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混亂的仲夏夜（一）
段聽雨拄著扶手起身，稍稍辨別方向，拱手道，「在下斗膽，想求相爺賞條明路，證明在下第一時間將來龍去脈稟告官府，絕非私心劫掠。」
「嗯……」
許知遠沉吟半晌，瞟了眼樓負雪，故作為難道，「這等事，段公子應當到京兆府才對。」
「夜已深，京兆府大門緊閉，在下一介布衣，又是個盲人，實在是不便至極。或許等不到明日府衙開門，莫將軍便要倒打一耙。在下聽聞許相爺愛民如子，這才冒昧登門，還望相爺成全。」
「好一個愛民如子！倒叫老夫推脫不得了！」
許知遠比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大笑道，「來人，備筆墨紙硯。」
他寫了一封門下省帖，蓋上自己的私印。而後交給親信管事忠伯，「你拿著這個，帶段公子即刻前往門下省外衙，找當值的錄事。讓他立刻通知御史台當值御史，共同完成訴狀，速速立案。」
說罷朝許厭擺擺手，「快扶著你家公子去吧。」
「多謝許相。」
段聽雨拱手道謝。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問道，「相爺，樓姑娘的安置……」
「段公子不是開琴樓的嗎？老夫已在信中交代，讓她在你那裡暫時謀個營生。非三司會審，任何人不得拘押。」
「相爺英明。」段聽雨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忠伯帶著三人趕往門下省外衙。再遣官差到御史台請人，來來回回，少不得要折騰半宿光景。
同一個仲夏之夜，永京城中另外三處也不太平。
其一是帽兒胡同，寒家。
寒江壓低帽檐，從黑市的暗巷裡閃身而出，小心回到家中。卻見寒川雙手抱胸，靠在他屋前的廊柱上，冷著臉，顯然是在等他。
「兄長，這是去了哪裡？」寒川問道。
寒江眉頭一蹙，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強裝鎮定道，「你不好好當值，跑回來作甚？」
「操練得狠了，回來換身衣裳。」
寒川倒退著走到門口，反手拍拍門上掛著的銅鎖，壓著火氣質問，「兄長過去從不鎖門，今日卻落了鎖。為什麼？」
「隨手而已，哪有什麼原因。」
寒江面不改色，不耐煩的擺擺手，「趕緊走！你今日當值，若是王爺找不到人，仔細挨罰。」
「呵！」
寒川冷笑，倚著牆壁側身讓開，在銅鎖上又敲兩下，「是嗎？那兄長一定不介意，弟弟進去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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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蜷了蜷垂在身側的手指，臉色陰沉如墨。雙腳像是釘在了地上，站著不動。
春荷的屍體還在屋裡。
他不怕屍體被寒川發現，只是不願把弟弟變成共犯，也不想費心編造理由哄騙胞弟。
「兄長怎麼這副表情？屋裡到底有什麼？要你如此遮掩？」
寒川突然從腰間拔出佩刀，轉身照著銅鎖比了比，回頭笑道，「兄長不肯開門，我可要自己動手了。」
「寒川！」
「兄長！你我相依為命，何時有過秘密？張伯說你今日奇奇怪怪，你是不是藏了東西？還是藏了人？難道說……你要離開我了？」
寒川突然激動起來，一把丟掉佩刀，雙手抓住寒江的胳膊使勁兒搖晃，怒吼道，「你有心上人了？！你忘了那個女人是如何害死父親，又是如何拋棄我們的嗎？」
「女人沒一個好東西！我們有彼此就夠了！你答應過我的！！」
「小川，你冷靜點兒！」
寒江嘆了口氣，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解釋，「屋裡沒有人，我也不會離開你。我們兄弟二人，永遠不會分開。你趕緊回王府，好不好？」
「不好！你開門！我看了就走。」
寒江沉默片刻，從袖中摸出鑰匙，緩緩插進鎖孔。銅鎖「咔嗒」一聲彈開。他推開門，側身讓開一條路。
四扇窗戶，幃幌盡放，將稀薄的夜色遮得嚴嚴實實。
屋子裡漆黑一片。
他摸到桌邊，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鋪開，照見屋內陳設——床鋪整齊，書案潔淨，並無異樣。
「看過了，可以回去當值了吧。」寒江站在門口，語氣平淡。
「什麼都沒有，你遮遮掩掩的作甚？」
「我沒有遮掩，只是隨手掛了把鎖。小川，你太敏感了。」
寒江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著痕跡的往外帶，「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永遠都不會變。」
寒川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他扭了扭肩膀，又折回屋子，抿著唇，在屋內逡巡一圈。
突然，他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床角一處不起眼的陰影上——那裡露出一截衣角，顏色鮮亮。
「那是什麼？！」
寒川抄起油燈快步上前。接著彎下腰，俯身往床底看去。
「小川！！」寒江猛的伸手去拉，已經晚了。
油燈的光照亮了床底——春荷的屍體緊貼著內側牆壁。寬大的裙擺被風吹起一角，正好落到床沿下方。
「兄長——？！」寒川噌的站了起來，雙目圓睜。
他生得比寒江俊美。沒有方臉盤，而且稜角分明，濃眉大眼。此刻一臉震驚，茫然的看向兄長。
他想過屋子裡會有女人的東西。要麼是兄長準備送給心上人的，要麼是收到的。或者，乾脆屋裡有個女人。但他萬萬沒想到，床底下藏著的，竟是一具屍體。
還是春荷。
寒江長長的嘆息一聲，關上門，鎖好。接著，一步步沉穩的走到床邊，將春荷的屍體從床底拖了出來。
寒川愣愣的看著，半晌後，啞聲問道，「是你殺了她？為什麼？」
寒江從袖筒里抽出一把短匕，緩緩蹲下身，在春荷身上劃了幾刀。最後拿出一個密封嚴實的瓷瓶。
那是不久前，他在黑市花大價錢買來的化屍水。
他用匕首尖，小心翼翼的挑開瓷瓶的封口，一股刺鼻的酸味立刻瀰漫開來。他屏住呼吸，瓶口傾斜，將不足一盅的褐色液體全部倒在春荷的傷口上。
液體接觸皮肉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白煙升騰而起。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露出森白的骨骼。又在下一瞬被液體侵蝕，化為渾濁的漿水。
寒川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喉結滾動著又問一遍，「兄長，你為什麼要殺她？萬一被王爺知道……」
「只要你不說！」
寒江打斷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誰能知道？王爺更加不會懷疑我！」
「可……到底為什麼？」
寒江垂眸想了想，沉默片刻後冷聲說道，「今日從聽雨樓回來時，她佯裝頭暈，要我背她。後來又說要嫁給我，我一時失控，在馬車上掐死了她。」
「嗯……」
許知遠沉吟半晌，瞟了眼樓負雪，故作為難道，「這等事，段公子應當到京兆府才對。」
「夜已深，京兆府大門緊閉，在下一介布衣，又是個盲人，實在是不便至極。或許等不到明日府衙開門，莫將軍便要倒打一耙。在下聽聞許相爺愛民如子，這才冒昧登門，還望相爺成全。」
「好一個愛民如子！倒叫老夫推脫不得了！」
許知遠比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大笑道，「來人，備筆墨紙硯。」
他寫了一封門下省帖，蓋上自己的私印。而後交給親信管事忠伯，「你拿著這個，帶段公子即刻前往門下省外衙，找當值的錄事。讓他立刻通知御史台當值御史，共同完成訴狀，速速立案。」
說罷朝許厭擺擺手，「快扶著你家公子去吧。」
「多謝許相。」
段聽雨拱手道謝。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頭問道，「相爺，樓姑娘的安置……」
「段公子不是開琴樓的嗎？老夫已在信中交代，讓她在你那裡暫時謀個營生。非三司會審，任何人不得拘押。」
「相爺英明。」段聽雨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忠伯帶著三人趕往門下省外衙。再遣官差到御史台請人，來來回回，少不得要折騰半宿光景。
同一個仲夏之夜，永京城中另外三處也不太平。
其一是帽兒胡同，寒家。
寒江壓低帽檐，從黑市的暗巷裡閃身而出，小心回到家中。卻見寒川雙手抱胸，靠在他屋前的廊柱上，冷著臉，顯然是在等他。
「兄長，這是去了哪裡？」寒川問道。
寒江眉頭一蹙，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強裝鎮定道，「你不好好當值，跑回來作甚？」
「操練得狠了，回來換身衣裳。」
寒川倒退著走到門口，反手拍拍門上掛著的銅鎖，壓著火氣質問，「兄長過去從不鎖門，今日卻落了鎖。為什麼？」
「隨手而已，哪有什麼原因。」
寒江面不改色，不耐煩的擺擺手，「趕緊走！你今日當值，若是王爺找不到人，仔細挨罰。」
「呵！」
寒川冷笑，倚著牆壁側身讓開，在銅鎖上又敲兩下，「是嗎？那兄長一定不介意，弟弟進去坐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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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江蜷了蜷垂在身側的手指，臉色陰沉如墨。雙腳像是釘在了地上，站著不動。
春荷的屍體還在屋裡。
他不怕屍體被寒川發現，只是不願把弟弟變成共犯，也不想費心編造理由哄騙胞弟。
「兄長怎麼這副表情？屋裡到底有什麼？要你如此遮掩？」
寒川突然從腰間拔出佩刀，轉身照著銅鎖比了比，回頭笑道，「兄長不肯開門，我可要自己動手了。」
「寒川！」
「兄長！你我相依為命，何時有過秘密？張伯說你今日奇奇怪怪，你是不是藏了東西？還是藏了人？難道說……你要離開我了？」
寒川突然激動起來，一把丟掉佩刀，雙手抓住寒江的胳膊使勁兒搖晃，怒吼道，「你有心上人了？！你忘了那個女人是如何害死父親，又是如何拋棄我們的嗎？」
「女人沒一個好東西！我們有彼此就夠了！你答應過我的！！」
「小川，你冷靜點兒！」
寒江嘆了口氣，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解釋，「屋裡沒有人，我也不會離開你。我們兄弟二人，永遠不會分開。你趕緊回王府，好不好？」
「不好！你開門！我看了就走。」
寒江沉默片刻，從袖中摸出鑰匙，緩緩插進鎖孔。銅鎖「咔嗒」一聲彈開。他推開門，側身讓開一條路。
四扇窗戶，幃幌盡放，將稀薄的夜色遮得嚴嚴實實。
屋子裡漆黑一片。
他摸到桌邊，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鋪開，照見屋內陳設——床鋪整齊，書案潔淨，並無異樣。
「看過了，可以回去當值了吧。」寒江站在門口，語氣平淡。
「什麼都沒有，你遮遮掩掩的作甚？」
「我沒有遮掩，只是隨手掛了把鎖。小川，你太敏感了。」
寒江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著痕跡的往外帶，「我們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永遠都不會變。」
寒川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他扭了扭肩膀，又折回屋子，抿著唇，在屋內逡巡一圈。
突然，他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床角一處不起眼的陰影上——那裡露出一截衣角，顏色鮮亮。
「那是什麼？！」
寒川抄起油燈快步上前。接著彎下腰，俯身往床底看去。
「小川！！」寒江猛的伸手去拉，已經晚了。
油燈的光照亮了床底——春荷的屍體緊貼著內側牆壁。寬大的裙擺被風吹起一角，正好落到床沿下方。
「兄長——？！」寒川噌的站了起來，雙目圓睜。
他生得比寒江俊美。沒有方臉盤，而且稜角分明，濃眉大眼。此刻一臉震驚，茫然的看向兄長。
他想過屋子裡會有女人的東西。要麼是兄長準備送給心上人的，要麼是收到的。或者，乾脆屋裡有個女人。但他萬萬沒想到，床底下藏著的，竟是一具屍體。
還是春荷。
寒江長長的嘆息一聲，關上門，鎖好。接著，一步步沉穩的走到床邊，將春荷的屍體從床底拖了出來。
寒川愣愣的看著，半晌後，啞聲問道，「是你殺了她？為什麼？」
寒江從袖筒里抽出一把短匕，緩緩蹲下身，在春荷身上劃了幾刀。最後拿出一個密封嚴實的瓷瓶。
那是不久前，他在黑市花大價錢買來的化屍水。
他用匕首尖，小心翼翼的挑開瓷瓶的封口，一股刺鼻的酸味立刻瀰漫開來。他屏住呼吸，瓶口傾斜，將不足一盅的褐色液體全部倒在春荷的傷口上。
液體接觸皮肉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白煙升騰而起。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露出森白的骨骼。又在下一瞬被液體侵蝕，化為渾濁的漿水。
寒川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喉結滾動著又問一遍，「兄長，你為什麼要殺她？萬一被王爺知道……」
「只要你不說！」
寒江打斷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誰能知道？王爺更加不會懷疑我！」
「可……到底為什麼？」
寒江垂眸想了想，沉默片刻後冷聲說道，「今日從聽雨樓回來時，她佯裝頭暈，要我背她。後來又說要嫁給我，我一時失控，在馬車上掐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