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百兩，物超所值
一行十幾日，轉眼便到三月。離白掌門的生辰還有兩天。
桃李一路凋零、一路開。臨近汀洲，竟還有幾株晚開的桃樹，粉色小花跟新抽的嫩芽相映成趣。
「右邊是一片密林，桃樹下面開滿了映山紅。紅紅粉粉，好看得緊。你快聞聞，香不香？」
阿瞞駕車慢行。一手牽緊韁繩，一手握著段聽雨的手，給他描述沿途風景。
段聽雨同他一起坐在車前板上，懶洋洋的靠著車廂。雙腿自然垂落，輕輕晃動。
聞言，他配合的努努鼻子，「自是香的。」
春風襲來，將粉色、滾著紅邊的衣擺捲起，又緩緩放下。
一路南下，雖然有些趕，倒也還算愜意。
阿瞞鞍前馬後，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起初三天，趕路時，段聽雨都是待在車廂里。要麼發呆、要麼撫琴。然後阿瞞將他拽了出來。讓他「看」沿途的山川草木、溪澗炊煙。
阿瞞將那些風景描述得很細緻。
小到溪邊的女娘簪了什麼顏色的花。大到遠處的山巒有幾個起伏，綿延多少里路。
作為一個瞎子，段聽雨第一次覺得，旅行還挺有趣的。
「哥哥！馬上到汀洲城了！」
阿瞞興奮起來，揚手往前一指，「城牆比永京矮了好大一截。護城河外有許多小攤，可要去逛逛？」
段聽雨歪頭想了想，說道，「不逛了。聽聞汀洲的茶很不錯，想要快些喝上一壺。」
「喝茶？」
阿瞞左右環顧，眸子一亮，喜上眉梢，「還等什麼？前頭有個茶棚，現在就去喝。」
說著手腕一抖，馬車輕巧拐入林蔭河畔。
茶棚用粗木搭成，頂上鋪著草蓆，四周掛滿半卷的竹簾。里外擺了十幾張木桌。客人很多，大多佩劍帶刀，一看便是江湖中人。
距茶棚不遠，一圈百姓圍在一處，議論紛紛，不知在看什麼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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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瞞拴好馬韁，繞過去，扶段聽雨下車。
二人在棚外尋上一張空桌，點了壺最有名的羨陽黃芽。
段聽雨雙手握著粗陶茶杯，小口小口的喝，豎耳聽著周遭聲音。
突然，嘰嘰喳喳的交談聲中，揚起一道清朗、不卑不亢的男音，「諸位大爺，若是無心買下我，就莫要圍著擋人視線。天氣漸熱，我爹的屍身快要腐臭了。」
段聽雨循聲轉頭。
見狀，阿瞞長腿一邁，轉身看去。
圍攏的百姓們散開些許，但是依舊堵成人牆，看不清後面的情景。
只聽一男人不屑的嗤笑，「你這小子，當自己是金子做的不成？不做男寵、不做書僮，張嘴就要一百兩？你怎麼不去搶呢？」
「就是！別說腐了、臭了，哪怕你爹變成一把骨頭，你也賣不出去。」有人附和道。
「長得倒有兩分姿色。若死肯做個暖床的玩意兒，大爺還願意給你個二、三十兩。」
接著是一陣不懷好意的鬨笑聲。
段聽雨蹙了蹙眉，問道，「有人在賣身葬父？」
「好像是。」
阿瞞索性站到長凳上，踮腳張望，「我看看啊……二十來歲，披麻戴孝的。長得嘛，也就那樣，一臉無辜相。」
「一百兩，獅子大開口啊！他可真敢要。」
沒準兒是物超所值呢。
段聽雨垂眸勾了勾唇，旋即揚起臉，溫柔一笑，「阿瞞，我們也去瞧瞧吧。」
「有什麼好看的？」
阿瞞不滿的皺起眉頭。心道，有我陪著，哥哥還要買個人回來不成？他又瞥了那男子一眼，眉眼下垂，也不看人，一瞅就不是好東西。
段聽雨置若罔聞，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阿瞞無奈，只能去扶，嘟囔著抱怨，「哥哥，我知道你心地好，但也不能犯糊塗。哪個賣身葬父的，會標價一百兩？分明是在釣冤大頭。」
「那蓆子里、卷的是不是他爹都不好說。」
段聽雨拍拍他的手背，軟下語氣，「看一看嘛。」
「那說好了，就看一看啊。」
阿瞞護著他撥開人群，叫嚷道，「讓讓！讓一讓！」
人群分開一條窄道。百姓們紛紛側目看來，視線齊刷刷的落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
兩張陌生面孔，外鄉人。
一個身著淡粉色寬袖雲錦長袍，大紅滾邊，雙肩處點綴著描金雲紋。腰束金絲紅玉帶，長發隨意的綰成一個糰子，半束半垂。
他生得好，唇若點朱，膚白勝雪。更惹人注目的是，他眼上蒙著白綢，顯然是個盲人。
另一個則身穿紫色束袖勁裝，高馬尾，頭戴斗笠。八尺三、四的個頭，人高馬大，配上麥色的皮膚。
怎麼瞅都是主子和護衛。
有人打趣，「小哥，快帶你家盲眼公子離遠些吧。這小子腦子有問題，賣個身，竟敢要一百兩。」
阿瞞深以為意，撇著嘴不住點頭。
「到了麼？」段聽雨問。
「嗯，人就跪在你面前。」
段聽雨稍稍俯身，輕聲問詢，「你賣身葬父，要百兩銀？！」
「正是。」還是那副平淡的聲音。
「不做男寵、不做書僮，那你會些什麼？」
那人抬眼，正色道，「我會彈琴、擅弈棋、通醫理，亦懂拳腳。」
「哦？」
阿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哼了哼，「你可真敢說。」
話落右手一伸，「來來，給小爺捏個脈，看看是不是真通醫理。」
好事兒的百姓又圍了上來。
那人瞥他一眼，三指輕搭。
那一眼令阿瞞極其不爽，好像被看扁了一般。
十息之後。
那人收回手，淡聲道，「公子不久前受過重傷、身中劇毒。雖然餘毒已清，無甚大礙。但未曾好生調養，又舟車勞頓、縱慾過度，身子虛得厲害。」
「也就是你年輕，底子好，才扛得住這般折騰。」
說罷，若有似無的瞟了眼段聽雨。
百姓們哄然大笑。
阿瞞霎時漲紅了臉，抬手指著他鼻尖，「你、你——胡說八道！」
段聽雨嘴角抽了抽，暗道也不用說得如此直白，就不怕被打死麼？他抬袖掩唇，輕咳一聲，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荊長生，二十五。」
「長生……好名字。」
長生抬眸看他，一板一眼的問道，「公子，您要買下我麼？」
段聽雨直起身子，朝他招招手，「隨我來。」
「哥哥！！」
阿瞞氣得跳腳，腳下生根，抓住他的胳膊不放，「你還真要買他？」
段聽雨勾勾手指，湊近他的耳畔輕語，「讓他彈上一曲看看。若是還可以，就帶回去做樂師。不但不用給他月銀，還得個免費郎中，多好啊。」
「……」
言之有理，叫人無法反駁。
可他第一眼就覺得這人不簡單，保不齊是個大禍害。
阿瞞撇撇嘴，扶著段聽雨往馬車走去，冷聲道，「還不跟來。」
長生站起來，揉揉跪得發麻的膝蓋，闊步追上。
百姓們閒來無事，也隨著去瞧熱鬧。
阿瞞從車廂里取出不繫舟，虎著臉再三囑咐，「這可是哥哥的寶貝，你仔細著彈。」
長生點點頭，抱著桐琴盤膝而坐，仰頭問道，「公子想聽什麼？」
段聽雨略一沉吟，「《流水》。」
長生輕撥琴弦，婉轉的曲調從指尖流淌而出，清越如泉。
「呦呵！還真有兩把刷子。」
一個大腹便便的旅商，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眯眼打量他，咂咂嘴，「嘖嘖~！買回去聽曲兒也值了。小子，別彈了，跟爺走吧！」
長生指下未停，琴音陡轉激越，似千峰崩雪、萬壑奔雷。
就在這時。
一個頭戴包巾的閒散老漢，指著城門方向驚呼，「看那邊，打哪兒來的軍隊？不是咱們城裡的吧？」
桃李一路凋零、一路開。臨近汀洲，竟還有幾株晚開的桃樹，粉色小花跟新抽的嫩芽相映成趣。
「右邊是一片密林，桃樹下面開滿了映山紅。紅紅粉粉，好看得緊。你快聞聞，香不香？」
阿瞞駕車慢行。一手牽緊韁繩，一手握著段聽雨的手，給他描述沿途風景。
段聽雨同他一起坐在車前板上，懶洋洋的靠著車廂。雙腿自然垂落，輕輕晃動。
聞言，他配合的努努鼻子，「自是香的。」
春風襲來，將粉色、滾著紅邊的衣擺捲起，又緩緩放下。
一路南下，雖然有些趕，倒也還算愜意。
阿瞞鞍前馬後，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起初三天，趕路時，段聽雨都是待在車廂里。要麼發呆、要麼撫琴。然後阿瞞將他拽了出來。讓他「看」沿途的山川草木、溪澗炊煙。
阿瞞將那些風景描述得很細緻。
小到溪邊的女娘簪了什麼顏色的花。大到遠處的山巒有幾個起伏，綿延多少里路。
作為一個瞎子，段聽雨第一次覺得，旅行還挺有趣的。
「哥哥！馬上到汀洲城了！」
阿瞞興奮起來，揚手往前一指，「城牆比永京矮了好大一截。護城河外有許多小攤，可要去逛逛？」
段聽雨歪頭想了想，說道，「不逛了。聽聞汀洲的茶很不錯，想要快些喝上一壺。」
「喝茶？」
阿瞞左右環顧，眸子一亮，喜上眉梢，「還等什麼？前頭有個茶棚，現在就去喝。」
說著手腕一抖，馬車輕巧拐入林蔭河畔。
茶棚用粗木搭成，頂上鋪著草蓆，四周掛滿半卷的竹簾。里外擺了十幾張木桌。客人很多，大多佩劍帶刀，一看便是江湖中人。
距茶棚不遠，一圈百姓圍在一處，議論紛紛，不知在看什麼熱鬧。
本書首發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阿瞞拴好馬韁，繞過去，扶段聽雨下車。
二人在棚外尋上一張空桌，點了壺最有名的羨陽黃芽。
段聽雨雙手握著粗陶茶杯，小口小口的喝，豎耳聽著周遭聲音。
突然，嘰嘰喳喳的交談聲中，揚起一道清朗、不卑不亢的男音，「諸位大爺，若是無心買下我，就莫要圍著擋人視線。天氣漸熱，我爹的屍身快要腐臭了。」
段聽雨循聲轉頭。
見狀，阿瞞長腿一邁，轉身看去。
圍攏的百姓們散開些許，但是依舊堵成人牆，看不清後面的情景。
只聽一男人不屑的嗤笑，「你這小子，當自己是金子做的不成？不做男寵、不做書僮，張嘴就要一百兩？你怎麼不去搶呢？」
「就是！別說腐了、臭了，哪怕你爹變成一把骨頭，你也賣不出去。」有人附和道。
「長得倒有兩分姿色。若死肯做個暖床的玩意兒，大爺還願意給你個二、三十兩。」
接著是一陣不懷好意的鬨笑聲。
段聽雨蹙了蹙眉，問道，「有人在賣身葬父？」
「好像是。」
阿瞞索性站到長凳上，踮腳張望，「我看看啊……二十來歲，披麻戴孝的。長得嘛，也就那樣，一臉無辜相。」
「一百兩，獅子大開口啊！他可真敢要。」
沒準兒是物超所值呢。
段聽雨垂眸勾了勾唇，旋即揚起臉，溫柔一笑，「阿瞞，我們也去瞧瞧吧。」
「有什麼好看的？」
阿瞞不滿的皺起眉頭。心道，有我陪著，哥哥還要買個人回來不成？他又瞥了那男子一眼，眉眼下垂，也不看人，一瞅就不是好東西。
段聽雨置若罔聞，扶著桌子站了起來。
阿瞞無奈，只能去扶，嘟囔著抱怨，「哥哥，我知道你心地好，但也不能犯糊塗。哪個賣身葬父的，會標價一百兩？分明是在釣冤大頭。」
「那蓆子里、卷的是不是他爹都不好說。」
段聽雨拍拍他的手背，軟下語氣，「看一看嘛。」
「那說好了，就看一看啊。」
阿瞞護著他撥開人群，叫嚷道，「讓讓！讓一讓！」
人群分開一條窄道。百姓們紛紛側目看來，視線齊刷刷的落在二人身上，來回打量。
兩張陌生面孔，外鄉人。
一個身著淡粉色寬袖雲錦長袍，大紅滾邊，雙肩處點綴著描金雲紋。腰束金絲紅玉帶，長發隨意的綰成一個糰子，半束半垂。
他生得好，唇若點朱，膚白勝雪。更惹人注目的是，他眼上蒙著白綢，顯然是個盲人。
另一個則身穿紫色束袖勁裝，高馬尾，頭戴斗笠。八尺三、四的個頭，人高馬大，配上麥色的皮膚。
怎麼瞅都是主子和護衛。
有人打趣，「小哥，快帶你家盲眼公子離遠些吧。這小子腦子有問題，賣個身，竟敢要一百兩。」
阿瞞深以為意，撇著嘴不住點頭。
「到了麼？」段聽雨問。
「嗯，人就跪在你面前。」
段聽雨稍稍俯身，輕聲問詢，「你賣身葬父，要百兩銀？！」
「正是。」還是那副平淡的聲音。
「不做男寵、不做書僮，那你會些什麼？」
那人抬眼，正色道，「我會彈琴、擅弈棋、通醫理，亦懂拳腳。」
「哦？」
阿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哼了哼，「你可真敢說。」
話落右手一伸，「來來，給小爺捏個脈，看看是不是真通醫理。」
好事兒的百姓又圍了上來。
那人瞥他一眼，三指輕搭。
那一眼令阿瞞極其不爽，好像被看扁了一般。
十息之後。
那人收回手，淡聲道，「公子不久前受過重傷、身中劇毒。雖然餘毒已清，無甚大礙。但未曾好生調養，又舟車勞頓、縱慾過度，身子虛得厲害。」
「也就是你年輕，底子好，才扛得住這般折騰。」
說罷，若有似無的瞟了眼段聽雨。
百姓們哄然大笑。
阿瞞霎時漲紅了臉，抬手指著他鼻尖，「你、你——胡說八道！」
段聽雨嘴角抽了抽，暗道也不用說得如此直白，就不怕被打死麼？他抬袖掩唇，輕咳一聲，又問，「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荊長生，二十五。」
「長生……好名字。」
長生抬眸看他，一板一眼的問道，「公子，您要買下我麼？」
段聽雨直起身子，朝他招招手，「隨我來。」
「哥哥！！」
阿瞞氣得跳腳，腳下生根，抓住他的胳膊不放，「你還真要買他？」
段聽雨勾勾手指，湊近他的耳畔輕語，「讓他彈上一曲看看。若是還可以，就帶回去做樂師。不但不用給他月銀，還得個免費郎中，多好啊。」
「……」
言之有理，叫人無法反駁。
可他第一眼就覺得這人不簡單，保不齊是個大禍害。
阿瞞撇撇嘴，扶著段聽雨往馬車走去，冷聲道，「還不跟來。」
長生站起來，揉揉跪得發麻的膝蓋，闊步追上。
百姓們閒來無事，也隨著去瞧熱鬧。
阿瞞從車廂里取出不繫舟，虎著臉再三囑咐，「這可是哥哥的寶貝，你仔細著彈。」
長生點點頭，抱著桐琴盤膝而坐，仰頭問道，「公子想聽什麼？」
段聽雨略一沉吟，「《流水》。」
長生輕撥琴弦，婉轉的曲調從指尖流淌而出，清越如泉。
「呦呵！還真有兩把刷子。」
一個大腹便便的旅商，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眯眼打量他，咂咂嘴，「嘖嘖~！買回去聽曲兒也值了。小子，別彈了，跟爺走吧！」
長生指下未停，琴音陡轉激越，似千峰崩雪、萬壑奔雷。
就在這時。
一個頭戴包巾的閒散老漢，指著城門方向驚呼，「看那邊，打哪兒來的軍隊？不是咱們城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