到獨眼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
「巴圖的人？」
獨眼劉跪在雪地里，渾身發抖：「不————不是————我是————我是自己來的————」
朱六七沒有拆穿他的謊話，只是淡淡道：「回去告訴巴圖，東溝這塊地盤，他想動，可以。但下次來，就不是扔下幾具屍體就能走的事了。」
他聲音轉冷：「滾。」
劉大膀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連地上的鳥槍都不要了，帶著殘存的幾個弟兄，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北邊的黑暗裡。
德順從樹後鑽出來，看著那一溜煙跑遠的背影，啐了一口：「朱爺，就這麼放他們走了？」
「殺了他們，髒了東溝的地。」朱六七收起槍，「讓他們回去傳話，比殺了他們有用。」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雪地上橫七豎八的幾具屍體：「打掃一下，天亮前回營地。」
次日清晨，東溝營地。
朱六七坐在木屋前的木樁上，手裡端著東娜剛遞過來的熱粥。
德順從營門口跑過來，臉上帶著笑：「朱爺！黑風口那邊看過了，人全跑了！營地都扔了，窩棚還在，鍋都沒來得及收。那兩桿抬槍，還架在石頭上呢！」
朱六七喝了一口粥，沒抬頭：「抬槍抬回來，修一修，能用就用。窩棚拆了，木料拉回來當柴火。」
「好嘞！」德順應了一聲，又笑嘻嘻地湊近半步，「大哥，這一仗打完，東溝的名聲算是立住了吧？」
朱六七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晨光中漸漸忙碌起來的營地。
有人正在拆那幾口大鍋準備做早飯，有人在整理繳獲回來的物資，有人圍在一起聽海蘭察講昨晚伏擊的經過，不時發出一陣粗獷的笑聲。
他將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木樁上。
「立住名聲不是目的。紮下根，才是。」
「巴圖那邊，該有動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