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個男人一台戲
聽雨樓，前樓兩層，裝潢清雅、考究。
一樓大堂挑空，設方形高台，日日皆有樂師獻藝。以絲弦樂器為主，瑤琴、空桑、鸞箏、琵琶輪流登場。
二樓為休息之所，賓客止步。
後院則分作八間雅室，牆壁修得足有四尺厚，隔音極佳。不喜熱鬧的客人可以點中意的樂師，獨享清音。
樓里售賣茶點、亦或果酒小菜，價格著實不菲。如此一來，便將尋常百姓擋在門外。來此談天說地，比酒樓多了分排面，比楚館少了分孟浪。
永京城遍地是官，自詡清流者比比皆是，幾乎日日滿座。開這琴樓，是結交權貴的絕好營生。
待到台上一曲終了，段聽雨在吉祥的攙扶下，抱著瑤琴拾階而上。
錚——！
指尖一撥，琴音洪亮激盪，如鐘聲號角。
大堂內霎時安靜下來。
阿瞞身穿藏藍色錦袍，一甩馬尾，雙手環胸靠著朱漆圓柱。目光灼灼的望著台上。
他還是第一次聽哥哥撫琴。
素手一撥，冰弦忽震。
音起，低沉哀婉，如空山鬼語，細流暗涌；漸而金戈鳴起，滿庭殺氣。再變，指下風雷崩摧，似見孤墳吹角。曲到終章，琴聲緩收，風漸止、水亦靜。
「好琴！！」
一白衣男子，戴銀色半臉面具，手搖摺扇，帶著兩個黑衣隨從，站在樓外喝彩。
滿座賓客如夢初醒，紛紛撫掌叫好。
那人令隨從候在樓外，獨自踱入大堂，朗聲笑道，「許久不見，段兄的琴藝愈發精絕了！」
話落，「啪」的合上扇子，用扇骨拍了拍引客夥計，「可還有雅間？給本座開上一間。」
「貴客見諒，今日雅間已滿，只剩兩張散座。」
「無妨！」
那人看了一圈，徑直走到角落空桌，「就這裡吧！好酒好菜，趕緊端來。」
段聽雨向左偏頭。
那人見狀，揚起嗓門，大聲說道，「鳴鹿原一別，你我兄弟多久沒見了？快來陪我喝上一杯。」
「原來是你。」
段聽雨輕笑，朝身旁招手，「吉祥，扶我過去。」
銀色面具、扇子、鳴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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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無相靈宗的宗主？
南宮洛？！
哥哥怎麼認識這號人物？
阿瞞心頭警鈴大作，在段聽雨落座之前，硬生生擠到二人中間。他笑得咬牙切齒，「我來給哥哥倒酒夾菜。這位見不得人的公子，你不會介意吧？」
高台上樂聲再起，一曲《破陣子》跌宕鏗鏘，將賓客們的注意力盡數拉走。大堂重新熱鬧起來。觥籌交錯，淺笑絮語，無人再來關注角落裡的三人。
「阿瞞！」
段聽雨嗔怒，輕斥一聲，「不可無禮！」
「哈哈哈……！」
南宮洛大笑，擺擺手，「無妨、無妨。」
說著摘下面具，「嗒」的放到桌上，輕輕摩挲。他抬眼望向阿瞞，杏眸彎成兩勾月牙，笑意卻不達眼底，「本座長得尚可，倒不至於見不得人。」
阿瞞蹙眉，沒想到這人長得……這般稚嫩。
娃娃臉、娃娃眼，唇紅齒白，活脫脫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哪裡像是二十五歲？
更遑論天下第一大宗門的掌舵人。
「你是南宮洛？」
「嗯哼~！」
南宮洛眉梢一挑，「你識得本座？聽雨不是說——你失憶了麼？」
「是啊！阿瞞？你認識阿洛？」
段聽雨握住阿瞞的胳膊，指尖收緊，好奇道，「不是什麼都不記得？還是說，你想起來了？」
「……」
阿瞞轉頭看他——雙唇微張，鳳眸遮在白綢底下，不難想像那副吃驚、瞪眼的可愛模樣。
喉結滾了滾，阿瞞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拍了拍，低聲解釋，「沒有想起。我忘了自己的事，一些無用的常識倒是還在。」
「無相靈宗地處鳴鹿原，歷代宗主皆佩銀色面具，並不難猜。」
話落，他眉頭一皺，拉下段聽雨的手握緊，語氣哀怨，「哥哥，他怎麼知道我？還知道我失憶了？你們不是很久沒見？你叫他阿洛、你們很熟麼？」
難道哥哥背著他，還跟別的男人暗通款曲？！
不！不能！
阿瞞使勁搖頭。
「你的好哥哥告訴本座的唄！」
南宮洛戲謔的睇向他，挑挑眉，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拍在桌上往前一推，「喏，你的過所。」
聞言，段聽雨往前探頭，朝南宮洛略一頷首，「多謝阿洛。」
阿瞞心生不滿，挪挪椅子，再次擋在二人中間。他拿起紙張，翻過來一看，霎時黑臉，「為什麼叫南宮瞞？！」
過所由鳴鹿原官府出具，各方細節一應俱全。偏偏姓名欄里寫個勞什子的「南宮瞞」。
南宮洛聳聳肩，雙手一攤，「聽雨只說你叫阿瞞，失憶了。能冠我南宮家的姓，你小子偷著樂吧，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話落，仔細打量他的神色。
謝家和南宮家有大仇。
百十年前，謝家滿門被屠。始作俑者便是無相靈宗上上上代宗主。也是南宮洛祖母的仲父，姓南宮的。
天風刀宗一度從武林上銷聲匿跡。
謝小少爺祖上一支，當年不在凌城，逃過一劫。後來重振門派，和無相靈宗算是結了大仇。
他若是假裝失憶，但凡有些骨氣，也不會用這等名字。
「酒菜到——！」
兩個夥計端著托盤，高唱一聲。接著將兩壺溫酒、八碟小菜迅速擺上桌面。
吉祥站在一旁，給三人倒酒。
南宮洛抬眼盯著她看，拍拍身邊的空座，調笑道，「來，坐這兒！你家公子有人伺候，你來給本座倒酒。」
吉祥撇撇嘴，見主子點頭，不情不願的磨蹭過去。
一直沒聽見阿瞞說話，段聽雨摸索著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的問道，「怎麼了？你不高興麼？我想著你在永京行走，或者日後出京，總要有個身份。」
「永京無人可求，這才拜託阿洛幫忙。」
「沒有，我很開心。」
阿瞞咬咬牙，咧嘴開懷一笑。他將過所仔細折好，塞進懷中，轉身朝南宮洛敷衍的拱拱手，「多謝南宮宗主，我只是沒想到，有些震驚罷了。」
「不過哥哥是何時給你去的信？鳴鹿原距永京何止千里，你來得也太快了。」
「何用送到鳴鹿原那般麻煩？」
南宮洛挑眉嘚瑟道，「永京城外便有我宗的天目山分舵。無論本座人在哪裡，兩三天皆可收到消息。」
阿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心道祖蔭而已，有什麼好驕傲的？
段聽雨雙手搭在桌上，俯下身，歪頭輕笑，「阿洛來得確實很快，我還以為你會讓旁人送來。」
「頭髮、頭髮！」
阿瞞輕呼，旋即起身，從袖中抽出帕子、當做髮帶來用。他繞到段聽雨身後，將半散垂落的青絲攏起，小心紮好。
南宮洛咂咂嘴，「嘖」了一聲，「我收到蒼梧派老小兒的帖子，說是五十壽辰，邀我赴宴。閒著無聊，便想著去逛上一圈。」
「半路上收到你的信，順道來永京看看你。」
「蒼梧派？」
阿瞞眼睛一亮，坐回原處後，拉著段聽雨的袖子央求，「那場面一定很大，我們也去湊湊熱鬧吧！」
「胡鬧！且不說山高水遠，我行動不便。人家又沒邀請，怎好登門？」
段聽雨一臉抗拒，連連搖頭。
「我可以照顧哥哥。」
阿瞞撒嬌般搖著他的手，轉頭瞥向南宮洛，「至於邀請，不是有南宮宗主在麼？我們就跟著看個熱鬧，又不添亂。」
南宮洛端起酒盞，小口小口的抿，點點頭，「你這小情郎說得極是，你也該出去走走。」
段聽雨垂下頭，低聲嘆息，悵然道，「容我想想。」
台上的樂師又換一人，箏聲清新別致，寒鴉戲水躍然眼前。
「王爺，真的已經客滿，您就莫要為難小人了。」
門口處，小廝弓著腰，滿頭冷汗。
「客滿了？不打緊……」
君御站在門檻外，抖了抖玄色斗篷，笑道，「本王最好說話，去你們樓主屋子裡聽，也是一樣。」
一樓大堂挑空，設方形高台，日日皆有樂師獻藝。以絲弦樂器為主，瑤琴、空桑、鸞箏、琵琶輪流登場。
二樓為休息之所，賓客止步。
後院則分作八間雅室，牆壁修得足有四尺厚，隔音極佳。不喜熱鬧的客人可以點中意的樂師，獨享清音。
樓里售賣茶點、亦或果酒小菜，價格著實不菲。如此一來，便將尋常百姓擋在門外。來此談天說地，比酒樓多了分排面，比楚館少了分孟浪。
永京城遍地是官，自詡清流者比比皆是，幾乎日日滿座。開這琴樓，是結交權貴的絕好營生。
待到台上一曲終了，段聽雨在吉祥的攙扶下，抱著瑤琴拾階而上。
錚——！
指尖一撥，琴音洪亮激盪，如鐘聲號角。
大堂內霎時安靜下來。
阿瞞身穿藏藍色錦袍，一甩馬尾，雙手環胸靠著朱漆圓柱。目光灼灼的望著台上。
他還是第一次聽哥哥撫琴。
素手一撥，冰弦忽震。
音起，低沉哀婉，如空山鬼語，細流暗涌；漸而金戈鳴起，滿庭殺氣。再變，指下風雷崩摧，似見孤墳吹角。曲到終章，琴聲緩收，風漸止、水亦靜。
「好琴！！」
一白衣男子，戴銀色半臉面具，手搖摺扇，帶著兩個黑衣隨從，站在樓外喝彩。
滿座賓客如夢初醒，紛紛撫掌叫好。
那人令隨從候在樓外，獨自踱入大堂，朗聲笑道，「許久不見，段兄的琴藝愈發精絕了！」
話落，「啪」的合上扇子，用扇骨拍了拍引客夥計，「可還有雅間？給本座開上一間。」
「貴客見諒，今日雅間已滿，只剩兩張散座。」
「無妨！」
那人看了一圈，徑直走到角落空桌，「就這裡吧！好酒好菜，趕緊端來。」
段聽雨向左偏頭。
那人見狀，揚起嗓門，大聲說道，「鳴鹿原一別，你我兄弟多久沒見了？快來陪我喝上一杯。」
「原來是你。」
段聽雨輕笑，朝身旁招手，「吉祥，扶我過去。」
銀色面具、扇子、鳴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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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無相靈宗的宗主？
南宮洛？！
哥哥怎麼認識這號人物？
阿瞞心頭警鈴大作，在段聽雨落座之前，硬生生擠到二人中間。他笑得咬牙切齒，「我來給哥哥倒酒夾菜。這位見不得人的公子，你不會介意吧？」
高台上樂聲再起，一曲《破陣子》跌宕鏗鏘，將賓客們的注意力盡數拉走。大堂重新熱鬧起來。觥籌交錯，淺笑絮語，無人再來關注角落裡的三人。
「阿瞞！」
段聽雨嗔怒，輕斥一聲，「不可無禮！」
「哈哈哈……！」
南宮洛大笑，擺擺手，「無妨、無妨。」
說著摘下面具，「嗒」的放到桌上，輕輕摩挲。他抬眼望向阿瞞，杏眸彎成兩勾月牙，笑意卻不達眼底，「本座長得尚可，倒不至於見不得人。」
阿瞞蹙眉，沒想到這人長得……這般稚嫩。
娃娃臉、娃娃眼，唇紅齒白，活脫脫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哪裡像是二十五歲？
更遑論天下第一大宗門的掌舵人。
「你是南宮洛？」
「嗯哼~！」
南宮洛眉梢一挑，「你識得本座？聽雨不是說——你失憶了麼？」
「是啊！阿瞞？你認識阿洛？」
段聽雨握住阿瞞的胳膊，指尖收緊，好奇道，「不是什麼都不記得？還是說，你想起來了？」
「……」
阿瞞轉頭看他——雙唇微張，鳳眸遮在白綢底下，不難想像那副吃驚、瞪眼的可愛模樣。
喉結滾了滾，阿瞞覆上他的手背，輕輕拍了拍，低聲解釋，「沒有想起。我忘了自己的事，一些無用的常識倒是還在。」
「無相靈宗地處鳴鹿原，歷代宗主皆佩銀色面具，並不難猜。」
話落，他眉頭一皺，拉下段聽雨的手握緊，語氣哀怨，「哥哥，他怎麼知道我？還知道我失憶了？你們不是很久沒見？你叫他阿洛、你們很熟麼？」
難道哥哥背著他，還跟別的男人暗通款曲？！
不！不能！
阿瞞使勁搖頭。
「你的好哥哥告訴本座的唄！」
南宮洛戲謔的睇向他，挑挑眉，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拍在桌上往前一推，「喏，你的過所。」
聞言，段聽雨往前探頭，朝南宮洛略一頷首，「多謝阿洛。」
阿瞞心生不滿，挪挪椅子，再次擋在二人中間。他拿起紙張，翻過來一看，霎時黑臉，「為什麼叫南宮瞞？！」
過所由鳴鹿原官府出具，各方細節一應俱全。偏偏姓名欄里寫個勞什子的「南宮瞞」。
南宮洛聳聳肩，雙手一攤，「聽雨只說你叫阿瞞，失憶了。能冠我南宮家的姓，你小子偷著樂吧，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話落，仔細打量他的神色。
謝家和南宮家有大仇。
百十年前，謝家滿門被屠。始作俑者便是無相靈宗上上上代宗主。也是南宮洛祖母的仲父，姓南宮的。
天風刀宗一度從武林上銷聲匿跡。
謝小少爺祖上一支，當年不在凌城，逃過一劫。後來重振門派，和無相靈宗算是結了大仇。
他若是假裝失憶，但凡有些骨氣，也不會用這等名字。
「酒菜到——！」
兩個夥計端著托盤，高唱一聲。接著將兩壺溫酒、八碟小菜迅速擺上桌面。
吉祥站在一旁，給三人倒酒。
南宮洛抬眼盯著她看，拍拍身邊的空座，調笑道，「來，坐這兒！你家公子有人伺候，你來給本座倒酒。」
吉祥撇撇嘴，見主子點頭，不情不願的磨蹭過去。
一直沒聽見阿瞞說話，段聽雨摸索著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的問道，「怎麼了？你不高興麼？我想著你在永京行走，或者日後出京，總要有個身份。」
「永京無人可求，這才拜託阿洛幫忙。」
「沒有，我很開心。」
阿瞞咬咬牙，咧嘴開懷一笑。他將過所仔細折好，塞進懷中，轉身朝南宮洛敷衍的拱拱手，「多謝南宮宗主，我只是沒想到，有些震驚罷了。」
「不過哥哥是何時給你去的信？鳴鹿原距永京何止千里，你來得也太快了。」
「何用送到鳴鹿原那般麻煩？」
南宮洛挑眉嘚瑟道，「永京城外便有我宗的天目山分舵。無論本座人在哪裡，兩三天皆可收到消息。」
阿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心道祖蔭而已，有什麼好驕傲的？
段聽雨雙手搭在桌上，俯下身，歪頭輕笑，「阿洛來得確實很快，我還以為你會讓旁人送來。」
「頭髮、頭髮！」
阿瞞輕呼，旋即起身，從袖中抽出帕子、當做髮帶來用。他繞到段聽雨身後，將半散垂落的青絲攏起，小心紮好。
南宮洛咂咂嘴，「嘖」了一聲，「我收到蒼梧派老小兒的帖子，說是五十壽辰，邀我赴宴。閒著無聊，便想著去逛上一圈。」
「半路上收到你的信，順道來永京看看你。」
「蒼梧派？」
阿瞞眼睛一亮，坐回原處後，拉著段聽雨的袖子央求，「那場面一定很大，我們也去湊湊熱鬧吧！」
「胡鬧！且不說山高水遠，我行動不便。人家又沒邀請，怎好登門？」
段聽雨一臉抗拒，連連搖頭。
「我可以照顧哥哥。」
阿瞞撒嬌般搖著他的手，轉頭瞥向南宮洛，「至於邀請，不是有南宮宗主在麼？我們就跟著看個熱鬧，又不添亂。」
南宮洛端起酒盞，小口小口的抿，點點頭，「你這小情郎說得極是，你也該出去走走。」
段聽雨垂下頭，低聲嘆息，悵然道，「容我想想。」
台上的樂師又換一人，箏聲清新別致，寒鴉戲水躍然眼前。
「王爺，真的已經客滿，您就莫要為難小人了。」
門口處，小廝弓著腰，滿頭冷汗。
「客滿了？不打緊……」
君御站在門檻外，抖了抖玄色斗篷，笑道，「本王最好說話，去你們樓主屋子裡聽，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