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曾經是這世間最幸福的小孩兒
回到江源天邸時，天色已經變暗了。
張姨早備好了一桌豐盛的晚餐，熱氣騰騰。
時予年換了家居服在餐桌前坐下。
訓練期她一直在吃粗糧，碳水控制得很死，這會兒卻伸手把孟明漪面前那碗白米飯拿了過來。
直接夾了很大一口米飯送進嘴裡。
沒怎麼咀嚼就往下吞，可那口米飯卻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咽不下去。
喉嚨里被頂得滿滿的，那些在商場裡被強行壓下去的情緒，此刻正以一種遲緩卻蠻橫的方式溢了上來。
她放下了筷子。
緩過了一會兒，又逼著自己拿起湯碗，喝了兩口湯。終於把那口米飯咽了下去，像是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張姨有些擔心地看著她：「這是怎麼個吃法？是菜不合胃口嗎？」
「沒有。」
她低低地說。
「那我做點別的，下碗蕎麥細面？正好給你姐姐煲了雞湯。」
時予年搖搖頭，聲音正常，但聽起來很空：「我可能，只是不餓。」
她說完，拿起筷子，想要夾起一小口青菜，可是又猶豫了一下。
最終放下了。
孟明漪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勸，也沒有提起商場的事。
她只是陪在那兒，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沒事，張姨，你先去歇歇。」
「晚上她要是餓了，我再給她做。」
……
深夜，次臥。
燈關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除了門縫的那條光線，房間裡只剩下一片黑暗。
時予年側身躺在床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她沒有睡，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大大的，盯著虛無的空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虛掩的房門傳來一聲輕響。
隨後門被輕輕推開。孟明漪穿著睡衣走了進來。
她沒有開燈，只借著走廊透進來的一線微光，走到床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床上那團蜷縮的輪廓。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停了一下。
隨後，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掀開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
從身後，她輕輕卻堅定地抱住了時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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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香包裹過來的那一刻，時予年的後背已經貼進了那個熟悉而溫熱的懷抱。她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在那個懷抱里慢慢軟了下來。
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體溫在黑暗中無聲地傳遞。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久到孟明漪以為她已經睡著了。黑暗中，忽然傳來時予年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偷偷哭了很久，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委屈與暗啞。
「小舅舅結婚的那天，我還是他的花童呢。」
孟明漪抱著她的手緊了緊。
「那天我穿著白裙子，站在一大片花牆前，和他們一起拍照，我們全家人都笑得特別開心。」
「小舅舅和小舅媽站在中間，外公外婆，大舅舅，兩個表哥。還有我爸爸媽媽，還有我，我們全家都在。」
「我爸爸把我抱得很高，媽媽一直給我整理裙擺，我手裡的花籃里，裝有數不清的玫瑰花瓣。」
「那一年我七歲，個子還沒長起來。」
「我真的很喜歡我爸爸把我抱起來，舉得高高的，這樣我能碰到天花板，也能摘到樹上的花。」
「他總說，我們年年怎麼還是小小的，我的崽崽什麼時候才能長高高的。」
「我媽媽會站在旁邊看著，一邊笑一邊說他：別把她慣壞了。」
「可我爸爸從來不聽，他總說：我家小孩兒就該高興。」
「我那時候的煩惱就是長的太慢了，為什麼不能一下子長大，像爸爸一樣高高大大的。」
「可我現在多麼想回到小時候 ，那時候，我爸爸還在，媽媽也還在。」
時予年努力把聲音放的很輕，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小舅舅結婚那天，我覺得，我們家裡人好多，也好熱鬧。」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不穩，那種壓了一整天的情緒，終於慢慢撕開了口子。
「可最後，就是這些人——他們全都眼睜睜地在等著我媽媽死。」
聲音開始發抖，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
「沒有人想過要騙一騙我。」
「哪怕說一句，她只是睡著了也好。」
「都沒有。」
她突然翻過身，一把攥住了孟明漪的睡衣前襟，整個人埋進她的懷裡，聲音破碎不堪：
「如果不是沈媽媽那天硬把我抱走，我會跟進媽媽的墓地的。真的，我想我也會死的。」
話說到這裡，時予年忽然停住了，也停住了呼吸。
許久，她在黑暗裡緩緩地吸了一口很長的氣。
聲音帶著一點緩過來的輕顫：
「我那時候，只有九歲。」
孟明漪感覺到胸口的衣料瞬間被滾燙的眼淚浸透了。
時予年渾身都在顫抖，那些在白天商場裡維持的體面、那些面對小舅舅時的冷漠，此刻全都崩塌了。
「姐姐，我被媽媽保護得太好了，又懂事太晚了。」
如果她早一點長大，早一點學會亮出獠牙，是不是媽媽就不會死。是不是她就不會成為媽媽的累贅，最後像個垃圾一樣，被丟來丟去。
她終於哭了出來。
孟明漪什麼也沒有說，她只是抬手，輕輕按住時予年的後腦，把她更深地往進自己的懷裡帶了帶。
又順了順她的頭髮。
像是在哄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開口。聲音很輕，卻一點都不猶豫。
「年年，不是你的錯。」
懷裡的孩子沒有那種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時間過的太久了，她哭不出來了，那個曾在墓園裡哭暈過去的孩子，早就長大了。
夜也深了，她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像一隻被困在舊時光里、怎麼也走不出來的小獸。
孟明漪沒辦法去說那些蒼白的「都過去了」、「別想了」。
她勸不了年年，這樣的痛，她也經歷過。那些感同身受的傷口，本就很難被語言安慰。
她只能把懷裡的孩子抱得很緊，很緊。
一隻手在時予年顫抖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然後她低下頭，在黑暗中輕輕吻了吻時予年的額頭。
「沒事了，年年。」
「別人怎麼樣都沒關係。」
「姐姐要你的。」
孟明漪在黑暗中輕聲地呢喃，帶著無限的溫柔和堅定。
「不怕，姐姐在呢。」
過了很久，時予年沒在出聲，她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像是泄掉了全部精力，窩在姐姐懷裡沉沉地睡過去。
只她還是抓著孟明漪的衣服，沒有松。
孟明漪沒有睡。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手還在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怕這時候只要自己一停，年年又會醒來。
很久以前，也是這樣一個晚上。
小小的年年趴在她懷裡哭到睡著，她也是抓的緊緊的，不讓松，那是她怕，她怕一醒來姐姐也不在。
「你乖乖的睡。」
「姐姐一直在。」
第二天清晨。
張姨已經準備好了早餐，正在擺盤。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時予年走了下來。
她身上穿著昨天孟明漪給她挑的那件米白色襯衫，袖口挽起一小截，避開了傷疤，只露出的手腕乾淨白皙。
她的眼角還有些微紅，但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安靜，透著一股雨過初晴後的通透。
張姨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笑著說道：「我們年年這麼穿真好，乖乖的，看著就精神。」
時予年點頭和張姨問好，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吃早餐。
孟明漪坐在主位上喝著咖啡，看著她，把面前的牛奶推過去一點。
「先喝點東西，慢點吃。」
時予年抬頭看了她一眼。
「嗯。」
孟明漪沒有再說話，但她知道。
昨晚那個在她懷裡崩潰哭泣的小女孩是真的，今天這個能重新坐在這兒好好吃飯的小姑娘，也是真的。
只要能站起來，就好。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時予年放下筷子，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是一條微信消息。
發件人是昨天剛改過全名的備註。
【小舅舅：年年，有些話當年沒法說。其實……你媽媽當年，不是你想的那樣。】
時予年看著屏幕上的這行字。
餐廳里的陽光很暖，但她的手指卻懸停在屏幕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這不是結局。
這是另一個真相的開始。
張姨早備好了一桌豐盛的晚餐，熱氣騰騰。
時予年換了家居服在餐桌前坐下。
訓練期她一直在吃粗糧，碳水控制得很死，這會兒卻伸手把孟明漪面前那碗白米飯拿了過來。
直接夾了很大一口米飯送進嘴裡。
沒怎麼咀嚼就往下吞，可那口米飯卻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咽不下去。
喉嚨里被頂得滿滿的，那些在商場裡被強行壓下去的情緒，此刻正以一種遲緩卻蠻橫的方式溢了上來。
她放下了筷子。
緩過了一會兒，又逼著自己拿起湯碗，喝了兩口湯。終於把那口米飯咽了下去，像是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張姨有些擔心地看著她：「這是怎麼個吃法？是菜不合胃口嗎？」
「沒有。」
她低低地說。
「那我做點別的，下碗蕎麥細面？正好給你姐姐煲了雞湯。」
時予年搖搖頭，聲音正常，但聽起來很空：「我可能，只是不餓。」
她說完，拿起筷子，想要夾起一小口青菜，可是又猶豫了一下。
最終放下了。
孟明漪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她，沒有勸，也沒有提起商場的事。
她只是陪在那兒，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刻。
「沒事，張姨，你先去歇歇。」
「晚上她要是餓了，我再給她做。」
……
深夜，次臥。
燈關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除了門縫的那條光線，房間裡只剩下一片黑暗。
時予年側身躺在床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她沒有睡，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大大的，盯著虛無的空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虛掩的房門傳來一聲輕響。
隨後門被輕輕推開。孟明漪穿著睡衣走了進來。
她沒有開燈，只借著走廊透進來的一線微光，走到床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床上那團蜷縮的輪廓。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停了一下。
隨後，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掀開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
從身後，她輕輕卻堅定地抱住了時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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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香包裹過來的那一刻，時予年的後背已經貼進了那個熟悉而溫熱的懷抱。她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在那個懷抱里慢慢軟了下來。
誰也沒有說話，只有體溫在黑暗中無聲地傳遞。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久到孟明漪以為她已經睡著了。黑暗中，忽然傳來時予年的聲音。
那聲音像是偷偷哭了很久，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委屈與暗啞。
「小舅舅結婚的那天，我還是他的花童呢。」
孟明漪抱著她的手緊了緊。
「那天我穿著白裙子，站在一大片花牆前，和他們一起拍照，我們全家人都笑得特別開心。」
「小舅舅和小舅媽站在中間，外公外婆，大舅舅，兩個表哥。還有我爸爸媽媽，還有我，我們全家都在。」
「我爸爸把我抱得很高，媽媽一直給我整理裙擺，我手裡的花籃里，裝有數不清的玫瑰花瓣。」
「那一年我七歲，個子還沒長起來。」
「我真的很喜歡我爸爸把我抱起來，舉得高高的，這樣我能碰到天花板，也能摘到樹上的花。」
「他總說，我們年年怎麼還是小小的，我的崽崽什麼時候才能長高高的。」
「我媽媽會站在旁邊看著，一邊笑一邊說他：別把她慣壞了。」
「可我爸爸從來不聽，他總說：我家小孩兒就該高興。」
「我那時候的煩惱就是長的太慢了，為什麼不能一下子長大，像爸爸一樣高高大大的。」
「可我現在多麼想回到小時候 ，那時候，我爸爸還在，媽媽也還在。」
時予年努力把聲音放的很輕，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小舅舅結婚那天，我覺得，我們家裡人好多，也好熱鬧。」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不穩，那種壓了一整天的情緒，終於慢慢撕開了口子。
「可最後，就是這些人——他們全都眼睜睜地在等著我媽媽死。」
聲音開始發抖，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
「沒有人想過要騙一騙我。」
「哪怕說一句，她只是睡著了也好。」
「都沒有。」
她突然翻過身，一把攥住了孟明漪的睡衣前襟，整個人埋進她的懷裡，聲音破碎不堪：
「如果不是沈媽媽那天硬把我抱走，我會跟進媽媽的墓地的。真的，我想我也會死的。」
話說到這裡，時予年忽然停住了，也停住了呼吸。
許久，她在黑暗裡緩緩地吸了一口很長的氣。
聲音帶著一點緩過來的輕顫：
「我那時候，只有九歲。」
孟明漪感覺到胸口的衣料瞬間被滾燙的眼淚浸透了。
時予年渾身都在顫抖，那些在白天商場裡維持的體面、那些面對小舅舅時的冷漠，此刻全都崩塌了。
「姐姐，我被媽媽保護得太好了，又懂事太晚了。」
如果她早一點長大，早一點學會亮出獠牙，是不是媽媽就不會死。是不是她就不會成為媽媽的累贅，最後像個垃圾一樣，被丟來丟去。
她終於哭了出來。
孟明漪什麼也沒有說，她只是抬手，輕輕按住時予年的後腦，把她更深地往進自己的懷裡帶了帶。
又順了順她的頭髮。
像是在哄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開口。聲音很輕，卻一點都不猶豫。
「年年，不是你的錯。」
懷裡的孩子沒有那種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時間過的太久了，她哭不出來了，那個曾在墓園裡哭暈過去的孩子，早就長大了。
夜也深了，她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像一隻被困在舊時光里、怎麼也走不出來的小獸。
孟明漪沒辦法去說那些蒼白的「都過去了」、「別想了」。
她勸不了年年，這樣的痛，她也經歷過。那些感同身受的傷口，本就很難被語言安慰。
她只能把懷裡的孩子抱得很緊，很緊。
一隻手在時予年顫抖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然後她低下頭，在黑暗中輕輕吻了吻時予年的額頭。
「沒事了，年年。」
「別人怎麼樣都沒關係。」
「姐姐要你的。」
孟明漪在黑暗中輕聲地呢喃，帶著無限的溫柔和堅定。
「不怕，姐姐在呢。」
過了很久，時予年沒在出聲，她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像是泄掉了全部精力，窩在姐姐懷裡沉沉地睡過去。
只她還是抓著孟明漪的衣服，沒有松。
孟明漪沒有睡。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人，手還在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怕這時候只要自己一停，年年又會醒來。
很久以前，也是這樣一個晚上。
小小的年年趴在她懷裡哭到睡著，她也是抓的緊緊的，不讓松，那是她怕，她怕一醒來姐姐也不在。
「你乖乖的睡。」
「姐姐一直在。」
第二天清晨。
張姨已經準備好了早餐，正在擺盤。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時予年走了下來。
她身上穿著昨天孟明漪給她挑的那件米白色襯衫，袖口挽起一小截，避開了傷疤，只露出的手腕乾淨白皙。
她的眼角還有些微紅，但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安靜，透著一股雨過初晴後的通透。
張姨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笑著說道：「我們年年這麼穿真好，乖乖的，看著就精神。」
時予年點頭和張姨問好，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吃早餐。
孟明漪坐在主位上喝著咖啡，看著她，把面前的牛奶推過去一點。
「先喝點東西，慢點吃。」
時予年抬頭看了她一眼。
「嗯。」
孟明漪沒有再說話，但她知道。
昨晚那個在她懷裡崩潰哭泣的小女孩是真的，今天這個能重新坐在這兒好好吃飯的小姑娘，也是真的。
只要能站起來，就好。
就在這時，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時予年放下筷子，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是一條微信消息。
發件人是昨天剛改過全名的備註。
【小舅舅：年年，有些話當年沒法說。其實……你媽媽當年，不是你想的那樣。】
時予年看著屏幕上的這行字。
餐廳里的陽光很暖，但她的手指卻懸停在屏幕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這不是結局。
這是另一個真相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