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對策
「是舅舅。」
樓負雪蜷起手指，在樹幹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劃痕，低聲說道，「公子既然知道奴家身世，又怎會不曉得——祖父獲罪，同宗男丁皆被斬首，哪裡還有叔叔？」
「你記得這些？」段聽雨挑了挑眉。
「記不清的。但是年少時，教坊使總會提起。後來，舅舅找到我，也說是父親託付於他。」
段聽雨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時你還在教坊吧？就算是你舅舅，如何能隨意相見？」
無論是頃家、亦或是沈家，都是罪臣，明面上可都是已死之人。
樓負雪咬了咬唇。
小舅舅七年不曾出現，只怕早已不在人世。就算說與人知，應當也連累不到他……
她抬眸深深看了段聽雨一眼，總覺得眼前之人雖然詭譎莫測，但是不會害她。
思及此，樓負雪把心一橫，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舅舅是使了銀子，還是和假母有什麼交情。總之，每隔幾個月，假母便會尋個由頭，回家時將我一同帶出去，在她的私宅里和舅舅見上一面。」
似是怕段聽雨不信，她接著補充一句，「教坊里，很多假母都會這樣。帶姑娘們出門，私下裡見見親人。只要不出岔子，長使是不會過問的。」
段聽雨正欲追問，不遠處傳來車馬碾過石橋的聲響。他側耳聽了聽，挑眉道，「勞煩姑娘瞧瞧，可是與我一起的那人？」
樓負雪扶著樹幹向下望去。
夜裡光線太暗。隱約只瞧見一輛馬車下了窄橋，停在橋墩旁。她不得不眯起眸子，仔細打量。
那轎夫也在左右張望，忽而抬頭，朝她的方向看來。
正是許厭。
「是他。」樓負雪一喜。
許厭見二人平安，暗暗鬆了口氣，轉而問道，「公子，我們可是要回聽雨樓？」
「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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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聽雨掀簾坐進車內，輕哼一聲，「去許家。」
他一介平民，強行將樓負雪從如意舟帶出。若是姓莫的沒死、亦或那老鴇發癲告到官府，少不得要治他個略人之罪。
他得先發制人，將樓負雪送到許家，在官府過了明路。使自個兒從略人變成解救客女，才是上策。
樓負雪不知他是何意，垂首坐在右側角落，緊緊攥著紗裙，沒有說話。段聽雨也不解釋，只閉目養神。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穿過幾條闃寂的街巷，最終停在許府門前。兩隊金吾衛在附近巡邏，看了他們一眼，擦肩而過。
門房入府通報時，許知遠早已安歇。忽聞下人來報，言段聽雨深夜到訪，還帶著一位姑娘。他思慮再三，終是披衣起身，迎了出來。
段聽雨三人被安置在前廳等候。
桌上的茶水半熱不熱，茶葉打著捲兒，浮在褐色的茶湯里。
「段公子，深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許知遠步入廳中，目光在樓負雪身上略作停留，見她滿臉是傷，不禁蹙了蹙眉。旋即，將視線落到段聽雨身上，眼底的詫異藏也藏不住，「你身上的，是血？」
藏青色雲錦，染著大片大片的暗紅，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鐵鏽色。
段聽雨微微頷首，「是莫將軍的。」
「莫之肖？！」
許知遠剛剛落座。聞言，驚得他拍案而起，「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
段聽雨悠悠嘆了一聲。
只道多日前，樓負雪被韓家奴僕糾纏，與他有一面之緣。當時樓負雪認錯了他，說他肖似其舅。
段聽雨本是孤兒，入京一則為了出人頭地，二則便是尋訪親人。得到線索，不論真假，總要去查上一查。一番打探下來，竟發現樓負雪是教坊里的官妓，被莫之肖贖身後，迫入煙花之地。
他今日本想悄悄為其贖身，此事便算了。沒承想會撞上莫之肖，又起了衝突。
「你殺了他？！」許知遠老眼瞪如銅鈴。
「在下只懂彈琴，哪裡有那個本事。」
段聽雨擺擺手，接著往後胡亂一指，「是許厭和他打了起來。我這是無辜崩了一身血。」
樓負雪拘謹的坐在一旁。聽到他這般說，指尖蜷了蜷。她竭力斂著心神，不敢有半分多餘的神情動作。
「那莫之肖人呢？」許知遠追問。
段聽雨緘默不語。
許厭上前一步，回道，「小人想到樓姑娘可能是表小姐，莫將軍屢次出言不遜。這才一時氣憤，失手將他重傷，打暈了。生死不知。」
聽到此處，許知遠緩緩落座，面色幾變，皺眉道，「糊塗！」
心中卻想，死了才是最好！韓家被彈劾，再失去姓莫的，相當於斷了君御一臂。
許厭裝模作樣的瑟縮一下，低聲補充，「小人不敢殺人，只是傷了他。兩處重傷皆在四肢，他又是習武之人，想來不會致命。」
許知遠暗嘆一聲可惜，面上卻是稍有霽色，轉而看向樓負雪。語氣放緩，像個慈祥的長輩，「姑娘，你是從教坊出來的？」
「嗯。」
許知遠想了想措辭，又問，「段公子說，莫將軍幫你贖了身。那你現在……是自由身？還是客女？」
自由身，則說明此女並非罪臣之後。一旦贖身，便脫賤籍，為良民。而客女，則仍屬賤籍，需要歷經三次大赦，方能脫籍。
樓負雪將頭垂得極低，聲音細若蚊蚋，「是客女。」
「你是罪臣之後？」
許知遠搓捻著手指，腦中飛快回憶「樓」姓官員。一時竟毫無頭緒，「你父親是……？」
「……」
樓負雪沉默良久，緩緩吐出兩個字，「頃硯。」
「你說誰？頃硯——？！」
許知遠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蒼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你是鎮國公的孫女？！」
樓負雪輕輕點了點頭，哽咽道，「我本身是記不得的。但……小時候，長使時常提及、辱罵他們，我便記住了。」
許知遠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看向段聽雨，「那段公子，你豈不是沈家後人？！」
「尚無定論。」
段聽雨無奈的嘆了一聲，「樓姑娘口中的舅舅想必已死，無從查證。天下之大，相似之人何其多，做不得準的。」
「那你為何要這般幫她？」
「無論樓姑娘是不是在下的親人，她都不該在青樓里受辱。在下只是見不得一個男人，如此欺侮女子而已。」
許知遠捋著鬍鬚大笑三聲，「說得好！說吧！你帶她來尋老夫，意欲何為？」
樓負雪蜷起手指，在樹幹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劃痕，低聲說道，「公子既然知道奴家身世，又怎會不曉得——祖父獲罪，同宗男丁皆被斬首，哪裡還有叔叔？」
「你記得這些？」段聽雨挑了挑眉。
「記不清的。但是年少時，教坊使總會提起。後來，舅舅找到我，也說是父親託付於他。」
段聽雨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那時你還在教坊吧？就算是你舅舅，如何能隨意相見？」
無論是頃家、亦或是沈家，都是罪臣，明面上可都是已死之人。
樓負雪咬了咬唇。
小舅舅七年不曾出現，只怕早已不在人世。就算說與人知，應當也連累不到他……
她抬眸深深看了段聽雨一眼，總覺得眼前之人雖然詭譎莫測，但是不會害她。
思及此，樓負雪把心一橫，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舅舅是使了銀子，還是和假母有什麼交情。總之，每隔幾個月，假母便會尋個由頭，回家時將我一同帶出去，在她的私宅里和舅舅見上一面。」
似是怕段聽雨不信，她接著補充一句，「教坊里，很多假母都會這樣。帶姑娘們出門，私下裡見見親人。只要不出岔子，長使是不會過問的。」
段聽雨正欲追問，不遠處傳來車馬碾過石橋的聲響。他側耳聽了聽，挑眉道，「勞煩姑娘瞧瞧，可是與我一起的那人？」
樓負雪扶著樹幹向下望去。
夜裡光線太暗。隱約只瞧見一輛馬車下了窄橋，停在橋墩旁。她不得不眯起眸子，仔細打量。
那轎夫也在左右張望，忽而抬頭，朝她的方向看來。
正是許厭。
「是他。」樓負雪一喜。
許厭見二人平安，暗暗鬆了口氣，轉而問道，「公子，我們可是要回聽雨樓？」
「非也。」
🅣🅦看書網→🅢🅗🅤.🅣🅦
段聽雨掀簾坐進車內，輕哼一聲，「去許家。」
他一介平民，強行將樓負雪從如意舟帶出。若是姓莫的沒死、亦或那老鴇發癲告到官府，少不得要治他個略人之罪。
他得先發制人，將樓負雪送到許家，在官府過了明路。使自個兒從略人變成解救客女，才是上策。
樓負雪不知他是何意，垂首坐在右側角落，緊緊攥著紗裙，沒有說話。段聽雨也不解釋，只閉目養神。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穿過幾條闃寂的街巷，最終停在許府門前。兩隊金吾衛在附近巡邏，看了他們一眼，擦肩而過。
門房入府通報時，許知遠早已安歇。忽聞下人來報，言段聽雨深夜到訪，還帶著一位姑娘。他思慮再三，終是披衣起身，迎了出來。
段聽雨三人被安置在前廳等候。
桌上的茶水半熱不熱，茶葉打著捲兒，浮在褐色的茶湯里。
「段公子，深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許知遠步入廳中，目光在樓負雪身上略作停留，見她滿臉是傷，不禁蹙了蹙眉。旋即，將視線落到段聽雨身上，眼底的詫異藏也藏不住，「你身上的，是血？」
藏青色雲錦，染著大片大片的暗紅，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鐵鏽色。
段聽雨微微頷首，「是莫將軍的。」
「莫之肖？！」
許知遠剛剛落座。聞言，驚得他拍案而起，「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
段聽雨悠悠嘆了一聲。
只道多日前，樓負雪被韓家奴僕糾纏，與他有一面之緣。當時樓負雪認錯了他，說他肖似其舅。
段聽雨本是孤兒，入京一則為了出人頭地，二則便是尋訪親人。得到線索，不論真假，總要去查上一查。一番打探下來，竟發現樓負雪是教坊里的官妓，被莫之肖贖身後，迫入煙花之地。
他今日本想悄悄為其贖身，此事便算了。沒承想會撞上莫之肖，又起了衝突。
「你殺了他？！」許知遠老眼瞪如銅鈴。
「在下只懂彈琴，哪裡有那個本事。」
段聽雨擺擺手，接著往後胡亂一指，「是許厭和他打了起來。我這是無辜崩了一身血。」
樓負雪拘謹的坐在一旁。聽到他這般說，指尖蜷了蜷。她竭力斂著心神，不敢有半分多餘的神情動作。
「那莫之肖人呢？」許知遠追問。
段聽雨緘默不語。
許厭上前一步，回道，「小人想到樓姑娘可能是表小姐，莫將軍屢次出言不遜。這才一時氣憤，失手將他重傷，打暈了。生死不知。」
聽到此處，許知遠緩緩落座，面色幾變，皺眉道，「糊塗！」
心中卻想，死了才是最好！韓家被彈劾，再失去姓莫的，相當於斷了君御一臂。
許厭裝模作樣的瑟縮一下，低聲補充，「小人不敢殺人，只是傷了他。兩處重傷皆在四肢，他又是習武之人，想來不會致命。」
許知遠暗嘆一聲可惜，面上卻是稍有霽色，轉而看向樓負雪。語氣放緩，像個慈祥的長輩，「姑娘，你是從教坊出來的？」
「嗯。」
許知遠想了想措辭，又問，「段公子說，莫將軍幫你贖了身。那你現在……是自由身？還是客女？」
自由身，則說明此女並非罪臣之後。一旦贖身，便脫賤籍，為良民。而客女，則仍屬賤籍，需要歷經三次大赦，方能脫籍。
樓負雪將頭垂得極低，聲音細若蚊蚋，「是客女。」
「你是罪臣之後？」
許知遠搓捻著手指，腦中飛快回憶「樓」姓官員。一時竟毫無頭緒，「你父親是……？」
「……」
樓負雪沉默良久，緩緩吐出兩個字，「頃硯。」
「你說誰？頃硯——？！」
許知遠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蒼老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你是鎮國公的孫女？！」
樓負雪輕輕點了點頭，哽咽道，「我本身是記不得的。但……小時候，長使時常提及、辱罵他們，我便記住了。」
許知遠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看向段聽雨，「那段公子，你豈不是沈家後人？！」
「尚無定論。」
段聽雨無奈的嘆了一聲，「樓姑娘口中的舅舅想必已死，無從查證。天下之大，相似之人何其多，做不得準的。」
「那你為何要這般幫她？」
「無論樓姑娘是不是在下的親人，她都不該在青樓里受辱。在下只是見不得一個男人，如此欺侮女子而已。」
許知遠捋著鬍鬚大笑三聲，「說得好！說吧！你帶她來尋老夫，意欲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