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君有狼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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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彎月如鉤,靜靜掛在天邊。

  數千人的隊伍在一處桃林旁紮營休整。

  段聽雨悠悠轉醒,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只聽「嘩啦、嘩啦」,幾聲金屬碰撞的輕響,從耳畔傳來。

  脖子磨得生疼。

  他抬手摸索一番。

  果然!脖子上多了一根二指寬的金屬鎖圈,後頸鎖扣處連著鐵鏈。鏈條向上,大約是扣在車廂頂角。

  雙手自由,腳踝上卻戴著沉重鐐銬,站起來都難。

  該死的君狗!

  段聽雨輕嘆一聲,暗道活著就好。只要狗賊沒起殺心……

  所有困局,皆可破。

  他往前挪了挪,直到脖子後的鐵鏈繃直。接著伸長雙臂,指尖勉強夠到車窗,輕輕一推。

  吱呀——!

  涼爽的晚風呼呼往車廂里灌。

  段聽雨靠在車廂壁上,屏息凝神,豎耳傾聽——

  遠處,兩隊士兵交替巡邏,腳步整齊劃一,甲冑嚓嚓。

  近處,風過林梢,樹葉沙沙作響。樹下燃著篝火,噼噼啪啪。一個侍衛踩斷了枯枝,咔的一聲,隨即呼吸重了兩分。

  交談聲頓了一瞬,旋即恢復如常。

  君御低聲問道,「……‌裴先生,貴派黃教主曾與本王誇你。說先生乃當世奇人,無人能出爾之右。只要你想,天下間,就沒有仿不來的人。可是當真?」

  一男人音若鳴鐘,朗聲大笑,「王爺謬讚。」

  話落音色陡然一變,低沉戲謔,竟與君御別無二致,「不知王爺有何吩咐?‌裴某人定當全力以赴。」

  「好好好!果然是奇人!」

  君御撫掌大笑。

  隔著白綢,段聽雨撓了撓右側眉骨,暗暗皺眉。

  黃教主?

  應當是黑礁島龍王教、教主黃向天。

  裴……?

  他手下姓裴的,還會模仿旁人……?

  莫非是‌換影羅剎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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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廝不是早就退隱江湖了麼?怎會再次出山、還為君狗效力?

  君狗要他易容、扮做哪一個倒霉蛋兒?

  該不會是老子吧?

  狗賊無恥!

  他又聽了一會兒,再沒什麼要緊內容。

  談話停了,腳步聲漸近。

  君御拉開車門,睇了他一眼,眉梢一挑,「段公子醒了?可是嫌悶?要不要本王牽你出去遛遛?」

  段聽雨雙手撐在地毯上,冷著臉挪回角落,仰頭往後一靠,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不敢勞煩王爺。」

  一張嘴,聲音嘶啞。像是喉嚨里灌了砂石,將溫潤的嗓音磨得破破爛爛。

  君御盯著他咬腫破潰、糜紅色的嘴唇,眸色微沉。他大步走近,俯身挑起段聽雨的下巴,伸出舌頭,在潰爛的唇線上緩慢舔過。

  「……」

  變態!

  段聽雨猛的偏過頭,用手背狠狠擦去那抹濕痕。

  君御大笑三聲,舌尖一勾,將乾涸的血痂捲入齒間。接著脫掉衣裳,倒進新鋪的軟褥里,調笑道,「有什麼好擦的?本王如此賣力,陽精都給了你。段公子若是個女人,只怕早已懷了本王的種。」

  「不過嘛……沒懷上也不要緊,我們來日方長。本王多得是!」

  「……」

  啊啊——!

  該死的狗賊,怎麼能比自己還不要臉?!

  想懷是吧?

  早晚有一天,要將他扒光了扔進乞丐堆里。

  先奸!後殺!

  段聽雨深覺這一路不會好過。暗罵幾句,便闔上雙眼,強迫自己入睡。填不飽肚子,起碼要睡飽才行。

  如他所料。

  之後半個月的行程里,君御幾乎每日都要餵他一顆透骨丹。然後在毒性發作時,一邊老生常談、逼問車軲轆問題;一邊把他按在身下雲雨歡好。

  段聽雨甚至覺得,這狗賊並不想得到答案,只是單純的好色貪歡。外加心理扭曲,變態的以折磨他為樂,享受另類、極致的快感。

  以至於到、臨近永京時,他竟對碎骨一般的劇痛生出來三分抗性。覺得不過爾爾,也死不了人,沒什麼大不了的。

  君御搞來一把古琴。每每毒性解後,依然不准他休息,逼他跪在角落裡撫琴。有時整宿、整宿的彈。

  段聽雨懷疑這廝熬過鷹。

  現在將他當成鷹來熬。

  不出五日,段聽雨跪著都能瞌睡。

  另外一邊。

  阿瞞拗不過父親,假意順從,與他一起返回‌臨江府。順便取自己的愛刀破鐵。私底下與白寒星裡應外合,避開看守弟子,帶著長生逃之夭夭,離家出走。

  白寒星將山中事宜交給幾位師兄,與二人一同北上永京。

  三月二十六,春色將盡,楝花遍開,淡紫碎香的花簇綴滿枝頭。

  君御一行人抵達永京。

  金吾衛開道,百姓們紛紛退避長街兩側。

  「君有狼顧,御宇暗遷。永京遍插別家旗,八歲小兒守荒田。」

  「哦哦哦~!」

  「永京遍插別家旗,八歲小兒守荒田、守荒田啊守荒田。」

  不遠處的巷子裡,幾個扎沖天鬏的垂髫小兒,嘴裡嚷著打油詩,你追我趕嬉笑玩鬧。

  稚童而已,聲音不大。

  但是攝政王車馬在前,百姓們不敢喧譁。人聲鼎沸的承恩大街一下子安靜下來。小兒們稚嫩的聲音,清晰的傳入馬車裡。

  君御正歪靠在軟榻上賞曲兒假寐。聽清之後,眉心狠狠一跳,霍然睜眼,眸底寒光如刃。

  錚——!

  琴弦崩斷。

  君御拂袖起身,一腳踩在古琴上,低沉的嗓音淬了殺意,「別彈了!」

  說罷推開車窗,喝道,「來人!去把那幾個孩子、以及他們的父母,統統給本王押來!」

  隨車將士領命而去。

  嘖嘖~!

  官逼民反啊。

  連孩子都不放過,不反你反誰?

  段聽雨將中指含進嘴裡,咂嘴腹誹,側耳留心外面的動靜。

  百姓們騷動起來。

  老婦人撲通跪倒,抱著孩子哭嚎求饒,「官爺饒命!孩子不懂事,胡言亂語,求官爺開恩啊!」

  稚子嚇得嚎啕大哭。

  「官爺開恩,官爺饒命!」

  馬車繼續前行,沒有絲毫停頓。

  抓人的金吾衛回頭看了看,見君御不曾改口,抽出長刀,厲聲道,「帶走!反抗者,殺無赦!」

  哭叫聲剎那間弱了三分。

  君御坐回軟榻,睇了眼段聽雨,軟下嗓音,「段公子怎麼停了?繼續彈吶。」

  「……」

  「弦斷了。」段聽雨冷臉回道。

  君御輕笑一聲,「那便算了。」

  想了想又問,「你可曾聽清那首打油詩?覺得如何?」

  段聽雨默了默,緩緩搖頭,「什麼打油詩?草民耳力不好,王爺知道的。」

  「對!差點兒忘了,你不僅眼盲,還是半個聾子。」

  君御盯著他,漫不經心的笑笑。嘴角剛剛咧開,一聲聲「君有狼顧」,又從另外一側飄來。

  稍有緩和的臉色,又一寸寸冷了下去。

  馬車拐進和光里。

  王妃‌楚氏帶著一眾得臉的下人、早早候在王府門口。

  楚氏一襲海棠紅蜀錦妝花裙,鬢邊斜簪一支赤金累絲嵌寶步搖。秀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在完成一件公事。

  君御踏下馬杌,朝她點點頭,算作招呼。隨即看向寒江、寒川二人,抬手便是兩個耳光。啪啪兩聲,又響又重。

  「廢物!留你二人在京,是吃閒飯的麼?!」君御沉聲怒斥。

  說罷揚長進府,玄色蟒袍拖過門檻,捲起一陣冷風。

  寒江、寒川垂首跪地。

  只聽君御冷聲吩咐,「先把車裡的人帶下來,關進東廂。然後,滾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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