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西樓夜雨
安安生生的日子沒過幾天，她們必須回老宅了。
黑色的邁巴赫駛入西郊盤山公路時，暴雨正好落下來。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極有節奏地擺動，將車窗外的世界切割得支離破碎。隨著海拔升高，那股屬於城市的燥熱被徹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山裡特有的、透著腐殖質氣息的濕冷。
車廂內很安靜，孟明漪坐在後排右側的主位上，閱讀燈的光打在她手裡翻閱的文件上，映出一張冷淡精緻的側臉。
時予年坐在副駕駛，視線一直停留在窗外。那是一條她最熟悉的路，路邊的每一棵香樟樹她都記得。越靠近那個終點，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就越無意識地用力，指腹反覆摩挲著袖口那枚冷硬的金屬紐扣。
那是身體在本能地排斥這片土地。
「別低著頭。」
后座傳來孟明漪平淡如水的聲音。她合上手裡的文件，抬眼看向前方，目光正好在中央後視鏡里與時予年的視線撞上。
「今天是帶你回來認人的，不是來認錯的。」
時予年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鬆開了那顆快被她捏變形的扣子。她轉過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孟明漪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眼底的陰鬱散去了一些，換上了一層淡然的孤傲。
「知道了，孟總。」
……
車停在朱紅色的銅釘大門前。雨勢未減，老宅在雨幕中像一隻盤踞的巨獸，檐角的獸首猙獰地滴著水。
孟明漪戴上手套，推門下車。時予年撐開一把黑傘，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替她擋住了漫天的風雨，自己的半個肩膀卻露在雨里。
正廳內燈火通明，地龍燒得很熱，混合著昂貴的沉香和陳舊的霉味，熏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一進門，原本還在寒暄談笑的親戚們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三嬸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織錦旗袍，正端著茶杯跟旁人顯擺手上的翡翠，餘光瞥見孟明漪進來，臉上立刻堆起笑意正要迎上來，視線卻在觸及孟明漪身後的時予年時，猛地頓住了。
時予年穿著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裝，短髮微濕，那雙眼睛冷冷地掃過來，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
三嬸沒認出來這是七年前那個瘦弱的小丫頭，只當是個不懂規矩的新人。
「哎，明漪。」三嬸臉色一沉，故意提高了嗓門，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著時予年，「這規矩你是忙忘了？保鏢和司機都在偏廳候著呢，怎麼什麼人都往內廳里領？也不怕衝撞了老爺子。」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幾分，幾道看好戲的目光投了過來。
孟明漪腳步未停，甚至沒有正眼看三嬸。她一邊慢條斯理地摘下被雨水打濕的皮手套，一邊將手裡的文件遞給旁邊的傭人，聲音冷淡：
「三嬸眼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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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側身，並沒有把時予年擋在身後，而是讓她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這是年年。」孟明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是這老宅的正經主子。至於其他人……才是客。」
三嬸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人憑空扇了一巴掌。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孟明漪那雙寒潭般的眼睛，最後只能悻悻地閉了嘴，尷尬地賠了個笑。
……
晚宴在極其詭異的氣氛中開始。
那張巨大的紅木圓桌主位上，坐著孟家如今名義上的掌權人——孟老爺子。
他今年六十六歲，並不算太老，但因為嚴重的中風後遺症，半邊身子僵硬，只能陷在特製的輪椅里。那張臉因為面部肌肉的癱瘓顯得有些怪異的板正，唯獨那雙眼睛，依舊像鷹一樣陰鷙，渾濁卻銳利。
見孟明漪帶著人進來，他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視線像鉤子一樣刮過時予年的臉。
沒有像以前那樣暴怒咆哮，他只是喉結費力地滾動了一下，鼻腔里發出一聲沉悶而嘶啞的單音：
「嗯。」
這算是默許了。
孟明漪神色如常，坐在了他左手邊。
晚宴沒什麼意思，孟明漪神色淡漠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時予年沒有入座。她像個最忠誠的守衛，負手站在孟明漪身後的陰影里。
這個位置正對著餐廳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暴雨如注。
隔著茫茫雨幕，庭院的角落裡矗立著一座兩層高的舊式小樓——西樓。那是沈清婉生前的居所。此刻那裡黑燈瞎火，沒有一絲人氣，雨水順著破敗的屋檐往下淌，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屋內是推杯換盞的虛偽熱鬧，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靜。
時予年盯著那片黑暗，眼神逐漸沉了下來，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熱絡了一些。
坐在對面的堂弟——那個不學無術的三少爺，喝得臉紅脖子粗。為了在老爺子面前討個好，也為了打破這壓抑的氣氛，他忽然指著窗外大咧咧地開口了：
「大伯，您看這雨下的，西樓那邊陰森森的太喪氣了！」
他打了個酒嗝，筷子還在半空中揮舞：「我看那地兒一直空著也是浪費，現在的風水講究『氣眼』要通。不如把它推了，給您修個暖閣，再弄個影音室，大家以後回來也能熱鬧熱鬧！」
這話一出，空氣並沒有凝固，甚至還有幾個旁支的親戚笑著附和：「是啊，那是塊好地，空著確實可惜……」
孟明漪正在切牛排的手停住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放下了手裡的刀叉。
銀質的刀柄磕在白瓷盤邊沿，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磕噠」。
她抬起眼皮，正準備開口。
幾乎是那一瞬間，時予年眼底的最後一絲偽裝的溫順徹底碎裂。
甚至快到孟明漪還沒來的及發出聲音。
時予年從陰影中驟然逼近，指尖掠過桌面。
「咄——！！！」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麼出手的，只看見一道銀光瞬間撕裂了空氣。
那把原本擺在孟明漪盤子邊的鋒利餐刀，擦著堂弟的耳朵飛過，狠狠地剁進了他面前厚實的實木桌面上！
刀身入木三分，銀色的刀柄還在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蜂鳴聲。
「啊！！」
堂弟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往後一仰，連人帶椅子狼狽地摔在地上，手裡的紅酒潑了一身，像是一灘狼藉的血。
原本附和的笑聲戛然而止。全場死寂。
時予年走向了堂弟。
她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走到那個被嚇癱的堂弟面前，單手握住還在震顫的刀柄，猛地拔了出來。
她用手指輕輕抹過刀刃上的木屑，在堂弟面前的空氣中比劃了一下，臉上掛著那種極度危險的、像是看著獵物的笑意。
「抱歉啊，三少爺，哦，三堂哥?」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輕柔得有些詭異：「提到西樓，我手就抖。」
堂弟哆嗦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時予年慢慢俯下身，湊到他耳邊。她的聲音極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字字都帶著血腥氣：
「那地方是沈媽媽住習慣了，你要是敢進去吵她，我怕你今天晚上……就睡不安穩。」
說完，她直起身，隨手將那把刀扔回桌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主位上的老爺子眯起眼，死死盯著這一幕，乾枯的手指抓緊了扶手，卻沒有說話。
孟明漪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甚至沒有看那個狼狽的堂弟一眼。
她推開椅子，站起身。
「想動我媽媽的東西？」
孟明漪居高臨下地環視了一圈，目光冷冽如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落在老爺子身上。
「各位長輩，好自為之。」
說完，她將餐巾扔在桌上，轉身就走。
「這飯我就不吃了。」
時予年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她收斂了一身的殺氣，重新變回了那道沉默的影子，緊緊跟在孟明漪身後，陪著她，大步走進了漆黑的雨夜。
黑色的邁巴赫駛入西郊盤山公路時，暴雨正好落下來。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極有節奏地擺動，將車窗外的世界切割得支離破碎。隨著海拔升高，那股屬於城市的燥熱被徹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山裡特有的、透著腐殖質氣息的濕冷。
車廂內很安靜，孟明漪坐在後排右側的主位上，閱讀燈的光打在她手裡翻閱的文件上，映出一張冷淡精緻的側臉。
時予年坐在副駕駛，視線一直停留在窗外。那是一條她最熟悉的路，路邊的每一棵香樟樹她都記得。越靠近那個終點，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就越無意識地用力，指腹反覆摩挲著袖口那枚冷硬的金屬紐扣。
那是身體在本能地排斥這片土地。
「別低著頭。」
后座傳來孟明漪平淡如水的聲音。她合上手裡的文件，抬眼看向前方，目光正好在中央後視鏡里與時予年的視線撞上。
「今天是帶你回來認人的，不是來認錯的。」
時予年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即鬆開了那顆快被她捏變形的扣子。她轉過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孟明漪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眼底的陰鬱散去了一些，換上了一層淡然的孤傲。
「知道了，孟總。」
……
車停在朱紅色的銅釘大門前。雨勢未減，老宅在雨幕中像一隻盤踞的巨獸，檐角的獸首猙獰地滴著水。
孟明漪戴上手套，推門下車。時予年撐開一把黑傘，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替她擋住了漫天的風雨，自己的半個肩膀卻露在雨里。
正廳內燈火通明，地龍燒得很熱，混合著昂貴的沉香和陳舊的霉味，熏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一進門，原本還在寒暄談笑的親戚們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三嬸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織錦旗袍，正端著茶杯跟旁人顯擺手上的翡翠，餘光瞥見孟明漪進來，臉上立刻堆起笑意正要迎上來，視線卻在觸及孟明漪身後的時予年時，猛地頓住了。
時予年穿著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裝，短髮微濕，那雙眼睛冷冷地掃過來，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
三嬸沒認出來這是七年前那個瘦弱的小丫頭，只當是個不懂規矩的新人。
「哎，明漪。」三嬸臉色一沉，故意提高了嗓門，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著時予年，「這規矩你是忙忘了？保鏢和司機都在偏廳候著呢，怎麼什麼人都往內廳里領？也不怕衝撞了老爺子。」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幾分，幾道看好戲的目光投了過來。
孟明漪腳步未停，甚至沒有正眼看三嬸。她一邊慢條斯理地摘下被雨水打濕的皮手套，一邊將手裡的文件遞給旁邊的傭人，聲音冷淡：
「三嬸眼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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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側身，並沒有把時予年擋在身後，而是讓她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這是年年。」孟明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是這老宅的正經主子。至於其他人……才是客。」
三嬸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人憑空扇了一巴掌。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著孟明漪那雙寒潭般的眼睛，最後只能悻悻地閉了嘴，尷尬地賠了個笑。
……
晚宴在極其詭異的氣氛中開始。
那張巨大的紅木圓桌主位上，坐著孟家如今名義上的掌權人——孟老爺子。
他今年六十六歲，並不算太老，但因為嚴重的中風後遺症，半邊身子僵硬，只能陷在特製的輪椅里。那張臉因為面部肌肉的癱瘓顯得有些怪異的板正，唯獨那雙眼睛，依舊像鷹一樣陰鷙，渾濁卻銳利。
見孟明漪帶著人進來，他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視線像鉤子一樣刮過時予年的臉。
沒有像以前那樣暴怒咆哮，他只是喉結費力地滾動了一下，鼻腔里發出一聲沉悶而嘶啞的單音：
「嗯。」
這算是默許了。
孟明漪神色如常，坐在了他左手邊。
晚宴沒什麼意思，孟明漪神色淡漠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時予年沒有入座。她像個最忠誠的守衛，負手站在孟明漪身後的陰影里。
這個位置正對著餐廳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暴雨如注。
隔著茫茫雨幕，庭院的角落裡矗立著一座兩層高的舊式小樓——西樓。那是沈清婉生前的居所。此刻那裡黑燈瞎火，沒有一絲人氣，雨水順著破敗的屋檐往下淌，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屋內是推杯換盞的虛偽熱鬧，窗外是死一般的寂靜。
時予年盯著那片黑暗，眼神逐漸沉了下來，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酒過三巡，氣氛似乎熱絡了一些。
坐在對面的堂弟——那個不學無術的三少爺，喝得臉紅脖子粗。為了在老爺子面前討個好，也為了打破這壓抑的氣氛，他忽然指著窗外大咧咧地開口了：
「大伯，您看這雨下的，西樓那邊陰森森的太喪氣了！」
他打了個酒嗝，筷子還在半空中揮舞：「我看那地兒一直空著也是浪費，現在的風水講究『氣眼』要通。不如把它推了，給您修個暖閣，再弄個影音室，大家以後回來也能熱鬧熱鬧！」
這話一出，空氣並沒有凝固，甚至還有幾個旁支的親戚笑著附和：「是啊，那是塊好地，空著確實可惜……」
孟明漪正在切牛排的手停住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放下了手裡的刀叉。
銀質的刀柄磕在白瓷盤邊沿，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磕噠」。
她抬起眼皮，正準備開口。
幾乎是那一瞬間，時予年眼底的最後一絲偽裝的溫順徹底碎裂。
甚至快到孟明漪還沒來的及發出聲音。
時予年從陰影中驟然逼近，指尖掠過桌面。
「咄——！！！」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麼出手的，只看見一道銀光瞬間撕裂了空氣。
那把原本擺在孟明漪盤子邊的鋒利餐刀，擦著堂弟的耳朵飛過，狠狠地剁進了他面前厚實的實木桌面上！
刀身入木三分，銀色的刀柄還在劇烈震顫，發出嗡嗡的蜂鳴聲。
「啊！！」
堂弟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往後一仰，連人帶椅子狼狽地摔在地上，手裡的紅酒潑了一身，像是一灘狼藉的血。
原本附和的笑聲戛然而止。全場死寂。
時予年走向了堂弟。
她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走到那個被嚇癱的堂弟面前，單手握住還在震顫的刀柄，猛地拔了出來。
她用手指輕輕抹過刀刃上的木屑，在堂弟面前的空氣中比劃了一下，臉上掛著那種極度危險的、像是看著獵物的笑意。
「抱歉啊，三少爺，哦，三堂哥?」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輕柔得有些詭異：「提到西樓，我手就抖。」
堂弟哆嗦著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時予年慢慢俯下身，湊到他耳邊。她的聲音極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字字都帶著血腥氣：
「那地方是沈媽媽住習慣了，你要是敢進去吵她，我怕你今天晚上……就睡不安穩。」
說完，她直起身，隨手將那把刀扔回桌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主位上的老爺子眯起眼，死死盯著這一幕，乾枯的手指抓緊了扶手，卻沒有說話。
孟明漪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甚至沒有看那個狼狽的堂弟一眼。
她推開椅子，站起身。
「想動我媽媽的東西？」
孟明漪居高臨下地環視了一圈，目光冷冽如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落在老爺子身上。
「各位長輩，好自為之。」
說完，她將餐巾扔在桌上，轉身就走。
「這飯我就不吃了。」
時予年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她收斂了一身的殺氣，重新變回了那道沉默的影子，緊緊跟在孟明漪身後，陪著她，大步走進了漆黑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