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暴雨後的痛哭
回程的車廂里，那塊黑色的隱私隔板早早就升了起來。
並沒有開閱讀燈，狹窄封閉的空間裡昏暗一片，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路燈光影，像流動的渾水一樣在兩人身上淌過。
孟明漪疲憊地靠在后座的皮椅上，閉著眼，眉頭死死地鎖著。
剛才那一桌子人的嘴臉，還有堂弟指著西樓說要「推了它」時的輕浮模樣，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名為理智的神經上。
那是沈清婉用命守了一輩子的地方。她作為女兒，卻為了所謂的大局和體面，不得不坐在那裡聽那群人高談闊論。
身邊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顫抖。
孟明漪睜開眼，側過頭。
時予年就坐在她旁邊。
剛才在晚宴上那個拿刀剁桌子、笑得像個小瘋子一樣的狼崽子，此刻正縮著肩膀，雙手死死地捂著臉，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
腎上腺素退潮後的反噬，加上那股替亡母感到的巨大悲愴，終於壓垮了她。
「唔。」
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小獸受傷後的嗚咽，從時予年的指縫裡漏了出來。
緊接著，是決堤般的崩潰。
她哭得那樣狠，渾身抽搐，像是要把這七年在異國他鄉的委屈，還有剛才在那間屋子裡受到的噁心，全部嘔出來。
「他們怎麼敢的！」
時予年的聲音含糊不清，混著眼淚碎在喉嚨里，「那是沈媽媽的地方，除了那個小樓，整個老宅都好髒，姐姐，我好恨那裡的一切。」
孟明漪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瞬。
她沒有任何猶豫，俯過身來，一把將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人攬進了懷裡。
「好了，沒事的。」
孟明漪的聲音沙啞，沒了平日裡的冷清，只剩下作為姐姐的本能。
她一隻手輕輕地扣住時予年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按在自己懷裡，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地順著她顫抖的脊背。
「年年，沒事的，姐姐在呢。」
時予年抓著孟明漪的衣襟，哭得昏天黑地。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能讓她放棄防禦的人。
孟明漪沒有勸她別哭。她仰起頭，看著昏暗的車頂，眼眶也有些發紅。
其實她也想哭。
在那座吃人的老宅里，在那張虛偽的餐桌上，她比誰都想掀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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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是孟明漪，她不能。
幸好，還有年年。這個傻孩子，替她把這份不能宣之於口的委屈和憤怒，全部哭了出來。
……
回到江源天邸時，雨還在下，但進了玄關，那種屬於家的暖黃色燈光瞬間驅散了深山的陰冷。
時予年眼睛已經腫了，情緒雖然平復了一些，但整個人還透著一股倉惶。
她甚至來不及換鞋，就極其厭惡地去扯掉身上的那件灰色西裝外套。
「我去洗澡。」
她低著頭，聲音還在發顫，把那件外套遠遠地扔在地上，仿佛那上面沾著病毒，「身上全是那邊的味道。」
孟明漪看著她狼狽逃進客浴的背影，目光在地上那件皺巴巴的西裝上停留了一秒，眼神複雜地嘆了口氣。
……
浴室里的水聲響了很久。
孟明漪沒有回二樓。
她坐在餐廳邊角的吧檯邊，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吊燈。高腳椅旁放著半瓶醒好的紅酒，她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喝了一大口。
酒精順著喉管滑下去，帶來一絲灼燒的暖意，勉強壓住了心底翻湧的鬱氣。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腳步聲響起。
時予年洗完澡出來了。
她換了一身柔軟的白色棉質居家服，頭髮沒吹乾，就這麼濕漉漉地搭在額前，身上那種凌厲的殺氣被沐浴露的香氣徹底洗刷乾淨了。
此刻的她，垂著手站在那裡，乖順得像只被雨淋濕後又被主人撿回家的小狗。
她走到吧檯邊，看著孟明漪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道歉，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孟明漪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見她轉過身，時予年又走近了點。
在時予年錯愕的目光中，孟明漪坐在高腳椅上，忽然伸出雙手，環住了剛走到她面前的時予年的腰。
隨後，她慢慢地、疲憊地將臉貼在了時予年的腹部。
時予年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是一種極其依戀、極其脆弱的姿勢。這也是七年來，那個永遠挺直脊背、無堅不摧的孟總，第一次向人露出柔軟的內里。
腰間的手臂慢慢收緊。
孟明漪閉著眼，感受著懷裡那具年輕身體傳來的溫度，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都說了，不讓你亂動手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
「但是年年。」孟明漪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嘆息，又像是慶幸，「剛才在老宅，你做得比我好。」
如果換做她，她只能用言語敲打，用利益威脅。那不夠解氣，也不夠痛快。只有那一刀，那不顧後果的一刀，才適合懲罰那群爛人。
她沉默了很久。
「謝謝你，」她輕聲說。「陪我護著媽媽。」
時予年的眼眶瞬間又紅了。
她僵硬的手臂慢慢放鬆下來，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輕輕落在孟明漪的頭髮上，笨拙地摸了摸。
如果不回來，如果不做這把刀，姐姐這些年一個人面對那些豺狼，該有多累啊。
這一刻，她覺得那一刀剁得太值了。哪怕要付出什麼代價，也值了。
……
溫情並沒有持續太久，孟明漪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緒。
她鬆開手，直起身子，臉上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淡然，只是看向時予年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她轉身，從吧檯內側拿過一杯溫熱的牛奶。
「先喝點。」孟明漪抬了抬下巴。
時予年乖乖捧起杯子，牛奶的溫度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餓不餓？」孟明漪問。
時予年喝了一口奶，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漬，用力點了點頭：「餓了。」
剛才在老宅那種地方，誰能吃得下飯。
孟明漪拿過旁邊的手機，語氣里透著一股難得的煙火氣：
「我也沒吃好。看著那群人就倒胃口。」
她把點餐界面打開，遞到時予年面前，示意她挑：
「想吃什麼？我們點夜宵，自己吃。」
時予年接過手機，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許久沒有落下。
屏幕上琳琅滿目的菜色讓她感到陌生。
這七年裡，她習慣了為了生存填飽肚子，早就忘了，想吃什麼是一種什麼樣的特權。
她盯著那排圖片過了好久好久，眼神里透出一絲茫然和侷促，像是突然不識字了一樣。
孟明漪沒有催促，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從時予年手裡拿回了手機。
「不知道選什麼？」
孟明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像是在哄小朋友的耐心。她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一邊點，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蟹粉小籠包想要嗎？小時候你一口氣能吃一屜。」
時予年愣愣地看著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再加一份酒釀圓子，多放桂花，少放糖。」孟明漪頭也沒抬，熟練地勾選著選項，「以前你就嫌那是甜膩膩的東西，可又喜歡聞桂花味。」
她點的每一道，都是年年十五歲以前最愛吃的東西。那些連時予年自己都快遺忘的味覺記憶，姐姐都替她記著。
時予年坐在高腳椅上，捧著那杯熱牛奶，看著姐姐低頭點餐的側臉。
燈光落在孟明漪的睫毛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不用再像在倫敦那個陰冷的地下室里一樣，為了怎麼活過明天而發愁。有人記得她的喜好，有人替她做決定，有人在這個暴雨夜陪她吃一頓熱騰騰的飯。
窗外暴雨如注，將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漆黑中。而在這間位於頂層的公寓裡，燈火可親。
並沒有開閱讀燈，狹窄封閉的空間裡昏暗一片，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路燈光影，像流動的渾水一樣在兩人身上淌過。
孟明漪疲憊地靠在后座的皮椅上，閉著眼，眉頭死死地鎖著。
剛才那一桌子人的嘴臉，還有堂弟指著西樓說要「推了它」時的輕浮模樣，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名為理智的神經上。
那是沈清婉用命守了一輩子的地方。她作為女兒，卻為了所謂的大局和體面，不得不坐在那裡聽那群人高談闊論。
身邊的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帶著一種瀕臨失控的顫抖。
孟明漪睜開眼，側過頭。
時予年就坐在她旁邊。
剛才在晚宴上那個拿刀剁桌子、笑得像個小瘋子一樣的狼崽子，此刻正縮著肩膀，雙手死死地捂著臉，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
腎上腺素退潮後的反噬，加上那股替亡母感到的巨大悲愴，終於壓垮了她。
「唔。」
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小獸受傷後的嗚咽，從時予年的指縫裡漏了出來。
緊接著，是決堤般的崩潰。
她哭得那樣狠，渾身抽搐，像是要把這七年在異國他鄉的委屈，還有剛才在那間屋子裡受到的噁心，全部嘔出來。
「他們怎麼敢的！」
時予年的聲音含糊不清，混著眼淚碎在喉嚨里，「那是沈媽媽的地方，除了那個小樓，整個老宅都好髒，姐姐，我好恨那裡的一切。」
孟明漪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瞬。
她沒有任何猶豫，俯過身來，一把將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人攬進了懷裡。
「好了，沒事的。」
孟明漪的聲音沙啞，沒了平日裡的冷清，只剩下作為姐姐的本能。
她一隻手輕輕地扣住時予年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按在自己懷裡，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地順著她顫抖的脊背。
「年年，沒事的，姐姐在呢。」
時予年抓著孟明漪的衣襟，哭得昏天黑地。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能讓她放棄防禦的人。
孟明漪沒有勸她別哭。她仰起頭，看著昏暗的車頂，眼眶也有些發紅。
其實她也想哭。
在那座吃人的老宅里，在那張虛偽的餐桌上，她比誰都想掀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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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是孟明漪，她不能。
幸好，還有年年。這個傻孩子，替她把這份不能宣之於口的委屈和憤怒，全部哭了出來。
……
回到江源天邸時，雨還在下，但進了玄關，那種屬於家的暖黃色燈光瞬間驅散了深山的陰冷。
時予年眼睛已經腫了，情緒雖然平復了一些，但整個人還透著一股倉惶。
她甚至來不及換鞋，就極其厭惡地去扯掉身上的那件灰色西裝外套。
「我去洗澡。」
她低著頭，聲音還在發顫，把那件外套遠遠地扔在地上，仿佛那上面沾著病毒，「身上全是那邊的味道。」
孟明漪看著她狼狽逃進客浴的背影，目光在地上那件皺巴巴的西裝上停留了一秒，眼神複雜地嘆了口氣。
……
浴室里的水聲響了很久。
孟明漪沒有回二樓。
她坐在餐廳邊角的吧檯邊，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吊燈。高腳椅旁放著半瓶醒好的紅酒，她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喝了一大口。
酒精順著喉管滑下去，帶來一絲灼燒的暖意，勉強壓住了心底翻湧的鬱氣。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腳步聲響起。
時予年洗完澡出來了。
她換了一身柔軟的白色棉質居家服，頭髮沒吹乾，就這麼濕漉漉地搭在額前，身上那種凌厲的殺氣被沐浴露的香氣徹底洗刷乾淨了。
此刻的她，垂著手站在那裡，乖順得像只被雨淋濕後又被主人撿回家的小狗。
她走到吧檯邊，看著孟明漪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道歉，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孟明漪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玻璃杯底磕在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見她轉過身，時予年又走近了點。
在時予年錯愕的目光中，孟明漪坐在高腳椅上，忽然伸出雙手，環住了剛走到她面前的時予年的腰。
隨後，她慢慢地、疲憊地將臉貼在了時予年的腹部。
時予年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是一種極其依戀、極其脆弱的姿勢。這也是七年來，那個永遠挺直脊背、無堅不摧的孟總，第一次向人露出柔軟的內里。
腰間的手臂慢慢收緊。
孟明漪閉著眼，感受著懷裡那具年輕身體傳來的溫度，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都說了，不讓你亂動手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
「但是年年。」孟明漪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嘆息，又像是慶幸，「剛才在老宅，你做得比我好。」
如果換做她，她只能用言語敲打，用利益威脅。那不夠解氣，也不夠痛快。只有那一刀，那不顧後果的一刀，才適合懲罰那群爛人。
她沉默了很久。
「謝謝你，」她輕聲說。「陪我護著媽媽。」
時予年的眼眶瞬間又紅了。
她僵硬的手臂慢慢放鬆下來，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輕輕落在孟明漪的頭髮上，笨拙地摸了摸。
如果不回來，如果不做這把刀，姐姐這些年一個人面對那些豺狼，該有多累啊。
這一刻，她覺得那一刀剁得太值了。哪怕要付出什麼代價，也值了。
……
溫情並沒有持續太久，孟明漪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緒。
她鬆開手，直起身子，臉上又恢復了平日裡的淡然，只是看向時予年的眼神柔和了許多。
她轉身，從吧檯內側拿過一杯溫熱的牛奶。
「先喝點。」孟明漪抬了抬下巴。
時予年乖乖捧起杯子，牛奶的溫度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餓不餓？」孟明漪問。
時予年喝了一口奶，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漬，用力點了點頭：「餓了。」
剛才在老宅那種地方，誰能吃得下飯。
孟明漪拿過旁邊的手機，語氣里透著一股難得的煙火氣：
「我也沒吃好。看著那群人就倒胃口。」
她把點餐界面打開，遞到時予年面前，示意她挑：
「想吃什麼？我們點夜宵，自己吃。」
時予年接過手機，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許久沒有落下。
屏幕上琳琅滿目的菜色讓她感到陌生。
這七年裡，她習慣了為了生存填飽肚子，早就忘了，想吃什麼是一種什麼樣的特權。
她盯著那排圖片過了好久好久，眼神里透出一絲茫然和侷促，像是突然不識字了一樣。
孟明漪沒有催促，只是自然地伸出手，從時予年手裡拿回了手機。
「不知道選什麼？」
孟明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像是在哄小朋友的耐心。她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一邊點，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蟹粉小籠包想要嗎？小時候你一口氣能吃一屜。」
時予年愣愣地看著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再加一份酒釀圓子，多放桂花，少放糖。」孟明漪頭也沒抬，熟練地勾選著選項，「以前你就嫌那是甜膩膩的東西，可又喜歡聞桂花味。」
她點的每一道，都是年年十五歲以前最愛吃的東西。那些連時予年自己都快遺忘的味覺記憶，姐姐都替她記著。
時予年坐在高腳椅上，捧著那杯熱牛奶，看著姐姐低頭點餐的側臉。
燈光落在孟明漪的睫毛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她不用再像在倫敦那個陰冷的地下室里一樣，為了怎麼活過明天而發愁。有人記得她的喜好，有人替她做決定，有人在這個暴雨夜陪她吃一頓熱騰騰的飯。
窗外暴雨如注，將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漆黑中。而在這間位於頂層的公寓裡，燈火可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