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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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連幾日。

  段聽雨白天都去湖心亭撫琴。

  在他漫不經心、零零碎碎的詢問下,將從枕星閣到衍舟湖的路,全然摸了個通透。越過衍舟湖,再穿過一小片竹林,便是王府後牆。

  而君御呢?

  每日散朝後,他便將書房房門大敞。無論是議事,還是批閱奏摺,都能遠遠聽到琴音。入夜無事,再將人捉過去學琴。

  說到底,君御還是聰明。

  他日日蒙著雙眼學,倒也學得有模有樣。幾天下來,已能勾出一小段完整的簡單曲調。

  夜再深些,二人便一個進主屋,一個回廂房。

  或者雲雨一番,再各自歇下。

  四月二十三,久晴忽爾雨。

  細密的雨絲打在荷葉上,發出沙沙的妙音。雨滴連成一串,順著葉脈滑落,滾入湖中,漾開一圈圈漣漪。

  段聽雨坐在亭中,聽著雨,撫著琴,聽雨撫琴。

  春荷和兩個侍衛,照例守在河畔橋頭。三人撐著油紙傘,低聲閒話。

  君御散朝歸來,馬車剛剛在王府門前停穩。

  「王爺!」

  一個身穿橙色短衫,湖藍色碎花齊胸襦裙的圓臉少女,朝馬車奔來。她撐著一把青竹傘,臂彎里還挽著個土黃色包袱。

  然而未及靠近,便被侍衛攔下。

  「王爺!」

  她急聲叫道,「奴婢有要事求見!」

  君御緩步踏下馬車,寒江立刻撐傘迎上前去。君御垂眸看向那少女,眯了眯眸子,「是你?」

  來人正是吉祥。

  「何事?」

  吉祥深深一福,「王爺,我家老爺給公子捎了藥來,又問公子近況。奴婢斗膽,求王爺讓奴婢見公子一面。」

  「你家老爺?他不是隱居了嗎?」

  「……」

  隱居而已,又不是死了。還不能關心兒子了嗎?

  吉祥腹誹一句,恭順回話,「是。但公子身體不好,老爺總是掛念的。」

  「身體不好?可本王怎麼覺得——他體壯如牛,好得很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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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吉祥咬了咬唇,硬著頭皮道,「公子自幼體弱,是近兩年才慢慢養回稍許。老爺捎來的藥,一份給公子調理身體,另一份是治療眼疾的。王爺若是不信,盡可找人查驗。」

  君御沒接話,只淡淡掃了一眼那包袱。寒江會意,抬手一揮。立刻有侍衛上前接過包袱,腳步匆匆的進府,尋府醫驗看。

  君御收回視線,闊步邁入門檻。

  寒江瞥了吉祥一眼,低聲道,「還不進來?」

  吉祥低著頭,偷偷撇了撇嘴,快步跟上。

  不多時,年邁的老府醫抱著包袱,親自到書房回話。

  君御坐在案前批閱奏摺,聞聲抬眸。

  包袱里裝著六種藥材,分量不一,皆是難得的珍品——當然,這是針對尋常人家而言。另有兩張配伍嚴謹的藥方,一張用於溫養身體,另一張則是明目祛翳的方子。

  老醫官躬身說道,「方子對症,藥材皆是方中所用,且藥鋪難買的上品。並無不妥。」

  「段月白對這個養子倒是上心。」

  君御微微頷首,握著狼毫輕輕一揮,帶起兩滴墨汁,「看在段老先生的份兒上,讓他們主僕見一面吧。」

  墨汁濺落在奏摺上,洇開兩團烏痕。

  寒江領命。接過包袱正要離去,腳步忽的一頓,躬身請示,「可准他二人單獨敘話?」

  君御擱下筆,抬眸定定的看著他,唇角要勾未勾,似笑非笑,「你說呢?」

  「屬下多嘴。」寒江垂首退下。

  「慢著!」

  君御突然叫住他,挑起眉梢,邪魅一笑,「讓他們單獨敘話。」

  「……!」

  寒江心中驚詫,卻不敢多問,應了聲是,轉身去傳話。

  循著婉轉琴音,他領著吉祥往後花園走。

  「江統領,您怎麼來了?」

  春荷傾了傾傘面,起身打趣道,「聽說您被王爺發配去賣菜了,這是不賣了嗎?」

  「咳!」

  寒江登時皺眉,假意輕咳一聲。

  春荷這才看清他身後還有一人,連忙住嘴,「這位是……?」

  「段公子的侍女,王爺准她來探望公子。」

  寒江把包袱遞給吉祥,朝湖心亭抬了抬下巴,「去吧。」

  春荷亦步亦趨,跟在吉祥身後。

  「春荷!王爺有命,讓段公子主僕單獨敘話,你不必隨侍。」

  「好!我去橋中間看看魚,不往前湊。」

  琴音戛然而止。

  段聽雨雙手搭在琴上,抬起頭,靜待來人開口。

  「公子,您怎麼樣?」

  吉祥越走越快,最後甩開步子,小跑到石桌前,「攝政王有沒有為難你?」

  這丫頭一個人過來的?

  沒人看著?

  不像君狗的行事風格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段聽雨不由得輕輕蹙眉,豎起耳朵,從淅淅瀝瀝的雨聲中捕捉異樣。「你自己嗎?後面的人是誰?」

  「後面?」

  吉祥下意識的回頭。

  春荷坐在橋欄上,正盯著主僕二人瞧。見她回頭,飛快的轉身看魚。

  「應該是王府侍女。」

  吉祥看了兩眼,聳聳肩,「方才在橋頭守著的那個,您知道吧?」

  「她在做什麼?離我們有沒有一丈遠?」

  「差不多吧,七八步的樣子。做什麼——她好像在看魚,奇奇怪怪的。」

  吉祥壓低聲音,「公子放心,她聽不見的。可不是誰都有您這麼靈的耳朵。」

  確實奇怪。

  七八步的距離……

  段聽雨心中有了計較,她是聽不見,但能看見。

  「你怎麼來了?可有什麼事情?」

  吉祥將方才那番話原原本本重複一遍。而後撲到石桌上,雙手捧著臉頰,勾起右腳輕輕晃悠,「公子,咱們查清那位叫樓負雪的姑娘了。」

  「哦?」

  段聽雨單手支頤,歪著腦袋,將整張面龐和吉祥錯開,完全暴露在春荷的視線里。他漫不經心的撥弄琴弦,淺淺勾唇,「查到什麼了?說來聽聽?」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吉祥壓低嗓音,神秘兮兮的說道,「她是罪臣之後,三歲便入了教坊。十六歲時被莫之肖弄了出來,養在別院裡,那叫一個寵愛。」

  「男人吶!就沒幾個好東西!」

  吉祥咂咂嘴,感慨道,「不過兩年,莫之肖就玩膩了她。恩愛全消,轉手就將她賣進了如意舟。如意舟是一艘畫舫。」

  段聽雨嗤笑,「原來就是她啊!那她本名叫什麼?是哪個罪臣的後人?」

  「她是頃歸遠的嫡孫女,本名叫頃長歡。嘖嘖~好端端的大小姐,可憐吶!」

  頃家?!

  段聽雨暗暗吃驚。

  姓莫的對付擎雷門,又折辱頃家遺孤,其中莫不是有什麼關聯?還是巧合?

  「那她的舅舅呢?查到了嗎?」

  「沒有。」

  吉祥搖頭,「她父親是頃歸遠嫡長子。母家姓沈,當年受到頃家牽連,全家流放至玉門關。查到的消息是,流放的路上遇上流竄山匪,沈家人全都死了。」

  姓沈?

  那個兔子玉佩!

  莫非真是家人留給我的?!

  難道,他們不是拋棄了我?

  而是、而是……

  段聽雨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拽,激動道,「哪一年?是哪一年流放的?!幾月的事?!」

  「公子?您這是……?」

  「別廢話!快說!!」

  「昭明十三年,是昭明十三年、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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