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吃藥記
十一月冷得毫無預兆。
前一天還是能穿單衣的艷陽天，到了傍晚，西邊的天空突然捲起大片大片鉛灰色的烏雲。緊接著，氣溫一刀切斷了後路，呈斷崖式往下跌了十幾度。
冰冷的秋雨夾雜著細碎的冰粒子，落在防盜窗上，「噼里啪啦」。
早上七點半。
客廳里，立式空調在努力工作，可出風口吹出的暖風，在這樣濕冷的早晨也顯得杯水車薪。
梁子衿穿著一套加厚的珊瑚絨睡衣，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水杯，打著哈欠從主臥走出來。
她剛走到飲水機前，就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
聲音是從次臥傳來的。
梁子衿放下水杯，快步走到次臥門前，推開虛掩的房門。
房間裡沒開燈，光線昏暗。
梁子弈整個人蜷縮在床上，身上裹著一床厚厚的冬被，連腦袋都蒙在裡面，正在床鋪上不受控制地抖動著。
「哥？」
梁子衿走過去，伸手拉下他蒙在頭上的被子。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梁子弈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兩頰泛紅，額頭的碎發被冷汗浸濕，一綹一綹地貼在皮膚上，眉頭擰在一起，乾裂的嘴唇半張著，呼吸粗重。
他昨天晚上在局裡值大夜班。
城郊護城河裡撈上來一具泡了三天的無名男屍，解剖室的冷氣開得低。
他在台子前站了八個小時。
凌晨四點交班的時候，又趕上外面下凍雨，沒帶傘，就頂著雨跑去停車場取車。
結果攢了一晚上的寒氣，在早上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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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發燒了。」
梁子衿的手背貼上他的額頭，嚇了一跳。
「胃疼……」
聲音沙啞，氣若遊絲。
「嗓子也吞刀片了。去……給我倒杯熱水。」
「你先躺著別動。」
梁子衿趕緊轉身跑出次臥。
她先去飲水機接了半杯熱水，兌了點涼白開，試了試溫度剛好。然後拉開電視機下面的抽屜，在醫藥箱裡翻找水銀體溫計和退燒藥。
剛把體溫計翻出來。
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
梁子衿愣了一下。
這個點，誰會來敲門？
嚴緒青平時都是直接按指紋進來。
她拿著體溫計，走到玄關，按下門把手。
門一開，一股穿堂冷風，猛地灌進屋裡。
嚴緒青站在門外。
梁子衿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身上的深藍色衝鋒衣濕透了，布料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往下滴著水。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黑色的靴子在樓道的瓷磚上踩出一圈水漬。
臉色灰白，嘴唇凍得發紫，額角詭異地泛著和梁子弈如出一轍的潮紅。
「……」
他靠在門框上，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左手按著胃部，右手的拳頭虛虛地握著，還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
「你這是去泥坑裡滾了一圈嗎？怎麼不自己按指紋進來？」梁子衿趕緊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手剛碰到他衝鋒衣的袖子，就被冰涼潮濕的觸感凍得一哆嗦。
「手抖。」嚴緒青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昨天帶隊去城南的廢棄鋼廠蹲守一個連環盜竊案的嫌疑人。嫌疑人反偵察能力極強，他們在沒有遮擋的廢棄水塔上面，頂著暴雨和寒風，趴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凌晨五點收網，把人按住的時候，他身上的衣服早就濕透了被風吹乾，又再次被凍雨澆透。
回到局裡連口熱水都沒來得及喝，做完交接，他就開車回來了。
走到門口，右手冷得幾乎僵硬，掌連大拇指按在指紋鎖上都使不上勁。
只能用指關節敲了門。
「先進來。」
梁子衿用力把他拽進屋裡。
「砰」的一聲關上門。
她把嚴緒青拉到客廳。
「你去洗手間把濕衣服脫了，換套乾淨的。我去給你拿毛巾。」
嚴緒青點點頭，腳步有些踉蹌地往衛生間走。
十分鐘後。
客廳里，呈現出一種詭異且擁擠的畫面。
一張灰色的三人位布藝沙發，平時梁子衿一個人躺在上面看電視顯得寬寬大敞。
現在，上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兩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
「……」
跟案發現場一樣。
梁子弈身上裹著冬被，占據了沙發左邊三分之二的位置。
他雙手捂著胃，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喉嚨里時不時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咳。
嚴緒青換上了梁子弈的一套灰色純棉睡衣。
睡衣對他來說稍微有點緊，肩膀處的布料繃著，身上裹著另一床備用的薄被，占據了沙發右邊的位置。
雙腿因為沙髮長度不夠，只能委屈地蜷縮著，大半截小腿懸空搭在沙發扶手外面。
兩個平時在市局走路帶風，讓犯罪分子聞風喪膽的硬漢，此刻像兩條被扔在岸上的瀕死草魚，齊刷刷地癱在沙發上。
只剩下中間不到二十厘米的空隙。
梁子衿站在茶几前，看著這兩尊大佛。
「張嘴。」她手裡拿著兩根體溫計。
梁子弈聽話地張開嘴。
梁子衿把體溫計塞進他舌頭底下。
嚴緒青也睜開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張開嘴，含住另一根體溫計。
*
五分鐘後。
梁子衿先把梁子弈嘴裡的體溫計拿出來，舉到眼前轉著圈看刻度。
「38度5。」她念出數字。
接著，她又抽出嚴緒青嘴裡的體溫計。
轉了兩下。
「也是38度5。」
她嘆了口氣，把體溫計放在茶几上。
「你們倆這算是工傷殉情嗎？連發燒的度數都一模一樣。」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都沒說話。
梁子弈轉了個身，背對著嚴緒青，發出一聲虛弱的冷哼。
嚴緒青則閉著眼睛，用左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我去廚房煮點白粥。你們倆老實躺著，誰也別招惹誰。」
梁子衿指了指他們，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是半開放式的，從客廳就能看到裡面的料理台。
梁子衿打開水龍頭，淘洗大米。
把米倒進砂鍋里，加入足夠的水，開大火煮沸，然後轉小火慢熬。
她拿出一塊生薑，在砧板上切成細絲。
*
客廳里。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在梁子衿進廚房後，同時睜開了眼睛。
梁子弈轉過頭，看著幾乎跟他腳碰腳的嚴緒青。
「你不在402待著，跑我家來湊什麼熱鬧？」梁子弈嗓子啞得厲害，但語氣里的嫌棄一點沒少。
嚴緒青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邊冷。」他回答得理直氣壯，聲音同樣粗糙沙啞。
「冷你不會開空調？」梁子弈皺眉，捂著胃的手指用力按了按。
「遙控器找不到。」嚴緒青面不改色地撒謊。
「放屁。你那屋子裡除了茶几和沙發，還有啥？遙控器能長翅膀飛了？」梁子弈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就是算準了子衿會心軟，跑過來蹭病號飯的。老狐狸。」
嚴緒青沒反駁。
他閉上眼睛，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
「你昨天解剖的是什麼？」嚴緒青突然換了個話題，聲音很低。
梁子弈愣了一下。
「護城河裡的。泡了三天。」梁子弈說到工作，本能地回答，「高度腐敗。胃裡還有沒消化完的淤泥。」
「哦。」嚴緒青應了一聲。
他睜開眼，目光涼涼地掃過梁子弈捂著胃的手。
「怪不得你今天胃疼。一整夜聞著那股味，沒吐在解剖台上算你定力好。」
梁子弈的臉色瞬間變得更難看了。
法醫這行，最怕的就是在生病、胃部脆弱的時候，去回想那些屍檢的細節。
原本只是著涼引起的胃痙攣，被嚴緒青這麼輕描淡寫地一勾，那種揮之不去的腐臭味仿佛又縈繞在鼻尖。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嚴緒青，你他媽是不是有病。」梁子弈咬著牙，臉色鐵青。
嚴緒青扯了一下嘴角，牽動了乾裂的嘴唇，滲出一點血絲。
「彼此彼此。」
*
廚房裡。
梁子衿把切好的薑絲扔進砂鍋里，用木勺慢慢攪動著逐漸變得粘稠的白粥。
白色的水蒸氣升騰起來，米香混著姜的辛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
她拿過兩個乾淨的白瓷碗，放在台上。
又轉身去電視櫃下面的醫藥箱裡，翻出兩包感冒沖劑，和一板治療腸胃炎的黃連素。
撕開包裝。
感冒沖劑的粉末倒進兩個玻璃杯里，加上熱水沖開。
深褐色的藥液散發出一股苦澀的藥味。
她端著一個托盤，把兩碗白粥和兩杯沖劑放在上面。
走出廚房。
客廳里的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梁子衿走到茶几前，把托盤放下。
「起來。先喝半碗粥墊墊肚子，然後吃藥。」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聽到她的聲音，動作出奇的一致。
梁子弈原本只是捂著胃，這會兒直接把身體弓成了一隻蝦米。
他用手背抵著額頭，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
「子衿……」
他睜開眼，眼眶因為發燒而泛著紅，看著站在面前的妹妹。
「哥胃裡泛酸，一陣陣地絞痛。」他聲音都在發抖，脆弱的不行，「喉嚨像吞了刀片一樣，咽口水都疼。法醫這行真不是人幹的……哥可能要交代在這了。」
他費力地伸出一隻手，抓住梁子衿家居服的衣角。
「你先餵哥喝一口粥。哥自己拿不動勺子。」
梁子衿眼皮跳了兩下。
還沒等她開口。
沙發另一頭的嚴緒青動了。
他非常緩慢，非常艱難地撐著沙發的扶手，試圖坐起來。
睡衣的袖口滑落，露出小麥色的小臂，還有手掌心裡的傷疤。
他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看向梁子衿。
深黑色的眼睛，給人一種強撐出來的堅忍和黯淡。
「昨晚在廢棄水塔上淋了十二個小時的凍雨。」
他把右手往梁子衿的方向遞了遞。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手指還在不自然地輕微發著顫。
「手心這道傷，陰天下雨本來就難受。昨晚凍透了，連著神經都在抽痛。剛才按指紋鎖都按不開。」
嚴緒青看著她，喉結滑動了一下。
「子衿，我手沒力氣。拿不住碗。」
梁子衿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疤痕上。
心裡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陣綿密的疼。
她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想去看看他的手。
「嚴緒青，你少在這兒裝可憐！」
梁子弈見狀，氣得直接坐了起來。
因為起得太猛，一陣頭暈目眩，他又跌坐回沙發上，捂著腦袋喘粗氣。
「你那手都長好幾個月了！前天在地下訓練場打沙袋的時候，左勾拳右直拳虎虎生風，這會兒拿個勺子就沒力氣了？你糊弄鬼呢！」
嚴緒青靠在沙發靠背上，沒看梁子弈。
他保持著那個遞出右手的姿勢，目光專注地看著梁子衿。
「是沒力氣。」語氣無賴，「神經痛，你又看不見。」
「你——」梁子弈氣結，轉頭看向妹妹，「子衿，你別信他！他就是個老綠茶！在警隊裡比誰都狠，跑這兒來跟你裝小白花！」
梁子弈抓著梁子衿的衣角不放。
「哥胃疼是真的。你先餵哥。我可是你親哥，我從小把你帶到大，他才認識你幾天？」
梁子弈開始打親情牌。
嚴緒青垂下眼皮，嘴角牽起一抹很淡的冷笑。
「我是她緊急聯繫人。」他慢條斯理地拋出一個炸彈。
「放屁！戶口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梁子弈怒吼。
「戶口本遲早要遷。」嚴緒青抬起眼皮，涼涼地頂了回去。
「你做夢！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過我這關！」
「你剛才不是說你要交代在這了嗎。」
「……」
梁子衿站在茶几中間，手裡端著一碗白粥和一把瓷勺。
她左邊看看氣得滿臉通紅、捂著胃的哥哥，右邊看看臉色蒼白、舉著受過傷的右手裝可憐的男朋友。
這兩個男人，加起來快六十歲了。
一個是市局法醫科的把頭，解剖過無數具屍體，連最老刑警都敬畏三分的冷麵法醫。
一個是市局刑偵大隊的大隊長，身上背著不知道多少個一等功，讓黑道聞風喪膽的鐵血硬漢。
此刻，就在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廳里。
為了誰先喝一口白粥，徹底退化成了五歲和三歲半的幼兒園大班兒童。
而且用的手段卑劣。
一個裝柔弱，一個賣慘。
綠茶味簡直要衝破天花板。
梁子衿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又緩緩吐出來。
她把手裡的白粥，放回茶几上的托盤裡。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同時安靜了下來，視線齊刷刷地落在她臉上。
梁子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吵夠了嗎？」
她輕聲問。
卻有種風雨欲來的平靜感。
梁子弈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覺地鬆開了她的衣角。
嚴緒青也把那隻微微發抖的右手，默默收了回去，搭在自己膝蓋上。
「你們倆，一個胃疼得快死了，一個手疼得拿不住勺子，是吧？」
梁子衿走到電視櫃旁邊，拿起剛才翻出來的黃連素藥板。
她摳出四粒黃色的藥片。
然後走回來。
端起托盤上那兩杯散發著刺鼻苦味的感冒沖劑。
一杯放在梁子弈面前。
一杯放在嚴緒青面前。
接著，她把手裡的四粒黃連素，分別拍在他們兩人的杯墊旁邊。
一人兩粒。
「子衿……」梁子弈看著那杯黑乎乎的藥水，喉結滾動了一下，「哥胃裡空著，吃藥傷胃。先喝粥……」
「嚴緒青。」
梁子弈突然轉頭，盯著嚴緒青，眼神像要同歸於盡。
「你剛才不是挺能說嗎？你再惹我一句試試。我昨天剛解剖完那個巨人觀，那屍體泡了三天，皮下組織全腐敗了。一切開，裡面綠色的脂肪全爆出來了。那個味道，就像是發酵了十年的臭雞蛋混著死老鼠……」
梁子弈的語速極快，繪聲繪色地開始描述屍檢細節。
嚴緒青的臉色本來就蒼白，聽到這段描述，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出「咕嚕」一聲。
但他依然強撐冷臉。
「你講。」嚴緒青咬著牙，盯著梁子弈，「你繼續講。我看是你這個胃痙攣的先吐，還是我這個感冒發燒的先吐。你要是不怕把你自家的地毯吐髒了，你就往細了講。」
「你以為我不敢？」
「你試試。」
兩人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互相放著狠話。
眼神在半空中交匯，仿佛有火花帶閃電。
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就在這場修羅場即將演變成生化危機的時候。
梁子衿冷笑了一聲。
轉身，大步走到玄關的衣帽架前。
扯下掛在上面的羽絨服，胡亂地套在身上。
然後拿起柜子上的帆布包，把手機和鑰匙塞進去。
「子衿，你去哪？」梁子弈愣住了，顧不上胃疼，趕緊問。
嚴緒青也坐直了身體，眉頭皺了起來。
梁子衿穿好鞋，轉過身，看著沙發上那兩個還在大眼瞪小眼的男人。
「我約了季芸姐出門吃麻辣火鍋。中午不回來了。」
語氣冷漠。
「你們倆不是挺能耐的嗎？」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藥和粥。
「一個胃疼，一個手殘。正好，你們倆互相餵吧。」
「子衿，外面下凍雨……」嚴緒青想站起來。
「閉嘴。坐下。」梁子衿指著他，拔高了聲音。
嚴緒青動作一頓，乖乖地坐回沙發上。
梁子衿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
她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警告。
「桌上的藥，不管是沖劑還是藥片，十分鐘之內，給我吃得乾乾淨淨。」
「不吃完藥，誰也不准離開沙發半步。要是等我回來，看到杯子裡還剩一滴藥水……」
她冷笑了一聲，沒有往下說。
「砰！！！」
門被重重摔上。
巨大的聲響在客廳里迴蕩，震得窗戶玻璃都跟著顫了兩下。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面面相覷。
過了足足一分鐘。
梁子弈看了一眼緊閉的門，又看了一眼茶几上散發著苦味的黑色藥水。
慢慢轉過頭，看著對面的嚴緒青。
「老狐狸。演砸了吧。」梁子弈虛弱地嘲笑了一聲，但底氣明顯不足。
嚴緒青靠在沙發背上，看都沒看他。
他伸出剛才還「疼得拿不住勺子」的手。
動作穩健，端起面前的感冒沖劑。
然後，端起杯子，仰起頭。
一飲而盡。
喝完，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轉過頭，看著梁子弈。
「她說了，十分鐘之內吃完。」
嚴緒青看著梁子弈面前還冒著熱氣的藥水，聲音沙啞卻帶著挑釁。
「梁法醫，需要我餵你嗎？我手現在有勁了。」
梁子弈氣得胃裡又是一陣抽搐。
他咬了咬牙。
一把端起面前的杯子。
「你少他媽在這兒噁心我。」
說完，梁子弈捏著鼻子，把那兩粒黃連素扔進嘴裡，仰起脖子，也灌了下去。
前一天還是能穿單衣的艷陽天，到了傍晚，西邊的天空突然捲起大片大片鉛灰色的烏雲。緊接著，氣溫一刀切斷了後路，呈斷崖式往下跌了十幾度。
冰冷的秋雨夾雜著細碎的冰粒子，落在防盜窗上，「噼里啪啦」。
早上七點半。
客廳里，立式空調在努力工作，可出風口吹出的暖風，在這樣濕冷的早晨也顯得杯水車薪。
梁子衿穿著一套加厚的珊瑚絨睡衣，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水杯，打著哈欠從主臥走出來。
她剛走到飲水機前，就聽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
聲音是從次臥傳來的。
梁子衿放下水杯，快步走到次臥門前，推開虛掩的房門。
房間裡沒開燈，光線昏暗。
梁子弈整個人蜷縮在床上，身上裹著一床厚厚的冬被，連腦袋都蒙在裡面，正在床鋪上不受控制地抖動著。
「哥？」
梁子衿走過去，伸手拉下他蒙在頭上的被子。
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梁子弈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兩頰泛紅，額頭的碎發被冷汗浸濕，一綹一綹地貼在皮膚上，眉頭擰在一起，乾裂的嘴唇半張著，呼吸粗重。
他昨天晚上在局裡值大夜班。
城郊護城河裡撈上來一具泡了三天的無名男屍，解剖室的冷氣開得低。
他在台子前站了八個小時。
凌晨四點交班的時候，又趕上外面下凍雨，沒帶傘，就頂著雨跑去停車場取車。
結果攢了一晚上的寒氣，在早上爆發了。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便捷
「哥，你發燒了。」
梁子衿的手背貼上他的額頭，嚇了一跳。
「胃疼……」
聲音沙啞，氣若遊絲。
「嗓子也吞刀片了。去……給我倒杯熱水。」
「你先躺著別動。」
梁子衿趕緊轉身跑出次臥。
她先去飲水機接了半杯熱水，兌了點涼白開，試了試溫度剛好。然後拉開電視機下面的抽屜，在醫藥箱裡翻找水銀體溫計和退燒藥。
剛把體溫計翻出來。
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
梁子衿愣了一下。
這個點，誰會來敲門？
嚴緒青平時都是直接按指紋進來。
她拿著體溫計，走到玄關，按下門把手。
門一開，一股穿堂冷風，猛地灌進屋裡。
嚴緒青站在門外。
梁子衿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身上的深藍色衝鋒衣濕透了，布料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往下滴著水。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黑色的靴子在樓道的瓷磚上踩出一圈水漬。
臉色灰白，嘴唇凍得發紫，額角詭異地泛著和梁子弈如出一轍的潮紅。
「……」
他靠在門框上，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左手按著胃部，右手的拳頭虛虛地握著，還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
「你這是去泥坑裡滾了一圈嗎？怎麼不自己按指紋進來？」梁子衿趕緊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手剛碰到他衝鋒衣的袖子，就被冰涼潮濕的觸感凍得一哆嗦。
「手抖。」嚴緒青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昨天帶隊去城南的廢棄鋼廠蹲守一個連環盜竊案的嫌疑人。嫌疑人反偵察能力極強，他們在沒有遮擋的廢棄水塔上面，頂著暴雨和寒風，趴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凌晨五點收網，把人按住的時候，他身上的衣服早就濕透了被風吹乾，又再次被凍雨澆透。
回到局裡連口熱水都沒來得及喝，做完交接，他就開車回來了。
走到門口，右手冷得幾乎僵硬，掌連大拇指按在指紋鎖上都使不上勁。
只能用指關節敲了門。
「先進來。」
梁子衿用力把他拽進屋裡。
「砰」的一聲關上門。
她把嚴緒青拉到客廳。
「你去洗手間把濕衣服脫了，換套乾淨的。我去給你拿毛巾。」
嚴緒青點點頭，腳步有些踉蹌地往衛生間走。
十分鐘後。
客廳里，呈現出一種詭異且擁擠的畫面。
一張灰色的三人位布藝沙發，平時梁子衿一個人躺在上面看電視顯得寬寬大敞。
現在，上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兩個一米八幾的大男人。
「……」
跟案發現場一樣。
梁子弈身上裹著冬被，占據了沙發左邊三分之二的位置。
他雙手捂著胃，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喉嚨里時不時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咳。
嚴緒青換上了梁子弈的一套灰色純棉睡衣。
睡衣對他來說稍微有點緊，肩膀處的布料繃著，身上裹著另一床備用的薄被，占據了沙發右邊的位置。
雙腿因為沙髮長度不夠，只能委屈地蜷縮著，大半截小腿懸空搭在沙發扶手外面。
兩個平時在市局走路帶風，讓犯罪分子聞風喪膽的硬漢，此刻像兩條被扔在岸上的瀕死草魚，齊刷刷地癱在沙發上。
只剩下中間不到二十厘米的空隙。
梁子衿站在茶几前，看著這兩尊大佛。
「張嘴。」她手裡拿著兩根體溫計。
梁子弈聽話地張開嘴。
梁子衿把體溫計塞進他舌頭底下。
嚴緒青也睜開滿是紅血絲的眼睛，張開嘴，含住另一根體溫計。
*
五分鐘後。
梁子衿先把梁子弈嘴裡的體溫計拿出來，舉到眼前轉著圈看刻度。
「38度5。」她念出數字。
接著，她又抽出嚴緒青嘴裡的體溫計。
轉了兩下。
「也是38度5。」
她嘆了口氣，把體溫計放在茶几上。
「你們倆這算是工傷殉情嗎？連發燒的度數都一模一樣。」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都沒說話。
梁子弈轉了個身，背對著嚴緒青，發出一聲虛弱的冷哼。
嚴緒青則閉著眼睛，用左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我去廚房煮點白粥。你們倆老實躺著，誰也別招惹誰。」
梁子衿指了指他們，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是半開放式的，從客廳就能看到裡面的料理台。
梁子衿打開水龍頭，淘洗大米。
把米倒進砂鍋里，加入足夠的水，開大火煮沸，然後轉小火慢熬。
她拿出一塊生薑，在砧板上切成細絲。
*
客廳里。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在梁子衿進廚房後，同時睜開了眼睛。
梁子弈轉過頭，看著幾乎跟他腳碰腳的嚴緒青。
「你不在402待著，跑我家來湊什麼熱鬧？」梁子弈嗓子啞得厲害，但語氣里的嫌棄一點沒少。
嚴緒青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邊冷。」他回答得理直氣壯，聲音同樣粗糙沙啞。
「冷你不會開空調？」梁子弈皺眉，捂著胃的手指用力按了按。
「遙控器找不到。」嚴緒青面不改色地撒謊。
「放屁。你那屋子裡除了茶几和沙發，還有啥？遙控器能長翅膀飛了？」梁子弈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就是算準了子衿會心軟，跑過來蹭病號飯的。老狐狸。」
嚴緒青沒反駁。
他閉上眼睛，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
「你昨天解剖的是什麼？」嚴緒青突然換了個話題，聲音很低。
梁子弈愣了一下。
「護城河裡的。泡了三天。」梁子弈說到工作，本能地回答，「高度腐敗。胃裡還有沒消化完的淤泥。」
「哦。」嚴緒青應了一聲。
他睜開眼，目光涼涼地掃過梁子弈捂著胃的手。
「怪不得你今天胃疼。一整夜聞著那股味，沒吐在解剖台上算你定力好。」
梁子弈的臉色瞬間變得更難看了。
法醫這行，最怕的就是在生病、胃部脆弱的時候，去回想那些屍檢的細節。
原本只是著涼引起的胃痙攣，被嚴緒青這麼輕描淡寫地一勾，那種揮之不去的腐臭味仿佛又縈繞在鼻尖。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嚴緒青，你他媽是不是有病。」梁子弈咬著牙，臉色鐵青。
嚴緒青扯了一下嘴角，牽動了乾裂的嘴唇，滲出一點血絲。
「彼此彼此。」
*
廚房裡。
梁子衿把切好的薑絲扔進砂鍋里，用木勺慢慢攪動著逐漸變得粘稠的白粥。
白色的水蒸氣升騰起來，米香混著姜的辛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
她拿過兩個乾淨的白瓷碗，放在台上。
又轉身去電視櫃下面的醫藥箱裡，翻出兩包感冒沖劑，和一板治療腸胃炎的黃連素。
撕開包裝。
感冒沖劑的粉末倒進兩個玻璃杯里，加上熱水沖開。
深褐色的藥液散發出一股苦澀的藥味。
她端著一個托盤，把兩碗白粥和兩杯沖劑放在上面。
走出廚房。
客廳里的氣氛有些詭異的安靜。
梁子衿走到茶几前，把托盤放下。
「起來。先喝半碗粥墊墊肚子，然後吃藥。」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聽到她的聲音，動作出奇的一致。
梁子弈原本只是捂著胃，這會兒直接把身體弓成了一隻蝦米。
他用手背抵著額頭，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
「子衿……」
他睜開眼，眼眶因為發燒而泛著紅，看著站在面前的妹妹。
「哥胃裡泛酸，一陣陣地絞痛。」他聲音都在發抖，脆弱的不行，「喉嚨像吞了刀片一樣，咽口水都疼。法醫這行真不是人幹的……哥可能要交代在這了。」
他費力地伸出一隻手，抓住梁子衿家居服的衣角。
「你先餵哥喝一口粥。哥自己拿不動勺子。」
梁子衿眼皮跳了兩下。
還沒等她開口。
沙發另一頭的嚴緒青動了。
他非常緩慢，非常艱難地撐著沙發的扶手，試圖坐起來。
睡衣的袖口滑落，露出小麥色的小臂，還有手掌心裡的傷疤。
他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一會兒。
然後，抬起頭，看向梁子衿。
深黑色的眼睛，給人一種強撐出來的堅忍和黯淡。
「昨晚在廢棄水塔上淋了十二個小時的凍雨。」
他把右手往梁子衿的方向遞了遞。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手指還在不自然地輕微發著顫。
「手心這道傷，陰天下雨本來就難受。昨晚凍透了，連著神經都在抽痛。剛才按指紋鎖都按不開。」
嚴緒青看著她，喉結滑動了一下。
「子衿，我手沒力氣。拿不住碗。」
梁子衿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疤痕上。
心裡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陣綿密的疼。
她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想去看看他的手。
「嚴緒青，你少在這兒裝可憐！」
梁子弈見狀，氣得直接坐了起來。
因為起得太猛，一陣頭暈目眩，他又跌坐回沙發上，捂著腦袋喘粗氣。
「你那手都長好幾個月了！前天在地下訓練場打沙袋的時候，左勾拳右直拳虎虎生風，這會兒拿個勺子就沒力氣了？你糊弄鬼呢！」
嚴緒青靠在沙發靠背上，沒看梁子弈。
他保持著那個遞出右手的姿勢，目光專注地看著梁子衿。
「是沒力氣。」語氣無賴，「神經痛，你又看不見。」
「你——」梁子弈氣結，轉頭看向妹妹，「子衿，你別信他！他就是個老綠茶！在警隊裡比誰都狠，跑這兒來跟你裝小白花！」
梁子弈抓著梁子衿的衣角不放。
「哥胃疼是真的。你先餵哥。我可是你親哥，我從小把你帶到大，他才認識你幾天？」
梁子弈開始打親情牌。
嚴緒青垂下眼皮，嘴角牽起一抹很淡的冷笑。
「我是她緊急聯繫人。」他慢條斯理地拋出一個炸彈。
「放屁！戶口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梁子弈怒吼。
「戶口本遲早要遷。」嚴緒青抬起眼皮，涼涼地頂了回去。
「你做夢！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過我這關！」
「你剛才不是說你要交代在這了嗎。」
「……」
梁子衿站在茶几中間，手裡端著一碗白粥和一把瓷勺。
她左邊看看氣得滿臉通紅、捂著胃的哥哥，右邊看看臉色蒼白、舉著受過傷的右手裝可憐的男朋友。
這兩個男人，加起來快六十歲了。
一個是市局法醫科的把頭，解剖過無數具屍體，連最老刑警都敬畏三分的冷麵法醫。
一個是市局刑偵大隊的大隊長，身上背著不知道多少個一等功，讓黑道聞風喪膽的鐵血硬漢。
此刻，就在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廳里。
為了誰先喝一口白粥，徹底退化成了五歲和三歲半的幼兒園大班兒童。
而且用的手段卑劣。
一個裝柔弱，一個賣慘。
綠茶味簡直要衝破天花板。
梁子衿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又緩緩吐出來。
她把手裡的白粥，放回茶几上的托盤裡。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同時安靜了下來，視線齊刷刷地落在她臉上。
梁子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吵夠了嗎？」
她輕聲問。
卻有種風雨欲來的平靜感。
梁子弈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覺地鬆開了她的衣角。
嚴緒青也把那隻微微發抖的右手，默默收了回去，搭在自己膝蓋上。
「你們倆，一個胃疼得快死了，一個手疼得拿不住勺子，是吧？」
梁子衿走到電視櫃旁邊，拿起剛才翻出來的黃連素藥板。
她摳出四粒黃色的藥片。
然後走回來。
端起托盤上那兩杯散發著刺鼻苦味的感冒沖劑。
一杯放在梁子弈面前。
一杯放在嚴緒青面前。
接著，她把手裡的四粒黃連素，分別拍在他們兩人的杯墊旁邊。
一人兩粒。
「子衿……」梁子弈看著那杯黑乎乎的藥水，喉結滾動了一下，「哥胃裡空著，吃藥傷胃。先喝粥……」
「嚴緒青。」
梁子弈突然轉頭，盯著嚴緒青，眼神像要同歸於盡。
「你剛才不是挺能說嗎？你再惹我一句試試。我昨天剛解剖完那個巨人觀，那屍體泡了三天，皮下組織全腐敗了。一切開，裡面綠色的脂肪全爆出來了。那個味道，就像是發酵了十年的臭雞蛋混著死老鼠……」
梁子弈的語速極快，繪聲繪色地開始描述屍檢細節。
嚴緒青的臉色本來就蒼白，聽到這段描述，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出「咕嚕」一聲。
但他依然強撐冷臉。
「你講。」嚴緒青咬著牙，盯著梁子弈，「你繼續講。我看是你這個胃痙攣的先吐，還是我這個感冒發燒的先吐。你要是不怕把你自家的地毯吐髒了，你就往細了講。」
「你以為我不敢？」
「你試試。」
兩人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互相放著狠話。
眼神在半空中交匯，仿佛有火花帶閃電。
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就在這場修羅場即將演變成生化危機的時候。
梁子衿冷笑了一聲。
轉身，大步走到玄關的衣帽架前。
扯下掛在上面的羽絨服，胡亂地套在身上。
然後拿起柜子上的帆布包，把手機和鑰匙塞進去。
「子衿，你去哪？」梁子弈愣住了，顧不上胃疼，趕緊問。
嚴緒青也坐直了身體，眉頭皺了起來。
梁子衿穿好鞋，轉過身，看著沙發上那兩個還在大眼瞪小眼的男人。
「我約了季芸姐出門吃麻辣火鍋。中午不回來了。」
語氣冷漠。
「你們倆不是挺能耐的嗎？」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藥和粥。
「一個胃疼，一個手殘。正好，你們倆互相餵吧。」
「子衿，外面下凍雨……」嚴緒青想站起來。
「閉嘴。坐下。」梁子衿指著他，拔高了聲音。
嚴緒青動作一頓，乖乖地坐回沙發上。
梁子衿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
她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警告。
「桌上的藥，不管是沖劑還是藥片，十分鐘之內，給我吃得乾乾淨淨。」
「不吃完藥，誰也不准離開沙發半步。要是等我回來，看到杯子裡還剩一滴藥水……」
她冷笑了一聲，沒有往下說。
「砰！！！」
門被重重摔上。
巨大的聲響在客廳里迴蕩，震得窗戶玻璃都跟著顫了兩下。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
沙發上的兩個男人，面面相覷。
過了足足一分鐘。
梁子弈看了一眼緊閉的門，又看了一眼茶几上散發著苦味的黑色藥水。
慢慢轉過頭，看著對面的嚴緒青。
「老狐狸。演砸了吧。」梁子弈虛弱地嘲笑了一聲，但底氣明顯不足。
嚴緒青靠在沙發背上，看都沒看他。
他伸出剛才還「疼得拿不住勺子」的手。
動作穩健，端起面前的感冒沖劑。
然後，端起杯子，仰起頭。
一飲而盡。
喝完，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轉過頭，看著梁子弈。
「她說了，十分鐘之內吃完。」
嚴緒青看著梁子弈面前還冒著熱氣的藥水，聲音沙啞卻帶著挑釁。
「梁法醫，需要我餵你嗎？我手現在有勁了。」
梁子弈氣得胃裡又是一陣抽搐。
他咬了咬牙。
一把端起面前的杯子。
「你少他媽在這兒噁心我。」
說完，梁子弈捏著鼻子，把那兩粒黃連素扔進嘴裡，仰起脖子，也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