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現世報」
江城正式入了冬。
連續半個月的陰冷天氣，讓市局大樓里的暖氣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走廊兩端的窗戶縫裡時不時漏進一絲寒風，吹得牆角那盆黃綠蘿葉子微微打顫。
法醫科，理化實驗室。
梁子弈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毒物檢驗報告，眉頭擰在一起，眼底的烏青比平時更重了幾分。
「這血樣里的安定成分濃度不對。」梁子弈指著報告上的數據，聲音帶著鼻音。
站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是痕檢科的副科長，阮青。
阮青今年二十八歲，留著一頭利落的齊肩短髮。
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痕檢科的灰色馬甲。
她手裡抱著一沓現場勘查照片，臉色同樣有些蒼白。
「哪裡不對？」阮青身體微微前傾，視線落在梁子弈指著的數字上。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冷杉味，混著現場帶回來的灰塵氣，不算香，但很乾淨。
「死者胃容物里的藥物殘留量，和血液里的濃度對不上。」梁子弈屈起食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按這個濃度，他根本走不到天台。在二樓樓梯口就該休克了。」
阮青皺起眉。
她把手裡的勘查照片攤在梁子弈的桌面上，手指在一張樓梯扶手的特寫照片上點了一下。
「可是樓梯扶手上，只有死者一個人的指紋。從二樓到天台的灰塵足跡，步幅雖然凌亂，但確實是他自己的鞋印。」阮青看著梁子弈的眼睛，語速很快，「而且天台邊緣的摩擦痕跡，完全符合他自己攀爬墜落的特徵。」
「痕跡是痕跡，生理反應是客觀規律。」梁子弈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一個處於重度昏迷邊緣的人，怎麼爬上兩米高的天台圍牆？」
「也許他服藥前就已經在天台了？」
「胃排空時間不支持這個假設。」
兩人各執一詞，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
實驗室里的兩個實習生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在市局，法醫科的梁主任和痕檢科的阮副科長，只要碰到疑難案子，這種針尖對麥芒的爭論幾乎是家常便飯。
兩人都屬於在專業領域絕對不讓步的硬脾氣。
梁子弈看著阮青。
她因為爭論，白皙的臉上浮起了一層薄紅。
平時總愛用一支黑色中性筆挽起來的短髮，此刻有幾縷散落下來，搭在臉邊。
她的眼角有些發紅。
梁子弈的視線在那幾縷碎發上停頓了一秒。
喉結緩慢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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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咄咄逼人的氣勢，突然就泄了一半。
「你昨晚沒回去？」梁子弈話鋒一轉，聲音放輕了一些。
阮青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他跳躍的思維。
「現場還在復勘，我回哪去。」她下意識地回答，伸手把臉邊的碎發往耳後別了一下。
「早飯吃了嗎？」梁子弈又問。
阮青皺了下眉。
「梁主任，我們在討論案子。」她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提醒他注意重點。
梁子弈沒理她這茬。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保溫杯，擰開杯蓋，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薑茶，推到阮青面前。
「先把這杯水喝了。嗓子啞得像破鑼一樣，還跟我這兒爭。」梁子弈靠在椅背上，視線移向電腦屏幕，不看她。
阮青把面前冒熱氣的褐色液體端起。
「這是什麼？」
「我妹熬的。」梁子弈敲著鍵盤，「趕緊喝。喝完去跟嚴緒青說，讓他重新排查死者身邊的社會關係，重點查有沒有懂藥理的人。這個案子絕對不是簡單的自殺。」
阮青捧著杯子，低頭喝了一小口。
甜辣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因為熬夜而發冷的身體，漸漸泛起一絲暖意。
她看著梁子弈盯著屏幕的側臉，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牽了一下。
「知道了。」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吱呀。」
嚴緒青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大步走了進來。
手裡拿著幾份剛做完的筆錄。
他走到梁子弈的辦公桌前，把筆錄扔在桌上。
「死者家屬的口供。」嚴緒青聲音沉穩，帶著一貫的公事公辦。
他視線一掃，落在阮青手裡捧著的卡通保溫杯上。
再看看梁子弈那副看似專注盯著電腦、實則餘光一直往阮青那邊瞟的彆扭樣子。
黑眸閃過一抹隱蔽的戲謔。
「阮科長也在。」嚴緒青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正好。案子有新線索。」
阮青放下杯子，神色恢復了工作時的嚴肅。
「什麼線索？」
「死者在墜樓前一個小時，見過他的私人醫生。」嚴緒青說著，目光卻直勾勾地盯著梁子弈。
梁子弈敲擊鍵盤的手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嚴緒青。
「私人醫生？」梁子弈推了推眼鏡，「有監控嗎？」
「有。」嚴緒青靠在椅背上，「而且，這個醫生有嚴重的賭債。」
梁子弈和阮青對視了一眼。
案子的突破口找到了。
「行了，剩下的交給我們刑偵大隊。」嚴緒青站起身，理了理夾克的領子。
他走到阮青旁邊，突然壓低聲音，用一種剛好能讓三個人都聽見的音量說：「阮科長，這紅糖薑茶好喝嗎？」
阮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挺好的。驅寒。」
嚴緒青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確實好。畢竟是某人昨晚大半夜，厚著臉皮去敲我們家門，非要讓我媳婦給他熬的。」
阮青端著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錯愕地轉過頭，看向梁子弈。
梁子弈的臉「唰」的一下黑透了，耳根子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紅暈。
「嚴緒青，你他媽案子查完了是不是閒得慌？！」梁子弈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本案卷就朝嚴緒青砸過去。
嚴緒青微微一偏頭，輕鬆躲過。
案卷砸在牆上，掉在地上。
「我只是陳述事實。」嚴緒青似笑非笑，眼神里全是「大仇得報」的痛快。
想當年，他為了追梁子衿，在梁子弈這個大舅哥面前吃了多少癟，挨了多少冷嘲熱諷。
今天，風水輪流轉。
嚴緒青沒再多停留一秒，轉身大步走出實驗室。
「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留下實驗室裡面面相覷的兩人。
空氣里劍拔弩張的工作氛圍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變得微妙。
阮青看著梁子弈紅透的耳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薑茶。
「那個……」阮青輕咳了一聲，「謝謝。」
梁子弈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胡亂地抓了兩把頭髮。
「謝什麼。那丫頭熬多了，我喝不完。」
阮青沒拆穿他。
只是慢吞吞地把剩下的半杯薑茶喝完，把杯子洗乾淨，放在他的桌角。
「我先去忙了。」
阮青抱著勘查照片，轉身走出實驗室。
走到走廊里，她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燙的臉。
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
周六晚上，下起了雨。
冬雨總是帶著一種刺骨的陰冷。
市中心的一家銅鍋涮肉店。
店裡熱氣騰騰，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霧。
梁子衿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手裡拿著菜單，正跟坐在對面的嚴緒青商量點什麼菜。
兩人領完證已經大半年了。
嚴隊長在家裡徹底成了一個任勞任怨，眼裡只有媳婦的「妻管嚴」。
「我哥說他快到了。」梁子衿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微信，「點一份手切羊肉，他愛吃那個。」
嚴緒青拿著鉛筆在菜單上打了個勾。
「光點羊肉不夠。」嚴緒青語氣平淡，「加一份蝦滑，再來一份茼蒿。」
梁子衿愣了一下。
「我哥不吃茼蒿啊。嫌那味道怪。」
嚴緒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牽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
「有人吃。」
話音剛落。
火鍋店的玻璃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冷風。
梁子弈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收起手裡的黑傘，放在門口的傘架上。
剛準備往卡座這邊走，腳步突然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跟在他後面進來的，還有一個人。
阮青。
阮青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羊絨圍巾。
頭髮被雨水打濕了一點。
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門口撞見梁子弈。
兩人在門口對視了一眼。
「你也來吃火鍋？」梁子弈先開口，聲音在嘈雜的店裡顯得有些乾巴。
「老嚴約我的。」阮青指了指坐在卡座里沖她招手的梁子衿。
梁子弈的眼角跳了兩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卡座裡面色平靜的嚴緒青。
心裡暗罵了一句：老狐狸，又給他下套。
四個人在卡座落座。
梁子衿和嚴緒青坐一邊，梁子弈和阮青坐在對面。
這種座位安排，怎麼看怎麼像在相親。
銅鍋端上來，中間的炭火燒得通紅，清湯鍋底咕嚕咕嚕地冒著泡，翻滾著幾粒紅棗和枸杞。
白色的水蒸氣升騰起來，模糊了對面的視線。
「阮青姐，你吃辣嗎？這裡有麻醬和油碟。」梁子衿熱情地招呼著。
「我吃麻醬就行。謝謝。」阮青脫了風衣，把紅圍巾搭在椅背上。
菜陸陸續續上齊。
一盤盤鮮紅的手切羊肉、百葉、毛肚擺滿了桌面。
梁子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滾燙的湯底里
肉變色的瞬間，他手腕一轉，把羊肉放在了阮青面前的小盤子裡。
動作自然，自然到仿佛已經做過無數次。
「這肉老了塞牙，趁熱吃。」梁子弈頭也沒抬，語氣平平。
阮青看著盤子裡的羊肉，筷子頓了一下。
「謝謝。」
坐在對面的梁子衿，眼睛瞬間亮了。
她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了一下嚴緒青的小腿。
嚴緒青慢條斯理地涮著一片毛肚，端起面前的酸梅湯，喝了一口。
「子弈，上周五你們法醫科交上來的那份驗屍報告，有個數據寫錯了。」嚴緒青突然開口，談起了工作。
梁子弈皺起眉，筷子停在半空。
「哪份報告？我親自審的，不可能出錯。」
「李家村那起案子。」嚴緒青看著他，眼神無辜，「死者死亡時間，你寫的是凌晨三點到五點。但現場痕跡表明，三點的時候，雨還沒停。」
梁子弈放下筷子，職業病犯了，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死亡時間是根據屍斑發展和胃容物消化的程度推斷的。現場雨停的時間，跟我的推斷有什麼直接衝突？」
阮青聽到這兒，也放下了手裡的漏勺。
「雨停的時間確實有影響。」阮青加入戰局，聲音清脆，「如果是三點前死的，死者身上的衣服應該被雨水完全浸透。但我們去現場的時候，他外套內側是乾的。」
「那是因為他倒地的姿勢……」
三個人就這麼在熱氣騰騰的火鍋桌上，旁若無人地爭論起了案發現場的細節。
梁子衿坐在旁邊，默默地啃著一截玉米。
她看著哥哥認真爭論的樣子。
突然發現，梁子弈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完全側向了阮青那一邊。
他一邊跟阮青爭論著衣服浸水的角度，一邊用漏勺把鍋里煮好的蝦滑，一顆一顆地撈出來，放在阮青的盤子裡。
阮青一邊反駁他的觀點，一邊自然地夾起蝦滑，沾了麻醬送進嘴裡。
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但這下意識的照顧和被照顧，在火鍋升騰的霧氣中，濃郁得化不開。
嚴緒青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兩個人。
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梁子衿的手。
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梁子衿轉過頭，看著他。
相視一笑。
一頓火鍋吃了一個半小時。
結完帳走出店門。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馬路上的積水反射著路燈和霓虹燈的光斑。
嚴緒青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撐開傘，單手攬過梁子衿的肩膀，把她護在傘下。
「我們先走了。車停在路對面。」嚴緒青看著站在門口台階上的兩人，「子弈，你送阮科長回去。」
沒等梁子弈回答，嚴緒青已經半擁著梁子衿，走進了雨幕里。
台階上，只剩下樑子弈和阮青。
冬夜的冷風夾著雨絲吹過來。
阮青把紅色的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我自己打車就行。不早了，你明早還要值班。」阮青拿出手機，準備叫車。
梁子弈沒說話。
他撐開手裡灰色的摺疊傘。
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阮青身邊。
把傘往她那邊傾斜了一大半，自己的右半邊肩膀完全暴露在雨絲里。
「走吧。」梁子弈看著前面漆黑的雨夜，聲音有些發悶。
阮青看著他傾向自己的傘骨。
收起手機，放進風衣口袋裡。
「嗯。」
兩人並肩走下台階，往停車場走去。
一把傘下的空間很小。
兩人的肩膀偶爾輕微摩擦。
「剛才在桌上，蝦滑煮太久了，有點老。」梁子弈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阮青愣了一下。
黑暗中，她嘴角牽起一抹很深的笑。
「還行。他家麻醬調得不錯。」
梁子弈沒再接話。
只是握著傘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
晚上十一點半。
市局大樓。
法醫科辦公室。
梁子弈把阮青送回家後，又折回了局裡。
今晚他雖然不值班，但有一份急需的鑑定報告必須在明早八點前交上去。
辦公室里只開了一盞檯燈，光線昏黃。
梁子弈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
胃裡一陣一陣地泛著酸。
今晚在火鍋店，他光顧著給阮青撈菜，自己沒吃幾口。
剛才又吹了冷風，老胃病開始不安分地抗議。
他停下敲擊鍵盤的手，左手用力按住胃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篤篤。」
辦公室開著門，有人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梁子弈以為是值班的實習生。
「報告放桌上就行。」他沒睜眼，聲音沙啞。
腳步聲走近。
沒有放文件的聲音。
一隻白色的陶瓷馬克杯，被輕輕放在了他的右手邊。
杯子裡冒著熱氣。
梁子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睜開眼。
阮青站在他桌邊。
她換了一身衣服，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針織衫，頭髮隨意地用一個鯊魚夾盤在腦後，手裡還拿著一盒沒拆封的奧美拉唑膠囊。
「你怎麼又回來了？」梁子弈愣住了，手還按在胃上。
「有一份痕檢報告要改。回了一趟家，發現U盤落辦公室了。」阮青語氣平淡。
她把藥推到馬克杯旁邊。
「樓下便利店買的。」
梁子弈看著牛奶，又看著那盒藥。
「我不愛喝牛奶。」他彆扭地轉過頭，視線盯著電腦屏幕。
「哦，那喝水。」阮青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
「先把藥吃了。」阮青看著他，「你這胃疼的毛病，嚴隊說你是常態。疼成這樣還硬扛什麼。」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走廊里偶爾傳來的風聲。
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褪去了咄咄逼人的凌厲，顯得有些柔和。
梁子弈伸手，拿起藥。
拆開包裝，摳出一粒膠囊，把藥吞下去。
「以後別吃火鍋了。」阮青突然開口。
梁子弈放下杯子，看著她。
「你不是愛吃麻醬嗎。」
阮青看著他蒼白的臉，嘆了口氣。
「那也得等你這破胃養好了再說。」
她站起身。
「報告寫完早點回去。我先上樓了。」
阮青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
「阮青。」
梁子弈突然叫住她。
阮青停下腳步，回頭。
梁子弈坐在檯燈的光暈里，手指摩挲著馬克杯。
「明早……」
梁子弈頓了一下。
「明早交完報告，一起去吃城南那家的牛肉粉吧。」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家的粉，煮得很軟。養胃。」
阮青站在門口，看著梁子弈。
嘴角慢慢上揚，眼睛彎成了好看的弧度。
「好。」
阮青轉身，走出了法醫科。
梁子弈坐在辦公桌前，重新把雙手放在鍵盤上。
手指敲擊的速度變得輕快起來。
窗外，冬夜的雨還在下。
但江城的這個冬天，似乎並沒有那麼冷了。
日子還長。
（全書終）
連續半個月的陰冷天氣，讓市局大樓里的暖氣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走廊兩端的窗戶縫裡時不時漏進一絲寒風，吹得牆角那盆黃綠蘿葉子微微打顫。
法醫科，理化實驗室。
梁子弈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毒物檢驗報告，眉頭擰在一起，眼底的烏青比平時更重了幾分。
「這血樣里的安定成分濃度不對。」梁子弈指著報告上的數據，聲音帶著鼻音。
站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是痕檢科的副科長，阮青。
阮青今年二十八歲，留著一頭利落的齊肩短髮。
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痕檢科的灰色馬甲。
她手裡抱著一沓現場勘查照片，臉色同樣有些蒼白。
「哪裡不對？」阮青身體微微前傾，視線落在梁子弈指著的數字上。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冷杉味，混著現場帶回來的灰塵氣，不算香，但很乾淨。
「死者胃容物里的藥物殘留量，和血液里的濃度對不上。」梁子弈屈起食指，在紙面上敲了兩下，「按這個濃度，他根本走不到天台。在二樓樓梯口就該休克了。」
阮青皺起眉。
她把手裡的勘查照片攤在梁子弈的桌面上，手指在一張樓梯扶手的特寫照片上點了一下。
「可是樓梯扶手上，只有死者一個人的指紋。從二樓到天台的灰塵足跡，步幅雖然凌亂，但確實是他自己的鞋印。」阮青看著梁子弈的眼睛，語速很快，「而且天台邊緣的摩擦痕跡，完全符合他自己攀爬墜落的特徵。」
「痕跡是痕跡，生理反應是客觀規律。」梁子弈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一個處於重度昏迷邊緣的人，怎麼爬上兩米高的天台圍牆？」
「也許他服藥前就已經在天台了？」
「胃排空時間不支持這個假設。」
兩人各執一詞，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
實驗室里的兩個實習生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在市局，法醫科的梁主任和痕檢科的阮副科長，只要碰到疑難案子，這種針尖對麥芒的爭論幾乎是家常便飯。
兩人都屬於在專業領域絕對不讓步的硬脾氣。
梁子弈看著阮青。
她因為爭論，白皙的臉上浮起了一層薄紅。
平時總愛用一支黑色中性筆挽起來的短髮，此刻有幾縷散落下來，搭在臉邊。
她的眼角有些發紅。
梁子弈的視線在那幾縷碎發上停頓了一秒。
喉結緩慢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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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晚沒回去？」梁子弈話鋒一轉，聲音放輕了一些。
阮青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他跳躍的思維。
「現場還在復勘，我回哪去。」她下意識地回答，伸手把臉邊的碎發往耳後別了一下。
「早飯吃了嗎？」梁子弈又問。
阮青皺了下眉。
「梁主任，我們在討論案子。」她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提醒他注意重點。
梁子弈沒理她這茬。
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保溫杯，擰開杯蓋，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薑茶，推到阮青面前。
「先把這杯水喝了。嗓子啞得像破鑼一樣，還跟我這兒爭。」梁子弈靠在椅背上，視線移向電腦屏幕，不看她。
阮青把面前冒熱氣的褐色液體端起。
「這是什麼？」
「我妹熬的。」梁子弈敲著鍵盤，「趕緊喝。喝完去跟嚴緒青說，讓他重新排查死者身邊的社會關係，重點查有沒有懂藥理的人。這個案子絕對不是簡單的自殺。」
阮青捧著杯子，低頭喝了一小口。
甜辣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因為熬夜而發冷的身體，漸漸泛起一絲暖意。
她看著梁子弈盯著屏幕的側臉，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牽了一下。
「知道了。」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吱呀。」
嚴緒青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大步走了進來。
手裡拿著幾份剛做完的筆錄。
他走到梁子弈的辦公桌前，把筆錄扔在桌上。
「死者家屬的口供。」嚴緒青聲音沉穩，帶著一貫的公事公辦。
他視線一掃，落在阮青手裡捧著的卡通保溫杯上。
再看看梁子弈那副看似專注盯著電腦、實則餘光一直往阮青那邊瞟的彆扭樣子。
黑眸閃過一抹隱蔽的戲謔。
「阮科長也在。」嚴緒青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正好。案子有新線索。」
阮青放下杯子，神色恢復了工作時的嚴肅。
「什麼線索？」
「死者在墜樓前一個小時，見過他的私人醫生。」嚴緒青說著，目光卻直勾勾地盯著梁子弈。
梁子弈敲擊鍵盤的手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嚴緒青。
「私人醫生？」梁子弈推了推眼鏡，「有監控嗎？」
「有。」嚴緒青靠在椅背上，「而且，這個醫生有嚴重的賭債。」
梁子弈和阮青對視了一眼。
案子的突破口找到了。
「行了，剩下的交給我們刑偵大隊。」嚴緒青站起身，理了理夾克的領子。
他走到阮青旁邊，突然壓低聲音，用一種剛好能讓三個人都聽見的音量說：「阮科長，這紅糖薑茶好喝嗎？」
阮青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挺好的。驅寒。」
嚴緒青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確實好。畢竟是某人昨晚大半夜，厚著臉皮去敲我們家門，非要讓我媳婦給他熬的。」
阮青端著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錯愕地轉過頭，看向梁子弈。
梁子弈的臉「唰」的一下黑透了，耳根子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紅暈。
「嚴緒青，你他媽案子查完了是不是閒得慌？！」梁子弈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本案卷就朝嚴緒青砸過去。
嚴緒青微微一偏頭，輕鬆躲過。
案卷砸在牆上，掉在地上。
「我只是陳述事實。」嚴緒青似笑非笑，眼神里全是「大仇得報」的痛快。
想當年，他為了追梁子衿，在梁子弈這個大舅哥面前吃了多少癟，挨了多少冷嘲熱諷。
今天，風水輪流轉。
嚴緒青沒再多停留一秒，轉身大步走出實驗室。
「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留下實驗室裡面面相覷的兩人。
空氣里劍拔弩張的工作氛圍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變得微妙。
阮青看著梁子弈紅透的耳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薑茶。
「那個……」阮青輕咳了一聲，「謝謝。」
梁子弈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胡亂地抓了兩把頭髮。
「謝什麼。那丫頭熬多了，我喝不完。」
阮青沒拆穿他。
只是慢吞吞地把剩下的半杯薑茶喝完，把杯子洗乾淨，放在他的桌角。
「我先去忙了。」
阮青抱著勘查照片，轉身走出實驗室。
走到走廊里，她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燙的臉。
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
周六晚上，下起了雨。
冬雨總是帶著一種刺骨的陰冷。
市中心的一家銅鍋涮肉店。
店裡熱氣騰騰，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霧。
梁子衿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手裡拿著菜單，正跟坐在對面的嚴緒青商量點什麼菜。
兩人領完證已經大半年了。
嚴隊長在家裡徹底成了一個任勞任怨，眼裡只有媳婦的「妻管嚴」。
「我哥說他快到了。」梁子衿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微信，「點一份手切羊肉，他愛吃那個。」
嚴緒青拿著鉛筆在菜單上打了個勾。
「光點羊肉不夠。」嚴緒青語氣平淡，「加一份蝦滑，再來一份茼蒿。」
梁子衿愣了一下。
「我哥不吃茼蒿啊。嫌那味道怪。」
嚴緒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牽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
「有人吃。」
話音剛落。
火鍋店的玻璃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冷風。
梁子弈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收起手裡的黑傘，放在門口的傘架上。
剛準備往卡座這邊走，腳步突然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跟在他後面進來的，還有一個人。
阮青。
阮青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風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羊絨圍巾。
頭髮被雨水打濕了一點。
她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門口撞見梁子弈。
兩人在門口對視了一眼。
「你也來吃火鍋？」梁子弈先開口，聲音在嘈雜的店裡顯得有些乾巴。
「老嚴約我的。」阮青指了指坐在卡座里沖她招手的梁子衿。
梁子弈的眼角跳了兩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卡座裡面色平靜的嚴緒青。
心裡暗罵了一句：老狐狸，又給他下套。
四個人在卡座落座。
梁子衿和嚴緒青坐一邊，梁子弈和阮青坐在對面。
這種座位安排，怎麼看怎麼像在相親。
銅鍋端上來，中間的炭火燒得通紅，清湯鍋底咕嚕咕嚕地冒著泡，翻滾著幾粒紅棗和枸杞。
白色的水蒸氣升騰起來，模糊了對面的視線。
「阮青姐，你吃辣嗎？這裡有麻醬和油碟。」梁子衿熱情地招呼著。
「我吃麻醬就行。謝謝。」阮青脫了風衣，把紅圍巾搭在椅背上。
菜陸陸續續上齊。
一盤盤鮮紅的手切羊肉、百葉、毛肚擺滿了桌面。
梁子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滾燙的湯底里
肉變色的瞬間，他手腕一轉，把羊肉放在了阮青面前的小盤子裡。
動作自然，自然到仿佛已經做過無數次。
「這肉老了塞牙，趁熱吃。」梁子弈頭也沒抬，語氣平平。
阮青看著盤子裡的羊肉，筷子頓了一下。
「謝謝。」
坐在對面的梁子衿，眼睛瞬間亮了。
她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了一下嚴緒青的小腿。
嚴緒青慢條斯理地涮著一片毛肚，端起面前的酸梅湯，喝了一口。
「子弈，上周五你們法醫科交上來的那份驗屍報告，有個數據寫錯了。」嚴緒青突然開口，談起了工作。
梁子弈皺起眉，筷子停在半空。
「哪份報告？我親自審的，不可能出錯。」
「李家村那起案子。」嚴緒青看著他，眼神無辜，「死者死亡時間，你寫的是凌晨三點到五點。但現場痕跡表明，三點的時候，雨還沒停。」
梁子弈放下筷子，職業病犯了，立刻進入戰鬥狀態。
「死亡時間是根據屍斑發展和胃容物消化的程度推斷的。現場雨停的時間，跟我的推斷有什麼直接衝突？」
阮青聽到這兒，也放下了手裡的漏勺。
「雨停的時間確實有影響。」阮青加入戰局，聲音清脆，「如果是三點前死的，死者身上的衣服應該被雨水完全浸透。但我們去現場的時候，他外套內側是乾的。」
「那是因為他倒地的姿勢……」
三個人就這麼在熱氣騰騰的火鍋桌上，旁若無人地爭論起了案發現場的細節。
梁子衿坐在旁邊，默默地啃著一截玉米。
她看著哥哥認真爭論的樣子。
突然發現，梁子弈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完全側向了阮青那一邊。
他一邊跟阮青爭論著衣服浸水的角度，一邊用漏勺把鍋里煮好的蝦滑，一顆一顆地撈出來，放在阮青的盤子裡。
阮青一邊反駁他的觀點，一邊自然地夾起蝦滑，沾了麻醬送進嘴裡。
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但這下意識的照顧和被照顧，在火鍋升騰的霧氣中，濃郁得化不開。
嚴緒青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兩個人。
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梁子衿的手。
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梁子衿轉過頭，看著他。
相視一笑。
一頓火鍋吃了一個半小時。
結完帳走出店門。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馬路上的積水反射著路燈和霓虹燈的光斑。
嚴緒青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撐開傘，單手攬過梁子衿的肩膀，把她護在傘下。
「我們先走了。車停在路對面。」嚴緒青看著站在門口台階上的兩人，「子弈，你送阮科長回去。」
沒等梁子弈回答，嚴緒青已經半擁著梁子衿，走進了雨幕里。
台階上，只剩下樑子弈和阮青。
冬夜的冷風夾著雨絲吹過來。
阮青把紅色的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我自己打車就行。不早了，你明早還要值班。」阮青拿出手機，準備叫車。
梁子弈沒說話。
他撐開手裡灰色的摺疊傘。
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阮青身邊。
把傘往她那邊傾斜了一大半，自己的右半邊肩膀完全暴露在雨絲里。
「走吧。」梁子弈看著前面漆黑的雨夜，聲音有些發悶。
阮青看著他傾向自己的傘骨。
收起手機，放進風衣口袋裡。
「嗯。」
兩人並肩走下台階，往停車場走去。
一把傘下的空間很小。
兩人的肩膀偶爾輕微摩擦。
「剛才在桌上，蝦滑煮太久了，有點老。」梁子弈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阮青愣了一下。
黑暗中，她嘴角牽起一抹很深的笑。
「還行。他家麻醬調得不錯。」
梁子弈沒再接話。
只是握著傘柄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些。
*
晚上十一點半。
市局大樓。
法醫科辦公室。
梁子弈把阮青送回家後，又折回了局裡。
今晚他雖然不值班，但有一份急需的鑑定報告必須在明早八點前交上去。
辦公室里只開了一盞檯燈，光線昏黃。
梁子弈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著。
胃裡一陣一陣地泛著酸。
今晚在火鍋店，他光顧著給阮青撈菜，自己沒吃幾口。
剛才又吹了冷風，老胃病開始不安分地抗議。
他停下敲擊鍵盤的手，左手用力按住胃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篤篤。」
辦公室開著門，有人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梁子弈以為是值班的實習生。
「報告放桌上就行。」他沒睜眼，聲音沙啞。
腳步聲走近。
沒有放文件的聲音。
一隻白色的陶瓷馬克杯，被輕輕放在了他的右手邊。
杯子裡冒著熱氣。
梁子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睜開眼。
阮青站在他桌邊。
她換了一身衣服，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針織衫，頭髮隨意地用一個鯊魚夾盤在腦後，手裡還拿著一盒沒拆封的奧美拉唑膠囊。
「你怎麼又回來了？」梁子弈愣住了，手還按在胃上。
「有一份痕檢報告要改。回了一趟家，發現U盤落辦公室了。」阮青語氣平淡。
她把藥推到馬克杯旁邊。
「樓下便利店買的。」
梁子弈看著牛奶，又看著那盒藥。
「我不愛喝牛奶。」他彆扭地轉過頭，視線盯著電腦屏幕。
「哦，那喝水。」阮青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
「先把藥吃了。」阮青看著他，「你這胃疼的毛病，嚴隊說你是常態。疼成這樣還硬扛什麼。」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走廊里偶爾傳來的風聲。
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褪去了咄咄逼人的凌厲，顯得有些柔和。
梁子弈伸手，拿起藥。
拆開包裝，摳出一粒膠囊，把藥吞下去。
「以後別吃火鍋了。」阮青突然開口。
梁子弈放下杯子，看著她。
「你不是愛吃麻醬嗎。」
阮青看著他蒼白的臉，嘆了口氣。
「那也得等你這破胃養好了再說。」
她站起身。
「報告寫完早點回去。我先上樓了。」
阮青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
「阮青。」
梁子弈突然叫住她。
阮青停下腳步，回頭。
梁子弈坐在檯燈的光暈里，手指摩挲著馬克杯。
「明早……」
梁子弈頓了一下。
「明早交完報告，一起去吃城南那家的牛肉粉吧。」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家的粉，煮得很軟。養胃。」
阮青站在門口，看著梁子弈。
嘴角慢慢上揚，眼睛彎成了好看的弧度。
「好。」
阮青轉身，走出了法醫科。
梁子弈坐在辦公桌前，重新把雙手放在鍵盤上。
手指敲擊的速度變得輕快起來。
窗外，冬夜的雨還在下。
但江城的這個冬天，似乎並沒有那麼冷了。
日子還長。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