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那些話必須當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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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九點,吃過了早飯。

  時予年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

  那行字還晃在那裡。

  空氣里還殘留著早餐咖啡的余香。

  張姨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動作輕手輕腳,生怕破壞了這份難得的寧靜。

  昨晚那場在黑暗中的崩潰,仿佛已經被清晨的陽光蒸發殆盡,她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只有眼底極深處藏著一絲未散的倦意。

  屏幕上,是一條兩分鐘前新發來的微信。

  【小舅舅:年年,有些事情,微信里說不清,當面說比較好。】

  時予年盯著那句「當面說比較好」看了很久,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沒有立刻回復。

  玄關處傳來動靜。

  孟明漪換好了高跟鞋,拿起手袋準備出門。

  她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視線穿過客廳,落在沙發上那個身影上。

  昨晚那溫熱的眼淚似乎還燙在她的心口。

  雖然今早看上去時予年狀態恢復得不不錯,但這崽子心思太重,孟明漪心裡始終懸著一根線。

  「今天在家好好休息,中午張姨說給你做點好吃的,你多吃點。」

  孟明漪的聲音傳過來,帶著一種明晃晃的牽掛:「下午我會回來接你去訓練。」

  按照往常的安排,都是公司司機送時予年去訓練中心,孟明漪要很有空才會去接她回家。

  而現在,孟明漪這句話的潛台詞很明顯。

  姐姐不放心你一個人太久,我想早點回來看著你,陪著你。

  時予年聽懂了。

  她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迎上孟明漪的目光。

  那一瞬間,她把所有的複雜情緒都壓了下去,眼神里只有一種讓姐姐安心的乖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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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我好好吃飯,我在家等姐姐。」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孟明漪點了點頭,推門離開。

  隨著厚重的入戶門發出一聲輕響,電子鎖落鎖,家裡徹底安靜下來。

  時予年臉上的那點乖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且帶著鋒芒的冷意。

  她重新看向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回了一條。

  【時予年:什麼時間見。】

  對方幾乎是秒回。

  【小舅舅:我都可以,看你安排,時間你來定。】

  時予年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姐姐剛走,張姨去樓上整理房間了。

  她打開地圖軟體,手指划過熟悉的街區,最後定格在一個離江源天邸隔了三四個街區、位於一片新寫字樓的底商咖啡店,人流不密集,但監控密集。

  那是她從未去過的地方。

  職業習慣讓她本能地規避一切熟悉的安全區,才能讓她安心去談那些不想讓人知道的事。

  【時予年:位置發你了,一個小時後見。】

  一小時後,一間不大的社區咖啡店。

  上午的客人不多,店裡流淌著低沉的輕音樂。時予年推門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邊那個略顯侷促的身影。

  韶承祐比她早到了很久。

  看到時予年走過來,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又有些侷促地坐了回去。

  那種不自然的拘謹,讓這個本該是長輩的人,看起來反而像是來道歉的。

  此時的時予年,身上那股沉靜冷冽的氣質,太像當年的韶芮蓁,也有點像那個讓他忌憚的孟明漪。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大的小外甥女,現在要說些什麼「當年的事兒對不起」,會顯得毫無意義的。

  他只是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過時予年看著一段舊時光,感嘆般地開口:

  「印象里,你還是個穿著小裙子愛跟我著瘋跑的小女孩。那時候你才七八歲,你除了你媽媽,誰都不怕。。」

  時予年拉開椅子坐下,並沒有接這句憶往昔的話茬。

  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小舅舅,你說這些,離我有點遠了。」

  「你忘記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了麼?」

  韶承祐臉上的懷念僵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聲,重新拿起杯子,發現杯子空了。

  「當年你才九歲,很多事你還沒懂,家就散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才想起問時予年喝點什麼,時予年搖頭。

  「小舅舅,我不喝,你繼續吧。」

  韶承祐新要那杯美式到了,他卻沒有喝,只是雙手握著杯子,像是在汲取一點溫度。

  「那時候你太小了,還沒來得及看這其中的事情。」

  「而這些事,後來孟家也沒人會告訴你吧。」

  韶承祐緩緩說道:「現在,我給你講講我們家族的另一面吧,讓你也更了解一點你爸爸。」

  時予年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爸爸,是她生命里最初的溫暖港灣。

  那個把她高高舉起、教她學飛的高大男人,和媽媽一起,被她鎖在記憶最深處。

  那是不能碰的地方。

  連一點都不能碰。

  「你們時家是南城的舊貴族。」

  「家族底蘊深厚,金錢和地位都不缺。你爺爺那一輩更膽子大得很,是最早一批敢出去拿航運線的人。

  「他那個人其實很開明。送兒子出國,隨他做自己喜歡的事,外人看上去覺得跳脫的事,他從來都只支持,不阻攔。」

  「時家唯一的弱點,就是人丁太單薄,幾代下來,幾乎沒什麼旁系親戚幫襯。」

  韶承祐頓了一下。

  「不過,問題也不在時家。」

  「在我們韶家。」

  韶承祐的聲音低沉下去。

  「你外公是個很老派的人。你小時候就能感覺到,我們家規矩重,門第重。」

  「他一輩子都覺得家族臉面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你爸爸。」

  「姐夫雖然比我大十幾歲,但他那個人,怎麼說呢,活得太隨性了。」

  「說好聽點是瀟灑,說難聽點,就是個沒正形的浪蕩公子。生意場上的事,他從不上心。」

  「而且,他還有個結拜的大哥——孟柏達。」

  提到這個名字,韶承祐看了時予年一眼。

  「也就是孟明漪的父親。」

  「這也是為什麼韶家一直看不上他的原因。」

  「你外公是個極其守舊的人,他覺得我姐夫太野了,不走正經世家少爺的路子。」

  「而且……」

  韶承祐頓了頓,「他跟孟家走得太近了。在你外公眼裡,孟家——從孟明漪的爺爺,到她父親和幾個叔叔,一窩的豺狼虎豹。」

  「對外對內都出死招,手段極其的狠。」

  「你外公那時候說過一句話。」

  他慢慢地說:

  「時家這麼下去,早晚會被孟家吞掉,吃干抹淨。」

  時予年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水杯的邊緣。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在她的認知里,孟家是媽媽可以託孤的底線。

  但在韶家人的視角里,孟家從來不是庇護者,是掠奪者。

  信息的確不對等。

  韶承祐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低頭看著杯子裡慢慢冷下去的咖啡,像是在想一件很多年前的事。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補了一句:

  「不過,等他過世了,有時候我也在想,你外公當年其實看得很遠。。」

  「只是那時候,誰也不願意相信。」

  「姐夫一出事,時家就沒人了。你媽媽那時候狀態已經很不好了。」

  韶承祐嘆了口氣,終於觸及了當年最核心的衝突。

  「那時候不是我們想搶。」

  「是你外公發了話,讓你大舅出面接手時家的產業。韶家的意思其實很簡單——先幫你守著。等你長大了,成年了。再連本帶利交還給你。」

  「從韶家的角度看,孤兒寡母哪可能守住那麼大的家業,這是在幫自家人止損。」

  說到這裡,韶承祐搖了搖頭。

  語氣裡帶著一種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依然無法理解的無奈。

  「可你媽媽不肯。她反應極其激烈。」

  「我姐姐從小性格就偏執。」

  「她一直覺得父母偏心,覺得家裡重男輕女,會為了家族利益犧牲她。所以哪怕是你外公親自下的命令,她也一個字都不信。」

  他停了一下,看向時予年。

  聲音全是自嘲。

  「她寧願把一切交給那個沒有血緣的孟家,也不信自己的父親和親兄弟。」

  時予年抬起眼皮,冷冷地插了一句:

  「她信不過你們。」

  韶承祐一滯,隨即苦笑:「是,她誰都信不過。她把所有人都推到了對立面,像個刺蝟一樣防著所有人。」

  他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似乎接下來的話才是今天的重點。

  「她手裡確實有東西。具體是什麼,我不知道,但她寧願抱著那個東西死,也不願意交出來讓我們幫忙。」

  韶承祐頓了一下。

  「她覺得只要交出去,時家就真的沒有了。」

  時予年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她忽然明白了媽媽當年死守的邏輯。

  不是為了錢。

  是為了立場,是在守陣營。

  在媽媽眼裡,一旦讓韶家接手時家的產業,時家就徹底變成了韶家的附庸。

  而她和年年,就會成為寄人籬下的累贅。

  「所以你今天找我,到底想說什麼。」

  時予年問。

  韶承祐沉默了一下。

  目光有一瞬間的閃爍,像是在權衡利弊。最後,他還是拋出了那個真正的餌。

  「有些口風,我是後來才聽到的。」

  「你大舅那邊,有一次他喝多了,說過一句話。」

  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冷了下來。

  韶承祐盯著時予年,一字一句地說道:

  「當年你爸爸出事的證據,好像被人動過手腳。」

  時予年的瞳孔微微一縮,但聲音依舊沒有波動:

  「動過什麼。」

  韶承祐搖頭。

  「我不知道細節。只是聽到這麼一句。」

  「但既然動過,說明有些事情,不僅僅是你明面上看到的那麼簡單。」

  他在暗示——水很深。

  也許不僅僅是韶家在水裡,也許連那個她媽媽視作救命稻草的孟家,也未必全然乾淨。

  韶承祐沒有再說下去,但那句話已經足夠。

  像一顆被丟進池塘的小石子。

  表面安靜無波。

  水底卻開始慢慢盪開暗流。

  說完這些,韶承祐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靠回了椅背上。

  他看著時予年,語氣又變得誠懇而軟弱:

  「年年,我今天找你,不是替誰說話。」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當年的事,不只是韶家冷眼旁觀。」

  他停頓了一下。

  「是你媽媽先推開了所有人,她自己選了一條絕路。」

  他的聲音慢慢的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自我開脫的無奈:

  「我當年不是沒想過幫幫她,但我沒那個本事。你也知道,在這個家裡,我說話從來不算數。」

  咖啡館裡一時安靜下來。

  只有杯子輕輕碰到托盤的聲音。

  時予年沒有回他,靜靜的出神。

  像是在慢慢判斷,他今天到底是來解釋的,還是來試探的。

  他看到了時予年回到了孟明漪身邊,看到了孟家的勢頭。他害怕被清算,所以特意跑來送這個情報,順便把自己從當年的惡行中摘乾淨,求個心安。

  時予年慢慢站起身。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的親人,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感動,只有一種洞若觀火的清醒。

  「你知道的也不多。」

  她淡淡地說。

  韶承祐苦笑:「是不多。但我希望你清楚,你媽媽當年的選擇,不僅僅是被逼的,也有她自己的執拗。」

  時予年看著他,給出了最後的定論:

  「但她沒有選錯。」

  韶承祐愣住。

  時予年的聲音很冷,也很穩:

  「至少在孟家,我活了下來。」

  說完,她沒有再看韶承祐一眼,轉身離開。沒有告別,也沒有回頭。

  門上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很快又恢復安靜。

  韶承祐坐在原地,沒有動。

  桌上的咖啡早就涼了,其實這一杯,他一口都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

  是一條剛剛編輯好的簡訊,收件人沒有備註。

  他看了一眼門口。

  確認時予年已經走遠消失在人群中。

  然後按下發送。

  手機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韶承祐靠回椅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像是終於完成了一件拖了很多年的事情。

  ……

  下午兩點,孟氏集團總裁辦。

  巨大的落地窗將午後的陽光隔絕在外,辦公室里暖氣充足,安靜得只剩下翻動紙張的聲音。

  孟明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翻看一份項目報表。

  「叩叩。」

  林秘書敲門進來,將一份急需簽字的文件遞了上去:「孟總,這是下個月的預算審批。」

  孟明漪接過文件,卻沒有立刻看。她把文件合在手裡,抬起頭,突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關的話:

  「韶彥璋最近在做什麼?」

  林秘書明顯是愣了一下。


  但她反應極快,立刻回答:「聽說最近在忙著東城那個新區的競標,韶家投了不少錢進去。」

  孟明漪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神色平靜,語氣卻透著一股肅殺的冷意:

  「查一下韶家。」

  「包括韶承祐。」

  「他手裡的項目,也一起查。」

  林秘書神色一凜:「是,我去辦。」

  孟明漪抬眼,目光鋒利得幾乎沒有溫度。

  「只要是最近還在動的,都給我盯著。」

  林秘書剛要轉身離開。

  孟明漪忽然又補了一句:

  「還有。」

  「找人查一下韶承祐今天見了誰。」

  她太了解那群人了。

  知道年年回來了,那個當年一直裝死、甚至恨不得踩上一腳的外祖家,總會有人坐不住了。

  既然他們想把水攪渾,想動那些見不得人的心思。

  那她就必須比他們動得更快,也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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