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真是舅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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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負雪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不由得怔住。她抬眸看了眼段聽雨,又飛快的垂下眼帘。

  這是在為她出頭嗎?

  她不敢多想,怕是又一次自作多情。

  楊媽媽回過頭,訕訕的笑了笑,「瞧公子這話問的……有的客人心粗手重,磕磕碰碰都是常有的。」

  她不免有些後悔。

  其實,最近一段時日,樓負雪都不曾接客。畢竟臉上、身上帶著傷,實在有礙觀瞻,不好伺候貴人。可這位段公子是個瞎子呀。她想著左右也看不見,身段和嗓音沒變,又有什麼關係?

  眼波一轉,她折回兩步,堆起笑臉賠罪,「都是奴家考慮不周。公子若是介意,我這畫舫上還有幾位姑娘,個個都是色藝雙絕。給您換兩位來,可好?」

  段聽雨蜷了蜷手指。

  他很煩。

  心裡好像堆了個火藥桶。最開始只有一點點火藥,現在快要蓄滿了,隨時要炸。

  他想殺人,想聞聞血腥味。

  可又好像不是那個味道。

  「呼……」

  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煩躁的擺手,「不必,媽媽去忙吧。」

  見他不再追究,楊媽媽做足禮數。先是自罰三杯,賠禮的話說了一籮筐。又贈了一壺好酒,兩個小菜,這才離去。

  廂房內一時安靜下來。

  段聽雨敲敲桌面,冷冷吐出一個字來,「酒。」

  樓負雪抱著琵琶,沒有動。

  她清楚自己的身份,本該上前斟酒,討客人歡心才是。或許是眼前之人和舅舅長得太像,又或許是方才那句「絕無冒犯之意」。她莫名就是覺得,那個「酒」字不是對她說的。

  「酒!」段聽雨冷下臉,重複一遍,語氣里滿是濃濃的不耐。

  樓負雪抬頭,看向許厭。

  「……」

  許厭愣愣的和她對視,心裡暗道,看我幹嘛?這難道不是花樓姑娘該做的事嗎?

  樓負雪面戴輕紗,只露出一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眼。哪怕眼角腫脹青紫,依舊難掩美人骨相。她看著許厭,視線極其緩慢的滑向酒壺。

  「……」

  真是讓我倒酒?

  這女人還挺有意思,是什麼勾人的手段嗎?連下人也不放過?

  許厭挑了挑粗粗的眉毛,上前倒酒。而後將酒杯輕輕推到段聽雨手邊。觸及他的指尖,便停住。

  段聽雨連飲三杯。

  那股子嗜血的躁動堪堪壓下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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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次拍拍身邊的空位,放柔嗓音,「樓姑娘,過來坐吧。」

  樓負雪不再遲疑,輕移蓮步,在他身側坐下。她將琵琶擱在膝上,指尖輕輕按在弦上,低聲問,「公子想聽什麼曲子?」

  「不聽曲子,想聽聽你的事。」

  段聽雨摸索著尋到一隻空杯,放到她面前,勾了勾唇,「會喝酒吧?」

  「我的事?段公子指的是……?」

  「你那個跟我長得很像的舅舅,是姓沈嗎?」

  「……」

  樓負雪張了張嘴,半晌後苦笑著搖頭,眼底湧起一絲悲涼,「他應當是不在了。公子就當沒聽過奴家的胡言亂語吧。」

  「昭明十三年。」

  段聽雨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

  樓負雪猛的抬頭,「什麼?!」

  「昭和十三年……」

  段聽雨把玩著酒杯,重複一遍。他用杯沿輕刮白綢下的眉梢,在白綢上留下一道淺淺、小小的水痕。

  「那年我被家人丟在城郊等死。上天眷顧,我被養父撿了回去,大難不死。但是燒壞了眼睛,也忘了許多事情。」

  「樓姑娘,你也是在那一年,入的教坊吧?」

  樓負雪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尾音抖了抖,「你……你查我?!」

  段聽雨搖頭,「那日河畔匆匆一別,在下不曉得姑娘在何處落腳。這才托人打聽幾句。沒想到會有如此巧合,你我都是在那一年……失了家人。」

  「……」

  一陣短暫的沉默。

  許厭給二人倒酒,而後退到角落。

  「如有冒犯,還請姑娘見諒。」

  段聽雨稍稍側身,左手放在腿上,指尖緩緩蜷起。一開口,嗓音寞落,「我是在鳴鹿原長大的。此番來京城落腳,很大一部分原因……」

  他頓住,抿著唇緩緩點頭。

  「公子想找到親人?」

  摟著琵琶的手緊了緊,樓負雪突然端起酒杯,仰頭飲盡。

  「咳咳咳……!」

  她被烈酒嗆得眼眶泛紅,咳了幾聲,莞爾笑道,「公子,您既然查到奴家的身世。那便應當知曉,我的家人,早就死光了,不在了。」

  「那日不過是不想去韓家,看您面善,信口胡謅博同情罷了。」

  嘴倒嚴實。

  看來是怕給那位「小舅舅」惹來麻煩。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等等!

  好像有哪裡不對……

  段聽雨腦中一團亂麻,混沌不堪。他揉了揉額頭,緊緊皺著眉。因為理不出頭緒,心底那股想要殺人的煩躁又涌了上來。

  咔嚓——!

  青瓷酒盞被他捏了個粉碎。幾片碎瓷扎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往下淌。

  段聽雨渾然不覺。掌心傳來的刺痛,反倒讓他生出滿足之感,心緒稍定。他又緊了緊拳頭,平添幾道傷口,人也漸漸冷靜下來。

  「呀!」樓負雪輕呼,「公子莫動,奴家去拿藥箱。」

  許厭心頭一緊,正欲上前。見她從內室匆匆折返,便又退了回去。

  段聽雨攤開掌心,任由她托著手背,將碎瓷一片片挑揀出來。

  腦海中,不斷、反覆回憶著那日在湖畔,以及今天在公主府水榭聽到的話。

  【……你見死不救,對得起我父親嗎?】

  【……父親冒險將他救了下來,藏在府里。】

  段聽雨反覆咀嚼。

  忽的,耳尖微動。

  隔著房門,兩道輕重不一的腳步拾級而上,踏踏而來。伴隨著清晰的交談——

  「將軍將軍,您到房裡候著可好?奴家這就去帶她出來。」

  「滾滾滾!莫要掃興!本將軍就是要看看,哪一個同靴恁的不挑,豬頭也能啃得下嘴。」

  莫之肖?

  來找樓負雪的?

  豬頭?他知道樓負雪挨打了?

  突然之間!

  段聽雨驀的想起在王府所聞,莫之肖和君狗的談話——

  【頃家三郎……十五歲……不見人影……下落不明。】

  嘖~!

  當時注意力全在擎雷門上。對頃家之事只當戲言,聽過便罷。

  現在想來,那頃家三郎,莫不是楚太傅當年救下之人?王妃的心上人?

  原來如此啊……

  我就說感覺哪裡怪怪的。

  倘若楚太傅救的是沈家兒郎。一個受到牽連的家族,流放而已。就算被人察覺揭發,楚太傅身為帝師,最多被斥責幾句。怎麼不能安置,何需藏匿多年?

  難怪王妃對那《虞宮怨》情有獨鍾。

  頃家兒郎的話,可不是與那曲中人同命相憐?


  「樓姑娘,那日在湖畔,你口中的『小舅舅』……」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悠悠道,「其實,是小叔叔吧?」

  樓負雪捏著一塊碎瓷正欲往外拔。聞言手指一抖,碎瓷又往裡扎了幾分。

  「嘶……」

  「段公子真會說笑。」

  樓負雪穩了穩心神,繼續清理傷口。嗓音卻控制不住的發緊。

  砰——!

  房門被大力撞開。

  「讓本將軍瞧瞧,是哪位郎君要與我花台拜把子?」

  莫之肖提著個酒壺,搖搖晃晃,大笑著跨過門檻,「來來來!咱們今夜同闖一扇門,共樂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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