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守歲 （下）
孟明漪自己的房間在主樓二層另一側。
比起年年剛才那間明顯保留著舊日痕跡的房間，這裡的一切都更成熟利落，也更居住感。
深色木質、極簡陳設，空氣里是她身上那種很淡的冷香，像是這整個老宅里，真正屬於她、也完全由她掌控的一塊領地。
一進門，時予年就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明明那間舊房間讓她心裡發軟，可真正被姐姐帶回這裡的時候，她身體裡那種細微的緊張，才算徹底落了地。
傭人很快送來了家居服和熱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門一合上，外面老宅里那種無形的試探和目光，像是終於被隔在了門外。
孟明漪先去換了衣服洗漱。
再出來時，已經換成了一身很柔軟的家居服，長發也鬆了下來，整個人少了飯桌上那種不動聲色的威壓，多了幾分只屬於夜裡的鬆弛。
時予年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熱茶，正盯著電視裡剛切出來的春晚看。
10點多的節目很熱鬧，其實她根本沒看進去。
腦子裡還在反覆過著今晚那些畫面。
主桌、那把黃花梨木椅、整張桌子的死寂、孟父最後那句。
「你帶著年年，在家裡守歲吧」。
這些東西一層疊一層地壓下來，直到她回到姐姐的房間裡，才慢慢有了一點真實感。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時予年抱著杯子，往她那邊輕輕靠了靠，低聲說：
「沒什麼。」
頓了頓，又很誠實地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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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覺得……今天有點不太真實。」
孟明漪看著她，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卻沒有順著這句話把今晚再掰開來安撫，只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輕聲道：
「不真實就多緩一會兒。」
時予年被她揉得耳根微微一熱，低頭抿了一口熱茶，終於配合地笑了一下。
電視裡熱熱鬧鬧地響著，窗外的老宅卻安靜得很。
偶爾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煙花爆竹的動靜，也很快就被冬夜吞掉了。
時間一點一點往零點挪。
孟明漪抬眼看了看鐘，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起身走到桌子邊，拉開抽屜翻了翻。
時予年抬頭看她：「姐姐找什麼？」
「紅包。」
孟明漪頭也沒回，語氣很自然，「守歲總要給你壓歲錢。」
時予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立刻抱著靠枕坐直了一點，看著姐姐從抽屜里翻出幾隻做工精緻的紅包封。
她立刻就伸出手來。
孟明漪隨手挑了一個，轉過身來，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臉上，眼底卻帶著一點極淺的笑意。
「急什麼。」
她晃了晃手裡的紅包封，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得先給我拜年，才能給你。」
時予年愣了一下。
這句話像是一下子把她又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還小，守歲守到後半夜總是困得眼皮直打架，卻還是會被姐姐叫醒拎起來。
必須要規規矩矩站好，先拜年，再討紅包。
她耳根微微熱了一下，小聲嘀咕：
「現在也要這樣啊？」
孟明漪挑了挑眉：
「不然呢？你覺得你現在長大了，連給我拜年都想省了？」
時予年被她堵得沒話，只好把靠枕放到一邊，乖乖坐直了一點。
她先輕輕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給自己找回小時候那點認真拜年的狀態。
然後才抬起眼，看著姐姐，老老實實地開口：
「姐姐，新年快樂。」
她頓了頓，聲音很認真：
「祝姐姐新的一年平安順遂，身體健康，所得皆所願。」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
「也越來越漂亮，賺錢也輕輕鬆鬆。」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有點想笑，眼睛卻亮亮的。
像是那些很多年前在老宅里規規矩矩討紅包的小孩兒，一下子又短暫地跑回來了。
孟明漪看著她，眼神很輕地軟了一下。
她本來還想再多逗兩句，可到底還是沒捨得，只把手裡的紅包封遞過去，笑著說道：「嗯，拜得還行。」
時予年立刻伸手去接。
可孟明漪卻沒鬆手。
她垂眸看了一眼那個空空的紅包封，又伸手去翻旁邊的抽屜，翻了半天，竟然一疊適合壓歲的新鈔都沒翻出來。
零散現金倒是有一些，可不是舊鈔，就是數額太小，拿來塞壓歲紅包，怎麼看都不對。
她難得沉默了兩秒，最後面不改色地把紅包封放進了時予年手裡，語氣仍舊平靜：
「沒有現錢，先欠著。」
時予年：「啥……」
啥就欠著？過年誒？壓歲錢誒？
紅包誒！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空空的紅包封，又抬頭看了看姐姐，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難以置信，你在逗我麼？
「不行。」
孟明漪垂眸看她，似笑非笑：
「壓歲錢是我給你的，怎麼你還打算跟我討債？」
時予年抓緊那個紅包封，理直氣壯：
「壓歲錢哪有欠著的。」
孟明漪被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眼底微微一松，懶洋洋地靠回沙發里：
「那你想怎麼樣？」
時予年往她那邊挪了挪，眼睛亮亮的：
「那你給我寫欠條。」
「……」
孟明漪看了她一下，到底還是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揉了揉小孩的頭髮。
「行，我的小債主。」
她隨手從便簽本上撕下一頁，拿起筆，低頭寫了兩行字。
時予年立刻湊過去看。
「這不行。」
她伸手點了點那張紙，「你得寫上金額和還款日期。」
孟明漪抬眼：「喲，你還挺嚴謹。」
時予年一本正經：「當然。回家你就得還我。你不能賴帳！」
這句回家說得太自然，孟明漪握著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時予年一眼，什麼都沒說，只低頭把日期補上，又在後面添了一個數字。
時予年貼近了點，一位一位地認真數後面的零。
數完以後，皺了皺眉。
「太少了。」
孟明漪都要被她氣笑了：
「時予年，你差不多了啊。」
時予年抱著靠枕不撒手，語氣卻很有理：
「這是壓歲錢，又不是普通紅包。」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
「而且現在是你欠我的，你都說了我是小債主。」
孟明漪垂眸看了她幾秒，最後還是順著她，在那個數字後面慢條斯理地又添了兩個零。
時予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麼，我可以有這麼多零在後面！
可她還沒高興完，就看見姐姐筆尖輕輕一轉，又在末尾補了個小數點。
孟明漪把紙條遞給她，語氣散漫得很，
「你姐姐我最大方了，再給你多一點。」
時予年接過那張欠條，低頭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抱著紙條笑出了聲。
笑夠了。
像是怕姐姐反悔一樣，她還認真地把那張紙壓進了手機殼後面。
零點的歡樂在電視上炸起。
「姐姐……」
「嗯？」
「我不會傷人，以後不要把你的小年獸再送走了。」
「好不好？」
「好，姐姐再也不鬆手。」
「姐姐以後守著我崽。」
守歲這一晚，窗外夜色沉沉，電視裡的春晚還在熱熱鬧鬧地唱著跳著。
老宅里那些白日裡的試探、審視和暗流，都被暫時關在了門外。
房間裡只剩下她和姐姐。
她抱著一個空紅包封，一張寫得極其正式的欠條，還有一隻明早會被烘乾後送來的舊小狗。
窩在被子裡，整顆心都慢慢被填得很滿。
像是那些失落了很多年、漂泊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都被人一樣一樣地拾了回來。
比起年年剛才那間明顯保留著舊日痕跡的房間，這裡的一切都更成熟利落，也更居住感。
深色木質、極簡陳設，空氣里是她身上那種很淡的冷香，像是這整個老宅里，真正屬於她、也完全由她掌控的一塊領地。
一進門，時予年就下意識地鬆了口氣。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明明那間舊房間讓她心裡發軟，可真正被姐姐帶回這裡的時候，她身體裡那種細微的緊張，才算徹底落了地。
傭人很快送來了家居服和熱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門一合上，外面老宅里那種無形的試探和目光，像是終於被隔在了門外。
孟明漪先去換了衣服洗漱。
再出來時，已經換成了一身很柔軟的家居服，長發也鬆了下來，整個人少了飯桌上那種不動聲色的威壓，多了幾分只屬於夜裡的鬆弛。
時予年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熱茶，正盯著電視裡剛切出來的春晚看。
10點多的節目很熱鬧，其實她根本沒看進去。
腦子裡還在反覆過著今晚那些畫面。
主桌、那把黃花梨木椅、整張桌子的死寂、孟父最後那句。
「你帶著年年，在家裡守歲吧」。
這些東西一層疊一層地壓下來，直到她回到姐姐的房間裡，才慢慢有了一點真實感。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想什麼呢？」
時予年抱著杯子，往她那邊輕輕靠了靠，低聲說：
「沒什麼。」
頓了頓，又很誠實地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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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覺得……今天有點不太真實。」
孟明漪看著她，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卻沒有順著這句話把今晚再掰開來安撫，只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輕聲道：
「不真實就多緩一會兒。」
時予年被她揉得耳根微微一熱，低頭抿了一口熱茶，終於配合地笑了一下。
電視裡熱熱鬧鬧地響著，窗外的老宅卻安靜得很。
偶爾有遠處傳來的幾聲煙花爆竹的動靜，也很快就被冬夜吞掉了。
時間一點一點往零點挪。
孟明漪抬眼看了看鐘，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起身走到桌子邊，拉開抽屜翻了翻。
時予年抬頭看她：「姐姐找什麼？」
「紅包。」
孟明漪頭也沒回，語氣很自然，「守歲總要給你壓歲錢。」
時予年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立刻抱著靠枕坐直了一點，看著姐姐從抽屜里翻出幾隻做工精緻的紅包封。
她立刻就伸出手來。
孟明漪隨手挑了一個，轉過身來，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臉上，眼底卻帶著一點極淺的笑意。
「急什麼。」
她晃了晃手裡的紅包封，不緊不慢地開口：
「你得先給我拜年，才能給你。」
時予年愣了一下。
這句話像是一下子把她又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還小，守歲守到後半夜總是困得眼皮直打架，卻還是會被姐姐叫醒拎起來。
必須要規規矩矩站好，先拜年，再討紅包。
她耳根微微熱了一下，小聲嘀咕：
「現在也要這樣啊？」
孟明漪挑了挑眉：
「不然呢？你覺得你現在長大了，連給我拜年都想省了？」
時予年被她堵得沒話，只好把靠枕放到一邊，乖乖坐直了一點。
她先輕輕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給自己找回小時候那點認真拜年的狀態。
然後才抬起眼，看著姐姐，老老實實地開口：
「姐姐，新年快樂。」
她頓了頓，聲音很認真：
「祝姐姐新的一年平安順遂，身體健康，所得皆所願。」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
「也越來越漂亮，賺錢也輕輕鬆鬆。」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有點想笑，眼睛卻亮亮的。
像是那些很多年前在老宅里規規矩矩討紅包的小孩兒，一下子又短暫地跑回來了。
孟明漪看著她，眼神很輕地軟了一下。
她本來還想再多逗兩句，可到底還是沒捨得，只把手裡的紅包封遞過去，笑著說道：「嗯，拜得還行。」
時予年立刻伸手去接。
可孟明漪卻沒鬆手。
她垂眸看了一眼那個空空的紅包封，又伸手去翻旁邊的抽屜，翻了半天，竟然一疊適合壓歲的新鈔都沒翻出來。
零散現金倒是有一些，可不是舊鈔，就是數額太小，拿來塞壓歲紅包，怎麼看都不對。
她難得沉默了兩秒，最後面不改色地把紅包封放進了時予年手裡，語氣仍舊平靜：
「沒有現錢，先欠著。」
時予年：「啥……」
啥就欠著？過年誒？壓歲錢誒？
紅包誒！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空空的紅包封，又抬頭看了看姐姐，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難以置信，你在逗我麼？
「不行。」
孟明漪垂眸看她，似笑非笑：
「壓歲錢是我給你的，怎麼你還打算跟我討債？」
時予年抓緊那個紅包封，理直氣壯：
「壓歲錢哪有欠著的。」
孟明漪被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眼底微微一松，懶洋洋地靠回沙發里：
「那你想怎麼樣？」
時予年往她那邊挪了挪，眼睛亮亮的：
「那你給我寫欠條。」
「……」
孟明漪看了她一下，到底還是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揉了揉小孩的頭髮。
「行，我的小債主。」
她隨手從便簽本上撕下一頁，拿起筆，低頭寫了兩行字。
時予年立刻湊過去看。
「這不行。」
她伸手點了點那張紙，「你得寫上金額和還款日期。」
孟明漪抬眼：「喲，你還挺嚴謹。」
時予年一本正經：「當然。回家你就得還我。你不能賴帳！」
這句回家說得太自然，孟明漪握著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時予年一眼，什麼都沒說，只低頭把日期補上，又在後面添了一個數字。
時予年貼近了點，一位一位地認真數後面的零。
數完以後，皺了皺眉。
「太少了。」
孟明漪都要被她氣笑了：
「時予年，你差不多了啊。」
時予年抱著靠枕不撒手，語氣卻很有理：
「這是壓歲錢，又不是普通紅包。」
她頓了頓，又小聲補了一句：
「而且現在是你欠我的，你都說了我是小債主。」
孟明漪垂眸看了她幾秒，最後還是順著她，在那個數字後面慢條斯理地又添了兩個零。
時予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麼，我可以有這麼多零在後面！
可她還沒高興完，就看見姐姐筆尖輕輕一轉，又在末尾補了個小數點。
孟明漪把紙條遞給她，語氣散漫得很，
「你姐姐我最大方了，再給你多一點。」
時予年接過那張欠條，低頭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抱著紙條笑出了聲。
笑夠了。
像是怕姐姐反悔一樣，她還認真地把那張紙壓進了手機殼後面。
零點的歡樂在電視上炸起。
「姐姐……」
「嗯？」
「我不會傷人，以後不要把你的小年獸再送走了。」
「好不好？」
「好，姐姐再也不鬆手。」
「姐姐以後守著我崽。」
守歲這一晚，窗外夜色沉沉，電視裡的春晚還在熱熱鬧鬧地唱著跳著。
老宅里那些白日裡的試探、審視和暗流，都被暫時關在了門外。
房間裡只剩下她和姐姐。
她抱著一個空紅包封，一張寫得極其正式的欠條，還有一隻明早會被烘乾後送來的舊小狗。
窩在被子裡，整顆心都慢慢被填得很滿。
像是那些失落了很多年、漂泊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都被人一樣一樣地拾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