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搏一場青史留名
吉祥肩膀一聳一聳，嚶嚶啜泣。
段聽雨也不催她，試探著蜷蜷手指。能動了，好像被包了起來，只是疼得厲害。接著，他豎耳傾聽，外面絲竹陣陣。隱隱還有歡聲笑語、推杯換盞之音。
「是聽雨樓？我的房間？」
「嗯。」
吉祥回手將茶杯放到方几上，抹了把眼淚，給他拉好被子，抽泣道，「還什麼時辰？今兒個都初四了！」
「公子，您高熱昏迷了整整三日！奴婢都要嚇死了！」
初四？二月初四？
睡一覺而已，日子過得倒快。
「怕什麼？這不是沒死麼？」
段聽雨動動脖子，調整個舒坦的角度，又問，「我是怎麼回來的？」
君狗差點兒將他乾死在床上，又怎會好心送他回家？
吉祥圓圓的臉蛋，哭得像個紅蘋果。這會兒主子醒了，逕自起身去外間洗臉，邊走邊說，「長公主殿下送您回來的。不但留下四個侍衛，還令江太醫日日來為您看診呢！」
「原來是殿下。」
「可不是麼！」
吉祥投了手巾，折回床畔，彎腰幫他擦臉，嘰嘰喳喳道，「殿下不是邀您初一過府撫琴品茶麼。您沒能按時赴約，她便派人來尋，這才從攝政王手裡將您救出來。」
段聽雨點點頭，與他想的分毫不差。
長公主沐師師是個琴痴，二人以琴會友。每逢初一、十五，殿下必會相邀。她與君狗素來不睦，得到消息必會相護。
「你們怎麼樣？」
段聽雨問道，「攝政王可有為難？」
「都被拾掇一頓，挨了打。」
吉祥心有餘悸，搓著肩膀抖了抖，扁起嘴巴重重一「哼」，開始疊聲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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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之肖既能被君御留下審訊，下手自然毫不留情。
因為那日是如意去尋的郎中，兩個小廝挖坑埋屍，三人都死在酷刑之下。程睿、魏玲說見過那刺客，斷了指，再不能彈箏撫琴。
許大夫無辜受難，少說也要瘸上三五個月。
除此之外，包括吉祥在內，都是皮肉傷，養些日子便好。
「……」
莫之肖！
好一條走狗！
段聽雨咬牙默了片刻，話鋒一轉，「你可瞧清君御的長相了？給我說說。」
吉祥一愣，折起手巾放在膝上，鵝黃色的襖裙很快洇出一團濕痕。她歪了歪頭，疑惑道，「公子問這個作甚？」
「他睡了我，我總得知道他是人是鬼。萬一丑得像頭豬，也好去吐一吐應景。」
「……」
左右主子看不見，吉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道，「倒不至於像頭豬。跟坊間傳聞差不多少——」
「身高與您相當，或許能高上半寸，也就八尺出頭。瘦瘦的，白白的，不是您這種白淨，是有病那種，像個短命鬼。」
「長得倒是挺俊，看著也和氣。可一雙眼睛跟狐狸似的，吃人的狐狸精，您知道吧？」
段聽雨點點頭，勾起唇角輕笑兩聲，「勉強可以接受。對了，那日他們過來，你可瞧見兩個老東西跟在君御身邊？」
吉祥抿唇想了半刻，忽的杏眸一亮，咋呼道，「有！一個又高又瘦，一個又矮又胖，都是滿臉褶子。公子，您怎麼知道？」
五毒門的風雷雙煞……
當真投靠了朝廷。
難怪刺殺君狗的人前仆後繼，卻無人成功。
段聽雨輕輕搖頭，疲憊的擺擺手，「你下去吧。我乏了，再睡會兒。」
「是。」
吉祥點點頭，起身走到一半，又折了回來，糾結道，「公子，奴婢實在不懂——您為何大費周章，非要搭救阿瞞？」
……將她的好姐妹也折了進去。
段聽雨沉默良久，好像睡著了。就在吉祥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離去時，聽他低聲說道，「阿瞞刺殺君御，必是為了白寒星。」
吉祥回頭，「所以呢？」
「白家和先帝是連襟。白寒星的母親是先皇后的親妹妹，通過白寒星，我才能搭上廢太子的船。」
吉祥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擰成一個死結，「可……搭上廢太子有什麼用？攝政王能讓他一直活著麼？」
「當然！沐景祿是先帝的嫡長子，做儲君多年，雖然庸碌，卻沒有任何過錯。哪怕先帝真的要廢他，也絕不會要他的命。」
段聽雨轉過頭，白綢下的眸子不知是睜是閉。吉祥卻背脊發涼，如同被野獸盯住一般。
段聽雨喉結微動，繼續說道，「新帝年幼，君御若是殺了沐景祿，便是心虛，便是坐實了偽詔篡位之實。所以，他不但要留著沐景祿，還得封王以示寬仁。」
話落，他又轉了回去，輕嘆一聲，「等著吧，應該快了。」
「公子，您……想為廢太子效力？」
「男兒在世，誰不想搏一場青史留名？沐景祿才是正統，且在谷底，雪中送炭才顯珍貴。」
這回，吉祥懂了。
主子想為廢太子效忠，需要白寒星牽線搭橋。而阿瞞和白寒星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阿瞞刺殺君御，導致君御重傷，昏迷多日險些斃命。那廝睚眥必報，哪怕掘地三尺，也得找出刺客泄憤。
所以，主子借紅樓的口，將君御引來，給他一個「刺客」。如此一來，阿瞞就安全了。
只是可憐了如意三人，被活活打死。
她情緒不高，耷拉著腦袋離開。
剛掩上房門，阿瞞牛犢子似的，從隔壁沖了出來。雙臂被兩個二十出頭的男子拽住，他卻是力大無窮，拖著他們往前掙。
「停下！幹什麼呢？」
吉祥圓眼一瞪，往一樓大堂飛快一瞥，壓低嗓音嬌斥，「阿瞞公子，你出來作甚？」
「丁淮、許厭！趕緊鬆開，被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哥哥怎麼樣了？醒了麼？」
沒了束縛，阿瞞三步並作一步，掠到門口，從門縫往裡張望。急切道，「好姐姐，讓我進去瞧瞧。」
吉祥攔在門口，橫臂一擋，「我也求你了——公子剛歇下，你老實點兒吧，別添亂。」
「……」
阿瞞眼珠子一轉，突然狠狠一推，拔腿就往門內擠。
吉祥原地轉了一圈，猛的扣住他的肩膀。
阿瞞肩上一痛，猝然回頭，「你會武功？！」
「……」
吉祥吞了口唾沫，板著圓臉，沒說話，也不鬆手。
「讓他進來吧。」
段聽雨虛弱沙啞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吉祥皺皺鼻頭，翻著白眼「哼」了一聲，悻悻的鬆開他。旋即朝丁淮、許厭叉腰抱怨，「你們兩個人，竟然看不住他？！一天天的，白吃那麼多大米！」
丁淮摸摸鼻尖，咧開嘴角坦言道，「阿瞞公子身手了得，我倆還真就不是對手。」
吉祥拍拍臉頰，嗤道，「坊主的臉就一張，你們可省著點兒丟。」
許厭神色一凜，伸手捂她的嘴，四下看了看，嗓音壓得極低，「姑奶奶！什麼話都敢往外說呢？」
「那位明確說過，日後我們跟著段公子，便是聽雨樓的人。不得再提過去，你忘了不成？」
眼下三人，包括死了的如意，乃至樓內八成人手，皆是紅白坊舊部。兩年前，由坊主親自挑選出來，送給段聽雨，任憑調遣。
旁人就算了，這四個可是坊主的近侍。說送便送。
沒人曉得那二人是什麼關係。
他們私下裡暗中猜測——段公子實在美麗，手段了得。坊主十有八九是入幕之賓、裙下之臣。
吉祥自知失言，縮了縮脖子。
丁淮上前分開二人，「行了，趕緊散開。一樓的客人在往上瞧了。」
吉祥乖乖退回門口，坐在門檻上守著。
屋內。
阿瞞撲到床前，連人帶被，一起抱進懷裡。圓溜溜的小鹿眼漲得發紅，只哽出兩個字來，「哥哥……」
段聽雨被迫坐起，歪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道，「沒事了。」
「……」
阿瞞緊緊抱著他，沉默良久，「你……為什麼不把我交出去？」
段聽雨也不催她，試探著蜷蜷手指。能動了，好像被包了起來，只是疼得厲害。接著，他豎耳傾聽，外面絲竹陣陣。隱隱還有歡聲笑語、推杯換盞之音。
「是聽雨樓？我的房間？」
「嗯。」
吉祥回手將茶杯放到方几上，抹了把眼淚，給他拉好被子，抽泣道，「還什麼時辰？今兒個都初四了！」
「公子，您高熱昏迷了整整三日！奴婢都要嚇死了！」
初四？二月初四？
睡一覺而已，日子過得倒快。
「怕什麼？這不是沒死麼？」
段聽雨動動脖子，調整個舒坦的角度，又問，「我是怎麼回來的？」
君狗差點兒將他乾死在床上，又怎會好心送他回家？
吉祥圓圓的臉蛋，哭得像個紅蘋果。這會兒主子醒了，逕自起身去外間洗臉，邊走邊說，「長公主殿下送您回來的。不但留下四個侍衛，還令江太醫日日來為您看診呢！」
「原來是殿下。」
「可不是麼！」
吉祥投了手巾，折回床畔，彎腰幫他擦臉，嘰嘰喳喳道，「殿下不是邀您初一過府撫琴品茶麼。您沒能按時赴約，她便派人來尋，這才從攝政王手裡將您救出來。」
段聽雨點點頭，與他想的分毫不差。
長公主沐師師是個琴痴，二人以琴會友。每逢初一、十五，殿下必會相邀。她與君狗素來不睦，得到消息必會相護。
「你們怎麼樣？」
段聽雨問道，「攝政王可有為難？」
「都被拾掇一頓，挨了打。」
吉祥心有餘悸，搓著肩膀抖了抖，扁起嘴巴重重一「哼」，開始疊聲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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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之肖既能被君御留下審訊，下手自然毫不留情。
因為那日是如意去尋的郎中，兩個小廝挖坑埋屍，三人都死在酷刑之下。程睿、魏玲說見過那刺客，斷了指，再不能彈箏撫琴。
許大夫無辜受難，少說也要瘸上三五個月。
除此之外，包括吉祥在內，都是皮肉傷，養些日子便好。
「……」
莫之肖！
好一條走狗！
段聽雨咬牙默了片刻，話鋒一轉，「你可瞧清君御的長相了？給我說說。」
吉祥一愣，折起手巾放在膝上，鵝黃色的襖裙很快洇出一團濕痕。她歪了歪頭，疑惑道，「公子問這個作甚？」
「他睡了我，我總得知道他是人是鬼。萬一丑得像頭豬，也好去吐一吐應景。」
「……」
左右主子看不見，吉祥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道，「倒不至於像頭豬。跟坊間傳聞差不多少——」
「身高與您相當，或許能高上半寸，也就八尺出頭。瘦瘦的，白白的，不是您這種白淨，是有病那種，像個短命鬼。」
「長得倒是挺俊，看著也和氣。可一雙眼睛跟狐狸似的，吃人的狐狸精，您知道吧？」
段聽雨點點頭，勾起唇角輕笑兩聲，「勉強可以接受。對了，那日他們過來，你可瞧見兩個老東西跟在君御身邊？」
吉祥抿唇想了半刻，忽的杏眸一亮，咋呼道，「有！一個又高又瘦，一個又矮又胖，都是滿臉褶子。公子，您怎麼知道？」
五毒門的風雷雙煞……
當真投靠了朝廷。
難怪刺殺君狗的人前仆後繼，卻無人成功。
段聽雨輕輕搖頭，疲憊的擺擺手，「你下去吧。我乏了，再睡會兒。」
「是。」
吉祥點點頭，起身走到一半，又折了回來，糾結道，「公子，奴婢實在不懂——您為何大費周章，非要搭救阿瞞？」
……將她的好姐妹也折了進去。
段聽雨沉默良久，好像睡著了。就在吉祥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離去時，聽他低聲說道，「阿瞞刺殺君御，必是為了白寒星。」
吉祥回頭，「所以呢？」
「白家和先帝是連襟。白寒星的母親是先皇后的親妹妹，通過白寒星，我才能搭上廢太子的船。」
吉祥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擰成一個死結，「可……搭上廢太子有什麼用？攝政王能讓他一直活著麼？」
「當然！沐景祿是先帝的嫡長子，做儲君多年，雖然庸碌，卻沒有任何過錯。哪怕先帝真的要廢他，也絕不會要他的命。」
段聽雨轉過頭，白綢下的眸子不知是睜是閉。吉祥卻背脊發涼，如同被野獸盯住一般。
段聽雨喉結微動，繼續說道，「新帝年幼，君御若是殺了沐景祿，便是心虛，便是坐實了偽詔篡位之實。所以，他不但要留著沐景祿，還得封王以示寬仁。」
話落，他又轉了回去，輕嘆一聲，「等著吧，應該快了。」
「公子，您……想為廢太子效力？」
「男兒在世，誰不想搏一場青史留名？沐景祿才是正統，且在谷底，雪中送炭才顯珍貴。」
這回，吉祥懂了。
主子想為廢太子效忠，需要白寒星牽線搭橋。而阿瞞和白寒星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阿瞞刺殺君御，導致君御重傷，昏迷多日險些斃命。那廝睚眥必報，哪怕掘地三尺，也得找出刺客泄憤。
所以，主子借紅樓的口，將君御引來，給他一個「刺客」。如此一來，阿瞞就安全了。
只是可憐了如意三人，被活活打死。
她情緒不高，耷拉著腦袋離開。
剛掩上房門，阿瞞牛犢子似的，從隔壁沖了出來。雙臂被兩個二十出頭的男子拽住，他卻是力大無窮，拖著他們往前掙。
「停下！幹什麼呢？」
吉祥圓眼一瞪，往一樓大堂飛快一瞥，壓低嗓音嬌斥，「阿瞞公子，你出來作甚？」
「丁淮、許厭！趕緊鬆開，被人看見像什麼樣子？！」
「哥哥怎麼樣了？醒了麼？」
沒了束縛，阿瞞三步並作一步，掠到門口，從門縫往裡張望。急切道，「好姐姐，讓我進去瞧瞧。」
吉祥攔在門口，橫臂一擋，「我也求你了——公子剛歇下，你老實點兒吧，別添亂。」
「……」
阿瞞眼珠子一轉，突然狠狠一推，拔腿就往門內擠。
吉祥原地轉了一圈，猛的扣住他的肩膀。
阿瞞肩上一痛，猝然回頭，「你會武功？！」
「……」
吉祥吞了口唾沫，板著圓臉，沒說話，也不鬆手。
「讓他進來吧。」
段聽雨虛弱沙啞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吉祥皺皺鼻頭，翻著白眼「哼」了一聲，悻悻的鬆開他。旋即朝丁淮、許厭叉腰抱怨，「你們兩個人，竟然看不住他？！一天天的，白吃那麼多大米！」
丁淮摸摸鼻尖，咧開嘴角坦言道，「阿瞞公子身手了得，我倆還真就不是對手。」
吉祥拍拍臉頰，嗤道，「坊主的臉就一張，你們可省著點兒丟。」
許厭神色一凜，伸手捂她的嘴，四下看了看，嗓音壓得極低，「姑奶奶！什麼話都敢往外說呢？」
「那位明確說過，日後我們跟著段公子，便是聽雨樓的人。不得再提過去，你忘了不成？」
眼下三人，包括死了的如意，乃至樓內八成人手，皆是紅白坊舊部。兩年前，由坊主親自挑選出來，送給段聽雨，任憑調遣。
旁人就算了，這四個可是坊主的近侍。說送便送。
沒人曉得那二人是什麼關係。
他們私下裡暗中猜測——段公子實在美麗，手段了得。坊主十有八九是入幕之賓、裙下之臣。
吉祥自知失言，縮了縮脖子。
丁淮上前分開二人，「行了，趕緊散開。一樓的客人在往上瞧了。」
吉祥乖乖退回門口，坐在門檻上守著。
屋內。
阿瞞撲到床前，連人帶被，一起抱進懷裡。圓溜溜的小鹿眼漲得發紅，只哽出兩個字來，「哥哥……」
段聽雨被迫坐起，歪頭靠在他的肩上，輕聲道，「沒事了。」
「……」
阿瞞緊緊抱著他，沉默良久，「你……為什麼不把我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