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啞謎
芙蓉水榭臨湖而建。美輪美奐的二層小樓，三面臨水，一面接岸。
正值盛夏，聽雨賞荷，當是別有一番滋味。
沐師師是先帝的長女，長相雖不明艷，卻自帶一股清貴之氣。她今年二十有四，早早離宮開府。卻一直未招駙馬，反倒養著幾個面首，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此刻，她身著正紅色蹙金牡丹紋廣袖宮裝，衣擺處用金線細細繡著展翅欲飛的鳳凰，栩栩如生。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雪青色輕紗披帛，隨風微動，似有雲霧繚繞。
長發挽成端莊的朝雲近香髻，正中插著一支赤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挑心，兩側點綴珍珠流蘇步搖。微風拂過，步搖輕輕晃動。
「嫿嫿？你和段公子這是……相熟？」
沐師師斜倚在窗邊，手執團扇。扇面上繪著幾枝疏疏落落的墨荷，與窗外滿池粉碧相映成趣。
她看了看相繼進門的二人，朗聲一笑，「太好了。我正琢磨著，你若是不願與外男同席，回頭還得遣人搬座屏風來隔一隔。」
「如此一來，又怠慢了段公子。」
說罷揮揮扇子，轉頭看向其他四位貴女，「你們不曉得，嫿嫿從前可沒這般守規矩。自從出嫁，也不知拒了本宮多少次邀約。」
「如今倒好，總算肯出門了。」
楚令儀確實久不出門。六年光景倏忽而歸，朝堂更迭，她對那四位貴女並不熟悉。她微微頷首，挽唇笑道，「殿下不必麻煩。臣婦曾請教過段公子琴藝，算是舊識，無妨的。」
沐師師瞥了眼段聽雨唇上的傷口，並未多言。
市井傳聞，攝政王夫妻伉儷情深，她是半個字也不信的。她見過楚令儀少女懷春、鍾情一人時的鮮活模樣，絕非這般。那人死後，楚令儀便嫁給了君御，之後深居簡出。除非必要，鮮少出現在人前。
沒想到今日竟肯赴約。
她原還暗喜，嫿嫿莫不是終於想通，走出陰霾，決意向前看了？可方才嫿嫿一見段聽雨，便快步迎出水榭的模樣……
短短几息，沐師師心中想了好幾種可能。隱隱有些發愁，暗忖，自己這閨中好友，該不會是瞧上段聽雨了吧？
雖說段聽雨生得一副好皮囊，琴技更是一絕。可……就算嫿嫿要紅杏出牆，或者和離，也不能跟君御那廝搶男人吶。
楚令儀見她美眸流轉，知她腦子裡經常冒出驚世駭俗的念頭。不由得輕蹙蛾眉，嗔道，「殿下，你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快快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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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師師收回思緒，指了指春荷，示意她趕緊攙扶段聽雨入席。旋即挽著楚令儀的胳膊，佯作不悅，「段公子，你回京也有段時日了吧？怎的不來探望本宮？今日你若是再不露面，本宮便要去樓里聽琴了。」
段聽雨摸索著落座，聞言擺手苦笑，「殿下有所不知，在下流年不利，回京後先是遭人刺了一劍。又因為眼盲，惹了巷中瘋狗，被咬了好幾口。」
其他四人不明就裡，沒聽出他話裡有話。沐師師和楚令儀卻聽得明白，以扇掩唇，忍俊不禁。
春荷嘴角幾不可察的抽了抽，暗道，這段公子果然非同一般。不但在王府里指著王爺鼻子罵，現在還在外面陰陽他是瘋狗。
她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後退一步，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那瘋狗可解決了？」
沐師師想了想，提議道，「若是還逮著你咬，段公子只要不怕名聲有損……可以在本宮這裡小住。」
「多謝殿下好意。一隻瘋狗而已，在下還應付得來。」
段聽雨撥弦調音，繞回正題，「殿下想聽什麼曲子？」
沐師師頓時來了興致，攥著楚令儀的胳膊輕輕晃了晃，雀躍不已，「嫿嫿，你可曾聽過段公子的即興操縵？閉眼傾聽，猶如身臨其境，實在妙極！」
其他四女隨即附和，眼中也流露出期待之色。
楚令儀緩緩搖頭，莞爾淺笑，「不曾。看來今日有耳福了。」
「既然如此，在下便獻醜了。」
段聽雨抬起臉，隔著白綢，精準的「看」向楚令儀。而後勾了勾唇，旋即垂首。
沐師師見他這般，心中那點狂悖的猜測又冒了出來。她悄悄打量楚令儀的神色，暗道，莫非是郎有情妾有意？
她不動聲色的靠近楚令儀，悄咪咪的咬耳朵，「嫿嫿，這些年，你跟君御那廝……感情如何？怎的一直沒有孩子？」
「……」
楚令儀眼底閃過一抹黯然，尷尬的笑笑，「緣分未到吧。」
沐師師比出雙掌，在她面前輕輕一翻，語出驚人，「一個月，可能有二十日同房？」
楚令儀面頰一紅，輕輕搖頭。
「那……十日？」
還是搖頭。
「五日？五日總有吧？」
「……沒有。」
「初一……十五……？」
「哎呀！殿下，好好賞曲吧。」
「不會吧？」
沐師師霎時杏眼圓瞪，攥緊她的胳膊，掩唇低聲驚呼，「你們倆，該不會是……還沒圓房吧？！」
楚令儀輕嘆一聲，意味深長的看她一眼。
沐師師何其聰慧，與她又有年少情誼，相知甚深。只這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難怪當年她嫁得那樣快。想必是夫妻二人達成了某種協議，有名無實，各取所需。
「你糊塗啊！」沐師師恨鐵不成鋼的掐她一把，「一個男人而已，死了便……」
見她神色驟變，沐師師連忙住口，「罷了罷了！不提男人，晦氣！咱們聽曲兒。」
琴音初起，嘈嘈切切，似鬧市鼎沸的人聲，又似街巷錯落的萬家燈火。
段聽雨指尖輕撥，琴音一轉。忽而變得哀怨婉轉，如泣如訴，仿佛道盡半世秋涼。
一粉裙貴女端著茶盞久久未動，眼眶漸漸泛紅。長睫一眨，竟是落下一滴清淚，順著臉頰滑入茶湯，漾開一圈漣漪。
琴音再轉，聲聲皆慢，如嘆息，如低語。琴音落處，萬念俱寂。
滿腔執念，落地成空。
楚令儀怔愣良久，緩緩回神。
「段公子！」
她噌的站了起來，上前兩步，急切道，「這首曲子……可否教授於我？」
沐師師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旋即笑罵，「你這丫頭，還是愛琴如痴，不管不顧的。段公子若是願意，你二人便去二樓切磋，莫要耽誤我們賞荷。」
正值盛夏，聽雨賞荷，當是別有一番滋味。
沐師師是先帝的長女，長相雖不明艷，卻自帶一股清貴之氣。她今年二十有四，早早離宮開府。卻一直未招駙馬，反倒養著幾個面首，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此刻，她身著正紅色蹙金牡丹紋廣袖宮裝，衣擺處用金線細細繡著展翅欲飛的鳳凰，栩栩如生。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雪青色輕紗披帛，隨風微動，似有雲霧繚繞。
長發挽成端莊的朝雲近香髻，正中插著一支赤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挑心，兩側點綴珍珠流蘇步搖。微風拂過，步搖輕輕晃動。
「嫿嫿？你和段公子這是……相熟？」
沐師師斜倚在窗邊，手執團扇。扇面上繪著幾枝疏疏落落的墨荷，與窗外滿池粉碧相映成趣。
她看了看相繼進門的二人，朗聲一笑，「太好了。我正琢磨著，你若是不願與外男同席，回頭還得遣人搬座屏風來隔一隔。」
「如此一來，又怠慢了段公子。」
說罷揮揮扇子，轉頭看向其他四位貴女，「你們不曉得，嫿嫿從前可沒這般守規矩。自從出嫁，也不知拒了本宮多少次邀約。」
「如今倒好，總算肯出門了。」
楚令儀確實久不出門。六年光景倏忽而歸，朝堂更迭，她對那四位貴女並不熟悉。她微微頷首，挽唇笑道，「殿下不必麻煩。臣婦曾請教過段公子琴藝，算是舊識，無妨的。」
沐師師瞥了眼段聽雨唇上的傷口，並未多言。
市井傳聞，攝政王夫妻伉儷情深，她是半個字也不信的。她見過楚令儀少女懷春、鍾情一人時的鮮活模樣，絕非這般。那人死後，楚令儀便嫁給了君御，之後深居簡出。除非必要，鮮少出現在人前。
沒想到今日竟肯赴約。
她原還暗喜，嫿嫿莫不是終於想通，走出陰霾，決意向前看了？可方才嫿嫿一見段聽雨，便快步迎出水榭的模樣……
短短几息，沐師師心中想了好幾種可能。隱隱有些發愁，暗忖，自己這閨中好友，該不會是瞧上段聽雨了吧？
雖說段聽雨生得一副好皮囊，琴技更是一絕。可……就算嫿嫿要紅杏出牆，或者和離，也不能跟君御那廝搶男人吶。
楚令儀見她美眸流轉，知她腦子裡經常冒出驚世駭俗的念頭。不由得輕蹙蛾眉，嗔道，「殿下，你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快快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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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師師收回思緒，指了指春荷，示意她趕緊攙扶段聽雨入席。旋即挽著楚令儀的胳膊，佯作不悅，「段公子，你回京也有段時日了吧？怎的不來探望本宮？今日你若是再不露面，本宮便要去樓里聽琴了。」
段聽雨摸索著落座，聞言擺手苦笑，「殿下有所不知，在下流年不利，回京後先是遭人刺了一劍。又因為眼盲，惹了巷中瘋狗，被咬了好幾口。」
其他四人不明就裡，沒聽出他話裡有話。沐師師和楚令儀卻聽得明白，以扇掩唇，忍俊不禁。
春荷嘴角幾不可察的抽了抽，暗道，這段公子果然非同一般。不但在王府里指著王爺鼻子罵，現在還在外面陰陽他是瘋狗。
她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後退一步，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那瘋狗可解決了？」
沐師師想了想，提議道，「若是還逮著你咬，段公子只要不怕名聲有損……可以在本宮這裡小住。」
「多謝殿下好意。一隻瘋狗而已，在下還應付得來。」
段聽雨撥弦調音，繞回正題，「殿下想聽什麼曲子？」
沐師師頓時來了興致，攥著楚令儀的胳膊輕輕晃了晃，雀躍不已，「嫿嫿，你可曾聽過段公子的即興操縵？閉眼傾聽，猶如身臨其境，實在妙極！」
其他四女隨即附和，眼中也流露出期待之色。
楚令儀緩緩搖頭，莞爾淺笑，「不曾。看來今日有耳福了。」
「既然如此，在下便獻醜了。」
段聽雨抬起臉，隔著白綢，精準的「看」向楚令儀。而後勾了勾唇，旋即垂首。
沐師師見他這般，心中那點狂悖的猜測又冒了出來。她悄悄打量楚令儀的神色，暗道，莫非是郎有情妾有意？
她不動聲色的靠近楚令儀，悄咪咪的咬耳朵，「嫿嫿，這些年，你跟君御那廝……感情如何？怎的一直沒有孩子？」
「……」
楚令儀眼底閃過一抹黯然，尷尬的笑笑，「緣分未到吧。」
沐師師比出雙掌，在她面前輕輕一翻，語出驚人，「一個月，可能有二十日同房？」
楚令儀面頰一紅，輕輕搖頭。
「那……十日？」
還是搖頭。
「五日？五日總有吧？」
「……沒有。」
「初一……十五……？」
「哎呀！殿下，好好賞曲吧。」
「不會吧？」
沐師師霎時杏眼圓瞪，攥緊她的胳膊，掩唇低聲驚呼，「你們倆，該不會是……還沒圓房吧？！」
楚令儀輕嘆一聲，意味深長的看她一眼。
沐師師何其聰慧，與她又有年少情誼，相知甚深。只這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難怪當年她嫁得那樣快。想必是夫妻二人達成了某種協議，有名無實，各取所需。
「你糊塗啊！」沐師師恨鐵不成鋼的掐她一把，「一個男人而已，死了便……」
見她神色驟變，沐師師連忙住口，「罷了罷了！不提男人，晦氣！咱們聽曲兒。」
琴音初起，嘈嘈切切，似鬧市鼎沸的人聲，又似街巷錯落的萬家燈火。
段聽雨指尖輕撥，琴音一轉。忽而變得哀怨婉轉，如泣如訴，仿佛道盡半世秋涼。
一粉裙貴女端著茶盞久久未動，眼眶漸漸泛紅。長睫一眨，竟是落下一滴清淚，順著臉頰滑入茶湯，漾開一圈漣漪。
琴音再轉，聲聲皆慢，如嘆息，如低語。琴音落處，萬念俱寂。
滿腔執念，落地成空。
楚令儀怔愣良久，緩緩回神。
「段公子！」
她噌的站了起來，上前兩步，急切道，「這首曲子……可否教授於我？」
沐師師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旋即笑罵，「你這丫頭，還是愛琴如痴，不管不顧的。段公子若是願意，你二人便去二樓切磋，莫要耽誤我們賞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