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故事
為了安全起見，水榭二樓四面都裝了半人高的雕花木欄。相比一樓的通透敞亮，要封閉許多。
公主府的侍女很快便端了茶點上來，燃上一爐名貴的沉香，悄然退下。
楚令儀與段聽雨隔案而坐，不繫舟擺在案上。
「段公子，方才那曲可有名字？」楚令儀笑問。餘光掃過春荷，不悅的皺了皺眉。
春荷恍若未覺，木頭樁子似的站在段聽雨身後，一動不動。
隔著輕薄的白綢，段聽雨歪頭颳了刮眉骨，輕聲回道，「此曲特為王妃所作，尚未起名。」
「……！！」
楚令儀心頭一驚，不知他是何意。這話若是傳進王爺耳朵，只怕他們兩個人都不會好過。
握著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略作沉吟，轉瞬便有了決斷。旋即抬眸看向春荷，淡淡道，「你出去伺候，莫要擾了我與段公子論琴。」
「這……」
春荷面有難色，福了福身，「王妃恕罪，奴婢奉王爺之命，貼身服侍段公子，萬萬不敢擅離。」
楚令儀眸色一沉，冷下臉來，斥道，「怎麼？本王妃使喚不動你嗎？你是要服侍段公子，還是在監視本王妃？」
「長公主府內，亭門開著，只是讓你退到門外守候，哪裡來的諸多囉唆？出去！！」
春荷咬了咬唇，屈膝一禮，卻只肯退至門口，不肯踏出半步。
芙蓉水榭占地不小，二樓亦有五丈見方。雖非遙遙相隔，想來她也是聽不見的。
思及此，楚令儀不再理會她，轉回目光，壓低聲音，「段公子所言何意？」
段聽雨好像突然察覺所言不妥，摸索著桌沿起身，「王妃恕罪，是在下失言了。」
「公子不必如此。」
楚令儀給檀梨使了個眼色。檀梨會意，上前扶著他重新落座。
段聽雨輕聲解釋，「方才撫琴時，突然想到曾與王妃多次探討《虞宮怨》，剛剛又談及在下身世，一時感慨，隨性而奏。絕無他意，如有唐突之處，還望王妃見諒。」
「原來如此。」
楚令儀勾了勾唇，不經意般瞟向門口，見春荷目不轉睛的盯著這邊。隨即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溫和一笑，「能否請公子再彈一遍，我真的很喜歡。」
「自然。」
段聽雨微微頷首，指尖落於琴弦之上。
流暢的音符傾瀉而出。
一曲很快結束。
段聽雨漫不經心的撥弄琴弦，狀似隨意的問道，「忘了問，王妃方才說的故人，到底是誰？當真與在下很像嗎？您幾次登門探討琴藝，莫非……？」
錚——！
琴弦從指尖滑脫，發出一聲突兀的顫音。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楚令儀望著他，目光沉沉。眸色間交織著思念、眷戀，還有難掩的掙扎與猶豫。她透過一副相似的皮囊，凝視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良久後，她收回視線，倚著花窗望向滿湖碧波。
雨越下越大，荷花被雨水打得更顯清艷。近處，一片斗大的荷葉上盛滿了雨水，倏然彎腰，將水珠盡數傾入湖中，又陡的彈起。
楚令儀輕嘆一聲，朗聲道，「段公子若不嫌煩，可否為我再彈上幾遍？我實在是喜歡得緊。」
說罷，她壓低嗓音，好似訥訥自語，「作為報答，我給你講個故事。一個關於故人的故事。」
她知道有些事不可說，不能說，該永遠爛在肚子裡。可她憋了太久，面對這張與故人七分相似的臉，還是忍不住想要傾訴一二。
所幸眼前之人聽力有損，聽不到她刻意壓低的聲音。
段聽雨點點頭，「王妃喜歡，是在下的榮幸。」
琴音再起，伴著雨打荷葉，清越空靈。
楚令儀側身而坐，目光落在雨幕中，時不時悄悄的看他一眼。而後唇角揚起笑意，喃喃絮語，「從何說起呢？——鴻哥哥比我大了八歲……他是父親的學生……」
似乎是陷入了回憶，她用團扇遮著臉，「咯咯」笑了兩聲，「其實啊，小時候我是叫他鴻叔叔的。因為我和他的侄兒一般大。」
「後來……」
聽著婉轉蕭寂的琴音，她頓了許久。而後揚起頭，努力眨眼，將眼底的濕意逼了回去，「後來他家中遭難，父親冒險將他救了下來，藏在府里。」
「那一年，他十五歲，我七歲。」
「他是極好的兒郎，文韜武略，樣樣頂尖兒。待人接物，始終溫潤有禮。他看著我長大。從七歲到十七歲，時常對著那樣一個人，應該沒有女子會不動心吧？」
「父母知曉我的心思。而從前的事也早已時過境遷，無人再提。於是準備給他換個身份，讓我們能名正言順的在一起。」
有一瞬間，琴音停了，風聲止了，雨滴懸在半空。
萬籟俱寂。
鴻哥哥、十五歲，家中遇難……
段聽雨暗暗記下，抬起頭，搓了搓指尖。像是沒聽見她的話，重新撥弄琴弦。琴音再次流淌而出。
楚令儀壓抑的長嘆一聲，轉頭看向湖面。再開口，聲音依舊輕若蚊蠅，卻帶上了三分壓不下的哽咽，「可他困在過去的陰影里，不肯往前走。」
「知道我的心意之後，他便一病不起。就像，就像是一棵被蟲蟻啃噬的樹，本還可以撐一撐。卻因為一場傾盆暴雨，迅速枯萎。」
「我時常會想，是不是我的情誼逼死了他？父親是他的老師，又冒險救了他，他無法拒絕父親的好意。可他也不能娶我……」
她說不下去了，探出頭，任憑雨水掠過廊檐，打在臉上。
楚令儀何嘗不知，以頃鴻的性子，絕不會將楚家置於險境。他寧願永遠不見天日的苟活，也不願換個身份出現在人前。
畢竟從十五歲到二十六歲，他的容貌變化算不得大。若被有心之人認出，楚家便是滅門之禍。
可當年，她年歲太輕，蜜罐里長大，沒經歷過半分挫折。偏又到了議親出閣的年紀，怎能甘心嫁與旁人？於是軟語糾纏，甚至以死相脅，求父親為他改換身份，再謀一份外放的差事。
父親只她一個女兒，實在拗不過，便應了。
他明明也應了的。可才過三日，便一病不起，藥石罔效。
她閉了閉眼，黑暗中，再次浮現出多年前的最後一面。那人已是強弩之末，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嫿嫿，我非良配、亦非良人。切莫因我誤了終身。】
未承想，時隔多年，竟能見到一張如此相似的臉。
段聽雨指尖起落，不知彈了多少遍相同的曲調。
直到樓下傳來沐師師打趣的聲音，「嫿嫿，你學得怎樣了？我聽著，怎麼像是段公子一直在彈啊？」
公主府的侍女很快便端了茶點上來，燃上一爐名貴的沉香，悄然退下。
楚令儀與段聽雨隔案而坐，不繫舟擺在案上。
「段公子，方才那曲可有名字？」楚令儀笑問。餘光掃過春荷，不悅的皺了皺眉。
春荷恍若未覺，木頭樁子似的站在段聽雨身後，一動不動。
隔著輕薄的白綢，段聽雨歪頭颳了刮眉骨，輕聲回道，「此曲特為王妃所作，尚未起名。」
「……！！」
楚令儀心頭一驚，不知他是何意。這話若是傳進王爺耳朵，只怕他們兩個人都不會好過。
握著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略作沉吟，轉瞬便有了決斷。旋即抬眸看向春荷，淡淡道，「你出去伺候，莫要擾了我與段公子論琴。」
「這……」
春荷面有難色，福了福身，「王妃恕罪，奴婢奉王爺之命，貼身服侍段公子，萬萬不敢擅離。」
楚令儀眸色一沉，冷下臉來，斥道，「怎麼？本王妃使喚不動你嗎？你是要服侍段公子，還是在監視本王妃？」
「長公主府內，亭門開著，只是讓你退到門外守候，哪裡來的諸多囉唆？出去！！」
春荷咬了咬唇，屈膝一禮，卻只肯退至門口，不肯踏出半步。
芙蓉水榭占地不小，二樓亦有五丈見方。雖非遙遙相隔，想來她也是聽不見的。
思及此，楚令儀不再理會她，轉回目光，壓低聲音，「段公子所言何意？」
段聽雨好像突然察覺所言不妥，摸索著桌沿起身，「王妃恕罪，是在下失言了。」
「公子不必如此。」
楚令儀給檀梨使了個眼色。檀梨會意，上前扶著他重新落座。
段聽雨輕聲解釋，「方才撫琴時，突然想到曾與王妃多次探討《虞宮怨》，剛剛又談及在下身世，一時感慨，隨性而奏。絕無他意，如有唐突之處，還望王妃見諒。」
「原來如此。」
楚令儀勾了勾唇，不經意般瞟向門口，見春荷目不轉睛的盯著這邊。隨即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溫和一笑，「能否請公子再彈一遍，我真的很喜歡。」
「自然。」
段聽雨微微頷首，指尖落於琴弦之上。
流暢的音符傾瀉而出。
一曲很快結束。
段聽雨漫不經心的撥弄琴弦，狀似隨意的問道，「忘了問，王妃方才說的故人，到底是誰？當真與在下很像嗎？您幾次登門探討琴藝，莫非……？」
錚——！
琴弦從指尖滑脫，發出一聲突兀的顫音。
【記住本站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楚令儀望著他，目光沉沉。眸色間交織著思念、眷戀，還有難掩的掙扎與猶豫。她透過一副相似的皮囊，凝視著另一個人的影子。
良久後，她收回視線，倚著花窗望向滿湖碧波。
雨越下越大，荷花被雨水打得更顯清艷。近處，一片斗大的荷葉上盛滿了雨水，倏然彎腰，將水珠盡數傾入湖中，又陡的彈起。
楚令儀輕嘆一聲，朗聲道，「段公子若不嫌煩，可否為我再彈上幾遍？我實在是喜歡得緊。」
說罷，她壓低嗓音，好似訥訥自語，「作為報答，我給你講個故事。一個關於故人的故事。」
她知道有些事不可說，不能說，該永遠爛在肚子裡。可她憋了太久，面對這張與故人七分相似的臉，還是忍不住想要傾訴一二。
所幸眼前之人聽力有損，聽不到她刻意壓低的聲音。
段聽雨點點頭，「王妃喜歡，是在下的榮幸。」
琴音再起，伴著雨打荷葉，清越空靈。
楚令儀側身而坐，目光落在雨幕中，時不時悄悄的看他一眼。而後唇角揚起笑意，喃喃絮語，「從何說起呢？——鴻哥哥比我大了八歲……他是父親的學生……」
似乎是陷入了回憶，她用團扇遮著臉，「咯咯」笑了兩聲，「其實啊，小時候我是叫他鴻叔叔的。因為我和他的侄兒一般大。」
「後來……」
聽著婉轉蕭寂的琴音，她頓了許久。而後揚起頭，努力眨眼，將眼底的濕意逼了回去，「後來他家中遭難，父親冒險將他救了下來，藏在府里。」
「那一年，他十五歲，我七歲。」
「他是極好的兒郎，文韜武略，樣樣頂尖兒。待人接物，始終溫潤有禮。他看著我長大。從七歲到十七歲，時常對著那樣一個人，應該沒有女子會不動心吧？」
「父母知曉我的心思。而從前的事也早已時過境遷，無人再提。於是準備給他換個身份，讓我們能名正言順的在一起。」
有一瞬間，琴音停了，風聲止了，雨滴懸在半空。
萬籟俱寂。
鴻哥哥、十五歲，家中遇難……
段聽雨暗暗記下，抬起頭，搓了搓指尖。像是沒聽見她的話，重新撥弄琴弦。琴音再次流淌而出。
楚令儀壓抑的長嘆一聲，轉頭看向湖面。再開口，聲音依舊輕若蚊蠅，卻帶上了三分壓不下的哽咽，「可他困在過去的陰影里，不肯往前走。」
「知道我的心意之後，他便一病不起。就像，就像是一棵被蟲蟻啃噬的樹，本還可以撐一撐。卻因為一場傾盆暴雨，迅速枯萎。」
「我時常會想，是不是我的情誼逼死了他？父親是他的老師，又冒險救了他，他無法拒絕父親的好意。可他也不能娶我……」
她說不下去了，探出頭，任憑雨水掠過廊檐，打在臉上。
楚令儀何嘗不知，以頃鴻的性子，絕不會將楚家置於險境。他寧願永遠不見天日的苟活，也不願換個身份出現在人前。
畢竟從十五歲到二十六歲，他的容貌變化算不得大。若被有心之人認出，楚家便是滅門之禍。
可當年，她年歲太輕，蜜罐里長大，沒經歷過半分挫折。偏又到了議親出閣的年紀，怎能甘心嫁與旁人？於是軟語糾纏，甚至以死相脅，求父親為他改換身份，再謀一份外放的差事。
父親只她一個女兒，實在拗不過，便應了。
他明明也應了的。可才過三日，便一病不起，藥石罔效。
她閉了閉眼，黑暗中，再次浮現出多年前的最後一面。那人已是強弩之末，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嫿嫿，我非良配、亦非良人。切莫因我誤了終身。】
未承想，時隔多年，竟能見到一張如此相似的臉。
段聽雨指尖起落，不知彈了多少遍相同的曲調。
直到樓下傳來沐師師打趣的聲音，「嫿嫿，你學得怎樣了？我聽著，怎麼像是段公子一直在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