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站在光里的人
周日下午，市中心的頂奢商場。
這裡人很少，寬闊的環廊將人群稀釋得很遠，只有偶爾經過的幾位顧客，或衣著低調、神態鬆弛，或妝容精緻神情疏離，空氣乾淨而安靜，隱約混著木質香、皮革和新衣料的氣息。
這種安靜不是冷清，只是帶著階層篩選後的從容體面。
時予年走在孟明漪身側，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
店員們說話時總是壓低聲音，笑容得體又克制， 將一切都照顧得恰到好處。她覺得自己被過度尊重了，因此進每一家店都透著無所適從感。
孟明漪倒是很放鬆。
她並沒有帶時予年進那些logo滿身的奢侈品店，而是先逛了逛她自己喜歡的幾家成衣品牌，在低調的羊絨、真絲和細呢面料里略略挑選了一下。
她看了看時予年，孩子身量已經長成了，只是整個人像才抽條的小禾苗，還帶著一點青稚的少年感，她自己喜歡的那些衣服，大多不太適合年年這個年紀。
好在隔壁就是一家瑞典的設計師品牌店，主打風格極簡，面料挺括。
「試試這一身。」
孟明漪進去選了選，親手搭了一套衣服遞給她。
十分鐘後，時予年從試衣間走了出來。
上身是一件質地極佳的米白色高支棉府綢襯衫，面料挺括卻柔軟，沒有真絲那種滑膩的光澤，只在燈光下透出淡淡的細紋質感。
下身是一條灰藍色高腰西裝長褲，線條利落，將她修長的腿型襯得筆直。
最外層是一件剪裁克制的駝色羊絨大衣，肩線挺拔，幾乎沒有任何裝飾。
這一身沒有明顯的標識的搭配，卻把她身上那股子冷冽的鋒利感，柔化成了一種安靜清冷的高級感。
孟明漪走近兩步，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指尖輕輕撫平肩頭的褶皺，輕聲評價道：
「這個顏色真襯你。這樣穿的話，大家會先看見你，不會被你衣服先入為主。」
時予年轉過身，看著落地鏡里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不像是才從倫敦地下拳場回來亡命暴徒，也不像姐姐身後的生人勿近的冷麵保鏢。
她看起來乾淨、挺拔，像是一個家世良好、正在上大學的正常二十多歲的小姑娘。
這種普通和正常，曾是她這七年來最遙不可及的奢望。
過去的幾年裡，她見過太多刺眼的、昏暗的燈光，卻從沒像這樣的站在光里。
時予年看著鏡子，有些不習慣地扯了扯嘴角，半開玩笑地說道：
「有點像大四實習生。」
孟明漪站在她身後，透過鏡子看著她的眼睛，順著她的話接道：
「再陪我上班時，就這麼穿吧，時特助。」
還沒轉正呢，是得穿得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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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予年側頭看她，眉梢挑了一下：「那我要當首席。」
孟明漪忍不住笑意：「好，那你領導林秘書。」
氣氛鬆弛下來，這是這幾個月來姐妹倆之間難得的愜意時光。
時予年重新看向鏡子，雙手抱肩，輕輕的摸了摸那件大衣柔軟的觸感，神情有些恍惚：「這，看起來有點不像我。」
「慢慢會像的。」
孟明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篤定。
店員又細緻的觀察了肩線到袖口，又低頭看了看褲線的位置，輕聲的提了些修改建議。
孟明漪點頭，目光再次從貨架上掃過，問向時予年，「你要不要自己選一選?」
時予年猶豫了一下，看向另一排，她目光所及的衣服，風格都很克制，顏色幾乎都落在黑、灰、米白和駝色之間，沒有任何張揚的設計。
她找了找，拎出來一件淺沙色寬版襯衫，面料輕盈而挺括，搭配了一條深炭色直筒長褲，整體線條乾淨利落。她拿下來，在身前比了一下，又從旁邊拿了一件深灰色高領羊絨針織衫，下裝選了一條黑色西褲。
「姐姐覺得哪套好?」
「都好，換著穿。」
孟明漪轉身買單，給店員留了公寓地址和張姨的電話。
又轉了轉，見時予年對逛街興致缺缺，決定去喝點東西休息一下。
兩人沒有去坐直梯，而是沿著中庭那組弧形扶梯慢慢往上走。
三層的中庭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金屬藝術裝置，光線從挑高的玻璃天頂傾瀉而下，整個空間明亮通透，仿佛所有的陰霾都在這裡無所遁形。
就在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迎面走來了一對夫婦。
看年紀大約三十五六歲，男人面容俊秀，身形挺拔，穿著簡約的休閒西裝；身邊的女人挽著他的手臂，妝容淡雅，氣質溫婉。
時予年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對面那個男人也停下了腳步。
四目相對。
彼此看著對面那張極為熟悉的，卻又格外陌生的面容，都愣住了。商場的背景依然輕柔舒緩的鋼琴曲，周圍依然是稀疏而安靜的人群。
但時予年卻覺得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都被抽乾了，抽成了真空。
那個男人盯著時予年，眼神從最初的震驚，轉為疑惑，最後變成了一種極為複雜的恍惚。
那眉眼像極了他姐姐年輕時的樣子，可身形骨架，卻分明是時景明的影子。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慢，帶著試探：
「你是……年年？」
說出口後，他自己又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確認。
時予年沒說話，只是伸進口袋裡的右手慢慢收緊，極短的指甲已經陷進了掌心，生生扎到了肉疼。
那個男人看著她，有些不敢相認，像是隔著長久的歲月，突然看見了過去。
停頓了片刻，他才有些乾澀地補了一句：
「長這麼大了。」
他像是有點不敢相信，「跟你媽媽年輕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但是說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頓在了那裡。
這一句話，像是一把鈍刀，慢慢的劃到了時予年的心口，然後再一點點往裡硬扎。
站在她對面的，是她的小舅舅。而挽著他的那個女人，是她的小舅媽。
他們結婚的時候，時予年還是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在小舅舅的婚禮上拿著鮮花當著花童，那時候他也會把她舉得很高，說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
能記事起，小舅舅就是別樣的存在。
不同於一向不苟言笑的大舅舅韶彥璋和兩個少年老成的表哥，小舅舅在她的童年一直都沒有長大。
陪她闖禍，替她背鍋，一起被她媽媽訓。
他曾是她最好的玩伴。
如今十幾年過去了。
時間一直在逼著年年往前走，從天堂跌進地獄再爬回來。
可對於這些人來說，仿佛擁有改變時間的魔法——
讓時間先倒退，再恢復平靜的流淌。而中間那段的人和事、那些令人絕望的關係，被隨意的抹去了。
他變得那麼體面，那麼光鮮，身邊依然還是當年的那個人。
他的確沒有參與當年那些惡毒的迫害，但他並不無辜，從始至終他都沒有阻止過什麼。
和大多數有良心但沒有勇氣的旁觀者不一樣。
他當年沉默地看著的是，整個時家的分崩離析，是他姐夫姐姐前後的離世，是他最喜歡的小外甥女一個人被留在命運的廢墟中。
孟明漪敏銳地察覺到了時予年那一瞬間呼吸的停滯。
她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一小步，稍微擋住了對面男人太過直白的視線，站在了時予年的身側，伸手去牽她垂在身側的左手，感覺到年年的手心已經潮出一層汗。
孟明漪必須要給她一個支撐的姿態。
感覺姐姐的溫度，時予年深吸了一口氣，鬆開了扎疼了的右手，剛剛差點失控的情緒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看著面前的人，聲音不冷也不熱，甚至有些客氣和疏離：
「小舅舅，小舅媽。」
這聲稱呼，讓對面的男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和侷促。
「哎，哎。」
他連應了兩聲，似乎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放。
「你，回來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
「那挺好的。」
小舅舅的視線越過時予年，看向了她的旁邊。
他顯然認出了孟明漪，也立刻意識到了時予年現在的狀況。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忌憚中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愧疚。他只是沖孟明漪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現在住哪裡，在做什麼？」他又問道。
時予年輕描淡寫地回答：「跟姐姐住她那兒，給姐姐打工。」
小舅舅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僵硬：「挺好，挺好。跟著明漪，挺好的。」
空氣里已經瀰漫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尷尬。
這種久別重逢沒有半點溫情，只給時予年一種物是人非的無力感。
猶豫了片刻，小舅舅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我們留個聯繫方式吧。有空一起吃個飯。你舅媽，也挺想你的。」
旁邊的女人也跟著笑了笑，同樣的尷尬。可同一時間，她原本挽著丈夫的手臂，卻下意識往回收了一下，小舅舅被帶的輕輕一晃。
空氣更加稀薄了。
時予年沒有馬上動。她看著那個二維碼，停了幾秒，才面無表情地拿出手機，掃了一下。
「滴」的一聲。
通過驗證。
她看著微信里的那個名字，韶承祐。
除了和媽媽相同的姓氏以外，像是一個客氣的、疏離的陌生人的名字。
記憶里只有親昵的「小舅舅」，她仿佛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是他的全名。
原來「小舅舅」也有一個這樣正式而陌生的名字。
猶豫間，在備註欄里，她還是打下了三個字：【小舅舅】。
加完微信，似乎再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小舅舅收起手機，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比他印象中高出太多的女孩，似乎想說些什麼關愛小輩的話，嘴唇動了動，最後卻只說了一句無關痛癢的：
「過去這麼多年了，你也大了，有空，我是指你想的話，回家看看你外婆吧。」
時予年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但她沒有失態，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我知道了。」
說完，她沒有再看那一對夫婦，被握著的左手動了動，她對著孟明漪說：「姐姐，我們回去吧。」
兩人側身離開，把那段舊時光的人留在了身後。
商場裡那首鋼琴曲依舊輕柔，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裡人很少，寬闊的環廊將人群稀釋得很遠，只有偶爾經過的幾位顧客，或衣著低調、神態鬆弛，或妝容精緻神情疏離，空氣乾淨而安靜，隱約混著木質香、皮革和新衣料的氣息。
這種安靜不是冷清，只是帶著階層篩選後的從容體面。
時予年走在孟明漪身側，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
店員們說話時總是壓低聲音，笑容得體又克制， 將一切都照顧得恰到好處。她覺得自己被過度尊重了，因此進每一家店都透著無所適從感。
孟明漪倒是很放鬆。
她並沒有帶時予年進那些logo滿身的奢侈品店，而是先逛了逛她自己喜歡的幾家成衣品牌，在低調的羊絨、真絲和細呢面料里略略挑選了一下。
她看了看時予年，孩子身量已經長成了，只是整個人像才抽條的小禾苗，還帶著一點青稚的少年感，她自己喜歡的那些衣服，大多不太適合年年這個年紀。
好在隔壁就是一家瑞典的設計師品牌店，主打風格極簡，面料挺括。
「試試這一身。」
孟明漪進去選了選，親手搭了一套衣服遞給她。
十分鐘後，時予年從試衣間走了出來。
上身是一件質地極佳的米白色高支棉府綢襯衫，面料挺括卻柔軟，沒有真絲那種滑膩的光澤，只在燈光下透出淡淡的細紋質感。
下身是一條灰藍色高腰西裝長褲，線條利落，將她修長的腿型襯得筆直。
最外層是一件剪裁克制的駝色羊絨大衣，肩線挺拔，幾乎沒有任何裝飾。
這一身沒有明顯的標識的搭配，卻把她身上那股子冷冽的鋒利感，柔化成了一種安靜清冷的高級感。
孟明漪走近兩步，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指尖輕輕撫平肩頭的褶皺，輕聲評價道：
「這個顏色真襯你。這樣穿的話，大家會先看見你，不會被你衣服先入為主。」
時予年轉過身，看著落地鏡里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不像是才從倫敦地下拳場回來亡命暴徒，也不像姐姐身後的生人勿近的冷麵保鏢。
她看起來乾淨、挺拔，像是一個家世良好、正在上大學的正常二十多歲的小姑娘。
這種普通和正常，曾是她這七年來最遙不可及的奢望。
過去的幾年裡，她見過太多刺眼的、昏暗的燈光，卻從沒像這樣的站在光里。
時予年看著鏡子，有些不習慣地扯了扯嘴角，半開玩笑地說道：
「有點像大四實習生。」
孟明漪站在她身後，透過鏡子看著她的眼睛，順著她的話接道：
「再陪我上班時，就這麼穿吧，時特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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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予年側頭看她，眉梢挑了一下：「那我要當首席。」
孟明漪忍不住笑意：「好，那你領導林秘書。」
氣氛鬆弛下來，這是這幾個月來姐妹倆之間難得的愜意時光。
時予年重新看向鏡子，雙手抱肩，輕輕的摸了摸那件大衣柔軟的觸感，神情有些恍惚：「這，看起來有點不像我。」
「慢慢會像的。」
孟明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篤定。
店員又細緻的觀察了肩線到袖口，又低頭看了看褲線的位置，輕聲的提了些修改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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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予年猶豫了一下，看向另一排，她目光所及的衣服，風格都很克制，顏色幾乎都落在黑、灰、米白和駝色之間，沒有任何張揚的設計。
她找了找，拎出來一件淺沙色寬版襯衫，面料輕盈而挺括，搭配了一條深炭色直筒長褲，整體線條乾淨利落。她拿下來，在身前比了一下，又從旁邊拿了一件深灰色高領羊絨針織衫，下裝選了一條黑色西褲。
「姐姐覺得哪套好?」
「都好，換著穿。」
孟明漪轉身買單，給店員留了公寓地址和張姨的電話。
又轉了轉，見時予年對逛街興致缺缺，決定去喝點東西休息一下。
兩人沒有去坐直梯，而是沿著中庭那組弧形扶梯慢慢往上走。
三層的中庭中央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金屬藝術裝置，光線從挑高的玻璃天頂傾瀉而下，整個空間明亮通透，仿佛所有的陰霾都在這裡無所遁形。
就在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迎面走來了一對夫婦。
看年紀大約三十五六歲，男人面容俊秀，身形挺拔，穿著簡約的休閒西裝；身邊的女人挽著他的手臂，妝容淡雅，氣質溫婉。
時予年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對面那個男人也停下了腳步。
四目相對。
彼此看著對面那張極為熟悉的，卻又格外陌生的面容，都愣住了。商場的背景依然輕柔舒緩的鋼琴曲，周圍依然是稀疏而安靜的人群。
但時予年卻覺得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都被抽乾了，抽成了真空。
那個男人盯著時予年，眼神從最初的震驚，轉為疑惑，最後變成了一種極為複雜的恍惚。
那眉眼像極了他姐姐年輕時的樣子，可身形骨架，卻分明是時景明的影子。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慢，帶著試探：
「你是……年年？」
說出口後，他自己又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確認。
時予年沒說話，只是伸進口袋裡的右手慢慢收緊，極短的指甲已經陷進了掌心，生生扎到了肉疼。
那個男人看著她，有些不敢相認，像是隔著長久的歲月，突然看見了過去。
停頓了片刻，他才有些乾澀地補了一句：
「長這麼大了。」
他像是有點不敢相信，「跟你媽媽年輕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但是說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頓在了那裡。
這一句話，像是一把鈍刀，慢慢的劃到了時予年的心口，然後再一點點往裡硬扎。
站在她對面的，是她的小舅舅。而挽著他的那個女人，是她的小舅媽。
他們結婚的時候，時予年還是個穿著公主裙的小女孩，在小舅舅的婚禮上拿著鮮花當著花童，那時候他也會把她舉得很高，說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
能記事起，小舅舅就是別樣的存在。
不同於一向不苟言笑的大舅舅韶彥璋和兩個少年老成的表哥，小舅舅在她的童年一直都沒有長大。
陪她闖禍，替她背鍋，一起被她媽媽訓。
他曾是她最好的玩伴。
如今十幾年過去了。
時間一直在逼著年年往前走，從天堂跌進地獄再爬回來。
可對於這些人來說，仿佛擁有改變時間的魔法——
讓時間先倒退，再恢復平靜的流淌。而中間那段的人和事、那些令人絕望的關係，被隨意的抹去了。
他變得那麼體面，那麼光鮮，身邊依然還是當年的那個人。
他的確沒有參與當年那些惡毒的迫害，但他並不無辜，從始至終他都沒有阻止過什麼。
和大多數有良心但沒有勇氣的旁觀者不一樣。
他當年沉默地看著的是，整個時家的分崩離析，是他姐夫姐姐前後的離世，是他最喜歡的小外甥女一個人被留在命運的廢墟中。
孟明漪敏銳地察覺到了時予年那一瞬間呼吸的停滯。
她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一小步，稍微擋住了對面男人太過直白的視線，站在了時予年的身側，伸手去牽她垂在身側的左手，感覺到年年的手心已經潮出一層汗。
孟明漪必須要給她一個支撐的姿態。
感覺姐姐的溫度，時予年深吸了一口氣，鬆開了扎疼了的右手，剛剛差點失控的情緒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看著面前的人，聲音不冷也不熱，甚至有些客氣和疏離：
「小舅舅，小舅媽。」
這聲稱呼，讓對面的男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尷尬和侷促。
「哎，哎。」
他連應了兩聲，似乎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放。
「你，回來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
「那挺好的。」
小舅舅的視線越過時予年，看向了她的旁邊。
他顯然認出了孟明漪，也立刻意識到了時予年現在的狀況。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複雜，忌憚中又夾雜著一絲說不清的愧疚。他只是沖孟明漪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現在住哪裡，在做什麼？」他又問道。
時予年輕描淡寫地回答：「跟姐姐住她那兒，給姐姐打工。」
小舅舅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僵硬：「挺好，挺好。跟著明漪，挺好的。」
空氣里已經瀰漫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尷尬。
這種久別重逢沒有半點溫情，只給時予年一種物是人非的無力感。
猶豫了片刻，小舅舅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我們留個聯繫方式吧。有空一起吃個飯。你舅媽，也挺想你的。」
旁邊的女人也跟著笑了笑，同樣的尷尬。可同一時間，她原本挽著丈夫的手臂，卻下意識往回收了一下，小舅舅被帶的輕輕一晃。
空氣更加稀薄了。
時予年沒有馬上動。她看著那個二維碼，停了幾秒，才面無表情地拿出手機，掃了一下。
「滴」的一聲。
通過驗證。
她看著微信里的那個名字，韶承祐。
除了和媽媽相同的姓氏以外，像是一個客氣的、疏離的陌生人的名字。
記憶里只有親昵的「小舅舅」，她仿佛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是他的全名。
原來「小舅舅」也有一個這樣正式而陌生的名字。
猶豫間，在備註欄里，她還是打下了三個字：【小舅舅】。
加完微信，似乎再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小舅舅收起手機，看著眼前這個已經比他印象中高出太多的女孩，似乎想說些什麼關愛小輩的話，嘴唇動了動，最後卻只說了一句無關痛癢的：
「過去這麼多年了，你也大了，有空，我是指你想的話，回家看看你外婆吧。」
時予年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但她沒有失態，只是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我知道了。」
說完，她沒有再看那一對夫婦，被握著的左手動了動，她對著孟明漪說：「姐姐，我們回去吧。」
兩人側身離開，把那段舊時光的人留在了身後。
商場裡那首鋼琴曲依舊輕柔，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