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守歲 （上）
老宅里的叔嬸、旁支和小輩，隨著這場除夕家宴的散場，漸漸都退了出去。
偏廳里的燈依舊亮著，餐桌上的杯盞還帶著餘溫，傭人們動作極輕地收拾著殘局，連瓷器相碰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是生怕驚擾了這座宅子裡剛剛落定的新分寸。
孟明漪沒有立刻起身。
她仍舊坐在主位旁，手邊那盞熱茶已經不再冒霧。
時予年也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沒動。
她們像是在等這一桌人徹底散乾淨，也像是在等這頓飯里最後那點還沒散盡的暗流，徹底沉下去。
直到最後一個叔叔跟她客套完，帶著妻兒離席，偏廳里只剩下老宅自己的人，孟明漪才輕輕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身。
時予年也跟著起身。
這時，老管家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請示：「大小姐，年年的房間，要不要叫人先開燈收拾一下？」
時予年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在老宅住過了。
那個房間，她心裡一直知道還在，可回來住一晚這件事，她卻從來沒有真的想過。
孟明漪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神情很淡，卻像是把她心裡那一點沒說出口的遲疑看得清清楚楚。
過了一瞬，她才平靜地開口：「先開燈吧。」
老管家應了聲是，轉身去吩咐。
孟明漪已經抬步往裡走去，語氣依舊：「走，我們現在就過去。」
時予年沒有說話，只安安靜靜地跟了上去。
……
老宅主樓的走廊很長。
地毯吸走了腳步聲，頭頂暖黃色的壁燈一盞一盞亮著，把冬夜裡這座過於龐大的老宅照出一種近乎失真的安靜。
她跟在姐姐身後，拐過一道熟悉的轉角時，心裡像是被極輕地撞了一下。
這些路，她小時候明明走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可真到了這一刻，腳步落下去時，心裡還是輕輕空了一下。
走廊盡頭，一扇門已經被提前打開了，裡面的燈也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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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漪停下腳步，側身讓她先進去。
時予年站在門口，卻沒有立刻動。
屋子裡的陳設和她記憶里差不了太多。
床、書桌、小書架，靠窗那張舊了些的兒童沙發，甚至連窗邊那串小時候總嫌太吵的小風鈴，都還安安靜靜地放在原位。
這並不是那種荒廢已久的空置房間，反而像是一直有人按時打理，只是太久沒有真正住進來，空氣裡帶著一點長時間靜置後的清冷味道。
牆上還掛著一些舊照片。
其中一張，是她小時候穿著一套小唐裝，被姐姐抱在懷裡，整張臉都埋在姐姐肩膀上，只露出一小截軟萌的側臉。
另一張里，她大概是剛被哄好，眼睛還紅著，懷裡抱著一隻毛絨小狗，站在沈媽媽身前，神情別彆扭扭的。
最邊上一張，她14歲左右，長高了一點點，留著過肩長發，穿著校服依偎在姐姐身邊，怎麼看都只是乖乖的好學生。
時予年站在那裡，忽然有一點不知道該先看哪一樣。
像是她那些被漫長歲月覆蓋住的東西，一下子都被這盞燈重新照了出來。
她慢慢走進去，指尖先是輕輕碰了一下書桌邊緣，又走到書架旁，視線一行一行掃過去。
床頭的小柜子上放著一個透明收納盒。
時予年認得那個盒子。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發卡、貼紙、亂七八糟攢起來的小玩意兒，後來都被收在裡面。
她低下頭，打開盒蓋，裡面果然還安安靜靜地躺著幾枚舊舊的明星貼紙，邊角已經有些褪色了，卻被收得很好。
孟明漪一直沒有催她，也沒有出聲打斷。
她只是站在門邊，看著她的崽崽在那間多年未住、卻仍舊像是隨時等她回來的房間裡，一樣一樣安靜地看過去。
過了很久，時予年才走到衣櫃旁邊，輕輕拉開了一扇櫃門。
裡面掛著她離家前的校服和常裝。還有幾件舊時的小衣服。
有一件淺色的小外套，她記得很清楚，是姐姐那時候從國外給她買回來的。
她小時候很喜歡，非要穿著睡覺，最後還是被沈媽媽哄著脫下來的。
後來這件衣服小了，穿不下了，她還喜歡掛著。
再旁邊，是一個單獨放玩偶的柜子。
時予年伸手進去，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一樣，摸了兩下，最後慢慢抱出了那隻已經舊得發黃的毛絨小狗。
那狗並不大，耳朵一邊早就塌了，絨毛也因為很多年前反覆抱來抱去，摸得有些不再蓬鬆。
可它一被抱進懷裡，時予年眼底那一點一直壓著的沉靜，還是輕輕晃了一下。
「我以前最喜歡這個。」
她低聲說。
聲音不高，像是在對姐姐說，又像是只是在對著這隻小狗說。
孟明漪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那隻舊舊的玩偶上，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時予年抱著那隻小狗，沉默了幾秒，忽然又低低補了一句：
「我今晚想抱著睡。」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有一點不好意思。
明明剛剛在主桌上坐得穩穩噹噹，連那些叔嬸和堂哥的試探都沒讓她露半分怯。
可一走進這間房，抱著小時候的舊東西，她心裡那些藏得很深的軟，就一點一點自己浮上來了。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否定的很快：
「不行。」
時予年抱著小狗的手緊了緊，不解的抬眼看她。
孟明漪垂眸掃了一眼那隻灰撲撲的舊狗，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句：
「放了那麼久，全是灰。」
時予年：「……」
她還想說什麼，孟明漪卻已經轉過頭，對旁邊跟著的傭人吩咐：
「拿去洗一下，烘乾了明早送到我房間。」
傭人立刻應聲上前，小心地把那隻毛絨小狗接了過去。
時予年愣了一下，心裡那點剛冒頭的失落，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被撫平了。
她看著姐姐，眼底的光一點點亮起來，卻又故意壓著，沒讓自己顯得太明顯。
孟明漪沒有戳破她這點小心思，只抬手輕輕摟了一下她的肩膀，淡淡催了一句：「看完了沒有？姐姐累了。」
時予年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間房。
看了床邊的小柜子，看了書桌上還擺著的舊檯燈，看了那幾張很多年前的照片。
她明明已經離開了很久，可這房間裡所有屬於她的痕跡，都還安安靜靜地留在這裡，像是這幾年從來沒有人動過，也像是一直有人替她守著。
她心口微微發熱，最後只輕輕點了點頭：
「看好了。」
孟明漪沒再多說什麼，直接牽過她的手：
「走吧。」
時予年被她牽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還是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那扇亮著燈的房門，像是把她那些很多年都沒敢認真回頭看的舊時光，一下子輕輕地托住了。
可下一秒，姐姐牽著她的手又緊了一點。
她便也沒再停，乖乖跟著她，走向主樓更深處。
偏廳里的燈依舊亮著，餐桌上的杯盞還帶著餘溫，傭人們動作極輕地收拾著殘局，連瓷器相碰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是生怕驚擾了這座宅子裡剛剛落定的新分寸。
孟明漪沒有立刻起身。
她仍舊坐在主位旁，手邊那盞熱茶已經不再冒霧。
時予年也安靜地坐在她身邊，沒動。
她們像是在等這一桌人徹底散乾淨，也像是在等這頓飯里最後那點還沒散盡的暗流，徹底沉下去。
直到最後一個叔叔跟她客套完，帶著妻兒離席，偏廳里只剩下老宅自己的人，孟明漪才輕輕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身。
時予年也跟著起身。
這時，老管家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請示：「大小姐，年年的房間，要不要叫人先開燈收拾一下？」
時予年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在老宅住過了。
那個房間，她心裡一直知道還在，可回來住一晚這件事，她卻從來沒有真的想過。
孟明漪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神情很淡，卻像是把她心裡那一點沒說出口的遲疑看得清清楚楚。
過了一瞬，她才平靜地開口：「先開燈吧。」
老管家應了聲是，轉身去吩咐。
孟明漪已經抬步往裡走去，語氣依舊：「走，我們現在就過去。」
時予年沒有說話，只安安靜靜地跟了上去。
……
老宅主樓的走廊很長。
地毯吸走了腳步聲，頭頂暖黃色的壁燈一盞一盞亮著，把冬夜裡這座過於龐大的老宅照出一種近乎失真的安靜。
她跟在姐姐身後，拐過一道熟悉的轉角時，心裡像是被極輕地撞了一下。
這些路，她小時候明明走過無數遍，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可真到了這一刻，腳步落下去時，心裡還是輕輕空了一下。
走廊盡頭，一扇門已經被提前打開了，裡面的燈也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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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明漪停下腳步，側身讓她先進去。
時予年站在門口，卻沒有立刻動。
屋子裡的陳設和她記憶里差不了太多。
床、書桌、小書架，靠窗那張舊了些的兒童沙發，甚至連窗邊那串小時候總嫌太吵的小風鈴，都還安安靜靜地放在原位。
這並不是那種荒廢已久的空置房間，反而像是一直有人按時打理，只是太久沒有真正住進來，空氣裡帶著一點長時間靜置後的清冷味道。
牆上還掛著一些舊照片。
其中一張，是她小時候穿著一套小唐裝，被姐姐抱在懷裡，整張臉都埋在姐姐肩膀上，只露出一小截軟萌的側臉。
另一張里，她大概是剛被哄好，眼睛還紅著，懷裡抱著一隻毛絨小狗，站在沈媽媽身前，神情別彆扭扭的。
最邊上一張，她14歲左右，長高了一點點，留著過肩長發，穿著校服依偎在姐姐身邊，怎麼看都只是乖乖的好學生。
時予年站在那裡，忽然有一點不知道該先看哪一樣。
像是她那些被漫長歲月覆蓋住的東西，一下子都被這盞燈重新照了出來。
她慢慢走進去，指尖先是輕輕碰了一下書桌邊緣，又走到書架旁，視線一行一行掃過去。
床頭的小柜子上放著一個透明收納盒。
時予年認得那個盒子。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發卡、貼紙、亂七八糟攢起來的小玩意兒，後來都被收在裡面。
她低下頭，打開盒蓋，裡面果然還安安靜靜地躺著幾枚舊舊的明星貼紙，邊角已經有些褪色了，卻被收得很好。
孟明漪一直沒有催她，也沒有出聲打斷。
她只是站在門邊，看著她的崽崽在那間多年未住、卻仍舊像是隨時等她回來的房間裡，一樣一樣安靜地看過去。
過了很久，時予年才走到衣櫃旁邊，輕輕拉開了一扇櫃門。
裡面掛著她離家前的校服和常裝。還有幾件舊時的小衣服。
有一件淺色的小外套，她記得很清楚，是姐姐那時候從國外給她買回來的。
她小時候很喜歡，非要穿著睡覺，最後還是被沈媽媽哄著脫下來的。
後來這件衣服小了，穿不下了，她還喜歡掛著。
再旁邊，是一個單獨放玩偶的柜子。
時予年伸手進去，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一樣，摸了兩下，最後慢慢抱出了那隻已經舊得發黃的毛絨小狗。
那狗並不大，耳朵一邊早就塌了，絨毛也因為很多年前反覆抱來抱去，摸得有些不再蓬鬆。
可它一被抱進懷裡，時予年眼底那一點一直壓著的沉靜，還是輕輕晃了一下。
「我以前最喜歡這個。」
她低聲說。
聲音不高，像是在對姐姐說，又像是只是在對著這隻小狗說。
孟明漪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那隻舊舊的玩偶上，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時予年抱著那隻小狗，沉默了幾秒，忽然又低低補了一句：
「我今晚想抱著睡。」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有一點不好意思。
明明剛剛在主桌上坐得穩穩噹噹，連那些叔嬸和堂哥的試探都沒讓她露半分怯。
可一走進這間房，抱著小時候的舊東西，她心裡那些藏得很深的軟，就一點一點自己浮上來了。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否定的很快：
「不行。」
時予年抱著小狗的手緊了緊，不解的抬眼看她。
孟明漪垂眸掃了一眼那隻灰撲撲的舊狗，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句：
「放了那麼久，全是灰。」
時予年：「……」
她還想說什麼，孟明漪卻已經轉過頭，對旁邊跟著的傭人吩咐：
「拿去洗一下，烘乾了明早送到我房間。」
傭人立刻應聲上前，小心地把那隻毛絨小狗接了過去。
時予年愣了一下，心裡那點剛冒頭的失落，幾乎是在一瞬間就被撫平了。
她看著姐姐，眼底的光一點點亮起來，卻又故意壓著，沒讓自己顯得太明顯。
孟明漪沒有戳破她這點小心思，只抬手輕輕摟了一下她的肩膀，淡淡催了一句：「看完了沒有？姐姐累了。」
時予年回頭又看了一眼那間房。
看了床邊的小柜子，看了書桌上還擺著的舊檯燈，看了那幾張很多年前的照片。
她明明已經離開了很久，可這房間裡所有屬於她的痕跡，都還安安靜靜地留在這裡，像是這幾年從來沒有人動過，也像是一直有人替她守著。
她心口微微發熱，最後只輕輕點了點頭：
「看好了。」
孟明漪沒再多說什麼，直接牽過她的手：
「走吧。」
時予年被她牽著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還是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
那扇亮著燈的房門，像是把她那些很多年都沒敢認真回頭看的舊時光，一下子輕輕地托住了。
可下一秒，姐姐牽著她的手又緊了一點。
她便也沒再停，乖乖跟著她，走向主樓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