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去外婆家（下）
房間裡燃著某種極其名貴、氣味卻略顯沉悶的線香。
外婆就坐在紅木羅漢床的主位上。
很多年沒見，她明顯老了一些，頭髮已經花白。
但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屬於普通老人家那種風燭殘年的碎軟與慈祥。
她的坐姿極正，穿著剪裁得體的暗紋香雲紗棉袍，連每一道褶皺都透著不可僭越的規矩。
她坐在這座深宅大院的中央，本身就是一種不可撼動的舊秩序。
房間裡安靜得很，靜得只剩線香一點一點往上浮。
聽到來人，外婆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時予年的身上。
外婆只是靜靜地看了看她，然後用一種極其平淡、卻極具分量的語氣，落下了一句：
「你來了。」
時予年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外婆。」
外婆的目光在時予年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不動聲色地確認，當年那個被送走的小孩，如今到底長成了一副什麼模樣。
她那樣安靜地坐著，不說話的時候，眉眼間竟像極了韶芮蓁年輕時的樣子。
外婆看著她，眼神極輕地頓了一下。
可那一點失神轉瞬即逝，快得幾乎沒有痕跡。
她斂了神色，仍舊是那副不容僭越的長輩模樣，聲音平平淡淡地落了下來。
「你回來這麼久了，本該先來看看我的。」
這句話沒有任何疾言厲色的指責，卻把那種高高在上的規矩感展現得淋漓盡致。
時予年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著。
敲打完這句規矩後，外婆微微抬手，旁邊的傭人立刻遞上一個厚厚的紅封。
外婆將紅封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推了推，語氣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平常：
「拿著吧，討個彩頭，以後得空，要常常來。」
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召令，也不像溫情泛濫的慈愛。
就像是那些深宅大院裡再尋常不過的長輩的吩咐。
面對外婆的寡言，小舅舅在旁邊極力地填補著空氣中的空白。
「是啊，年年，以後常回來看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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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婆很想念你的。」
小舅舅熱絡地倒著茶，「下午就在家裡吃，廚房準備的都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幾道菜。」
「吃完在小舅舅這兒休息，你的房間我還給你留著，晚上住下也行。」
時予年看著茶杯里升騰的熱氣，神色平靜地開了口。
「謝謝小舅舅。」
她語氣極其自然、挑不出任何毛病地推脫道，
「但今天不能留在這兒吃飯了。我下午有別的安排，而且，姐姐還在外面等我。晚上也還有事。」
小舅舅愣了一下，雖然嘴上連連說著可惜，但也沒有再強按著她留下。
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很體面，這裡的空氣也很安靜。
但時予年坐在這裡的每一秒，都不是輕鬆的。
這種被包裹在客套與規矩之下的生疏，比任何直接的惡意都更讓人感到疲憊。
又坐了十來分鐘，時予年站起身。
她拿起了茶几上的那個紅封，看著紅木床上的老人，輕輕地落下了一句話：
「外婆，過年了，我今天就是過來看看您。」
這句話的分寸，時予年拿捏得極准。
她接了紅包，表達了作為晚輩過年該有的禮數。
但那句就是過來看看，也極其乾脆地切斷了和韶家有任何親近的可能。
她只是來看看。
看完了，就走。
外婆看著她，沒有再留，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
時予年走出韶家大門時，一陣裹挾著冰霜的寒風迎面吹來。
她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那輛安靜地停在路邊的邁巴赫。
它就像一頭極其護主的巨獸，黑沉沉的，卻讓人一眼看過去就安心。
時予年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外面的寒風和那座宅子裡的壓抑被徹底隔絕。
車廂里是暖的，帶著孟明漪身上那種熟悉的、讓人瞬間安定的極淡香氣。
孟明漪抬眼看她，也沒有急著去追問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輕輕揉了揉崽崽的小臉，帶著日常的溫和：「臉怎麼有點紅了，冷不冷？」
「不冷。」
時予年靠在椅背上，剛剛繃著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
「待得住嗎？」
「還好。」
「外婆怎麼樣？」
「她跟以前一樣，只是老了一些。」
時予年語氣平靜地像在匯報一件極其普通的事，「小舅舅留飯了，我沒留。」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她把臉往姐姐掌心裡輕輕靠了靠，過了片刻，輕聲補了一句：「我剛才在院子裡，碰見大舅舅了。」
孟明漪捂著她臉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極淡地補問了一句：
「那他和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
時予年把頭從姐姐手上移開，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有些陰沉的天空，「碰見了，寒暄了兩句。他給我卡我沒要。」
「嗯。」
孟明漪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就此收住，不再深究。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她偏過頭，看了看身邊的小孩。時予年神情倒還算平靜，只是那點從韶家帶出來的沉悶，到底還沒有徹底散乾淨，整個人只是看上去安安靜靜的，像是在出神。
孟明漪沒再提裡面的人和事，只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帶著一種極自然的安撫：
「過年了。」
她頓了頓。
「姐姐帶你吃點好吃的去。」
時予年轉過頭，沒什麼精神地「嗯」了一聲。
孟明漪垂眸看著手機，慢條斯理地翻了翻附近的餐廳，語氣像是在認真徵求她的意見：
「吃粵菜？」
「不想吃。」
「日料？」
「不想吃。」
「海鮮粥？」
「不想吃。」
又連著問了幾個，時予年都蔫蔫地搖頭，像是什麼都提不起胃口。
孟明漪終於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再選不出來，回家吃竹筍炒肉。」
時予年原本還在發呆，聽到這句，終於愣了一下，轉頭認真地問：
「那好吃麼？」
孟明漪看著她，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要看你多耐揍吧。」
時予年：「……」
她瞬間坐直了一點，求生欲重新回到了身體裡，連那點從韶家帶出來的沉悶都像被嚇散了大半。
「我聽姐姐的。」
她立刻改口，語氣快得不行，「我們就吃牛肉火鍋。」
說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低頭把外婆剛給的那個厚厚的紅封從口袋裡摸了出來。
紅封握在手裡，還帶著一點被她攥皺的溫度。
她垂眼看了兩秒，忽然往孟明漪那邊遞了遞，小聲說：
「今天我請姐姐吃。」
孟明漪轉頭看了她一眼，像是被這句逗到了，眉眼都彎了彎
「拿長輩給你的紅包，請我吃飯？」
時予年抱著那個紅封，神情倒很認真：
「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反正我今天只想和姐姐吃。」
孟明漪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兩秒，她才抬手捏了下時予年的耳朵，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縱容：
「行，那今天就算我崽請。」
車子平穩地駛了出去。
窗外冬日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街邊的年節燈飾連成溫暖模糊的一片。
車廂里卻是暖的，安靜的，帶著她熟悉的冷香。
時予年抱著懷裡的紅封，坐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沒忍住，側過身，慢慢把自己埋進了孟明漪懷裡。
她沒說話，額頭貼在姐姐肩側，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肯把從韶家一路帶出來的那口氣，慢慢松下來。
孟明漪抬起手臂，輕輕環住了她，讓她整個人都能安安穩穩地靠在自己懷裡。
閉上眼，時予年的鼻尖縈繞著她熟悉的冷香，整個人終於一點一點松下來。
車子繼續往前開。
外面的風、那座宅子裡的人和事，都被一點一點甩在了身後。
時予年閉了閉眼。
她現在什麼都不想想了。
她只想窩在姐姐懷裡，跟著她去吃一頓熱騰騰的牛肉火鍋。
外婆就坐在紅木羅漢床的主位上。
很多年沒見，她明顯老了一些，頭髮已經花白。
但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屬於普通老人家那種風燭殘年的碎軟與慈祥。
她的坐姿極正，穿著剪裁得體的暗紋香雲紗棉袍，連每一道褶皺都透著不可僭越的規矩。
她坐在這座深宅大院的中央，本身就是一種不可撼動的舊秩序。
房間裡安靜得很，靜得只剩線香一點一點往上浮。
聽到來人，外婆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時予年的身上。
外婆只是靜靜地看了看她，然後用一種極其平淡、卻極具分量的語氣，落下了一句：
「你來了。」
時予年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外婆。」
外婆的目光在時予年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不動聲色地確認，當年那個被送走的小孩，如今到底長成了一副什麼模樣。
她那樣安靜地坐著，不說話的時候，眉眼間竟像極了韶芮蓁年輕時的樣子。
外婆看著她，眼神極輕地頓了一下。
可那一點失神轉瞬即逝，快得幾乎沒有痕跡。
她斂了神色，仍舊是那副不容僭越的長輩模樣，聲音平平淡淡地落了下來。
「你回來這麼久了，本該先來看看我的。」
這句話沒有任何疾言厲色的指責，卻把那種高高在上的規矩感展現得淋漓盡致。
時予年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著。
敲打完這句規矩後，外婆微微抬手，旁邊的傭人立刻遞上一個厚厚的紅封。
外婆將紅封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推了推，語氣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平常：
「拿著吧，討個彩頭，以後得空，要常常來。」
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召令，也不像溫情泛濫的慈愛。
就像是那些深宅大院裡再尋常不過的長輩的吩咐。
面對外婆的寡言，小舅舅在旁邊極力地填補著空氣中的空白。
「是啊，年年，以後常回來看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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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外婆很想念你的。」
小舅舅熱絡地倒著茶，「下午就在家裡吃，廚房準備的都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幾道菜。」
「吃完在小舅舅這兒休息，你的房間我還給你留著，晚上住下也行。」
時予年看著茶杯里升騰的熱氣，神色平靜地開了口。
「謝謝小舅舅。」
她語氣極其自然、挑不出任何毛病地推脫道，
「但今天不能留在這兒吃飯了。我下午有別的安排，而且，姐姐還在外面等我。晚上也還有事。」
小舅舅愣了一下，雖然嘴上連連說著可惜，但也沒有再強按著她留下。
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很體面，這裡的空氣也很安靜。
但時予年坐在這裡的每一秒，都不是輕鬆的。
這種被包裹在客套與規矩之下的生疏，比任何直接的惡意都更讓人感到疲憊。
又坐了十來分鐘，時予年站起身。
她拿起了茶几上的那個紅封，看著紅木床上的老人，輕輕地落下了一句話：
「外婆，過年了，我今天就是過來看看您。」
這句話的分寸，時予年拿捏得極准。
她接了紅包，表達了作為晚輩過年該有的禮數。
但那句就是過來看看，也極其乾脆地切斷了和韶家有任何親近的可能。
她只是來看看。
看完了，就走。
外婆看著她，沒有再留，只是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
時予年走出韶家大門時，一陣裹挾著冰霜的寒風迎面吹來。
她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那輛安靜地停在路邊的邁巴赫。
它就像一頭極其護主的巨獸，黑沉沉的，卻讓人一眼看過去就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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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外面的寒風和那座宅子裡的壓抑被徹底隔絕。
車廂里是暖的，帶著孟明漪身上那種熟悉的、讓人瞬間安定的極淡香氣。
孟明漪抬眼看她，也沒有急著去追問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只是輕輕揉了揉崽崽的小臉，帶著日常的溫和：「臉怎麼有點紅了，冷不冷？」
「不冷。」
時予年靠在椅背上，剛剛繃著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
「待得住嗎？」
「還好。」
「外婆怎麼樣？」
「她跟以前一樣，只是老了一些。」
時予年語氣平靜地像在匯報一件極其普通的事，「小舅舅留飯了，我沒留。」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她把臉往姐姐掌心裡輕輕靠了靠，過了片刻，輕聲補了一句：「我剛才在院子裡，碰見大舅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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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予年把頭從姐姐手上移開，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面有些陰沉的天空，「碰見了，寒暄了兩句。他給我卡我沒要。」
「嗯。」
孟明漪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就此收住，不再深究。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她偏過頭，看了看身邊的小孩。時予年神情倒還算平靜，只是那點從韶家帶出來的沉悶，到底還沒有徹底散乾淨，整個人只是看上去安安靜靜的，像是在出神。
孟明漪沒再提裡面的人和事，只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帶著一種極自然的安撫：
「過年了。」
她頓了頓。
「姐姐帶你吃點好吃的去。」
時予年轉過頭，沒什麼精神地「嗯」了一聲。
孟明漪垂眸看著手機，慢條斯理地翻了翻附近的餐廳，語氣像是在認真徵求她的意見：
「吃粵菜？」
「不想吃。」
「日料？」
「不想吃。」
「海鮮粥？」
「不想吃。」
又連著問了幾個，時予年都蔫蔫地搖頭，像是什麼都提不起胃口。
孟明漪終於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再選不出來，回家吃竹筍炒肉。」
時予年原本還在發呆，聽到這句，終於愣了一下，轉頭認真地問：
「那好吃麼？」
孟明漪看著她，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要看你多耐揍吧。」
時予年：「……」
她瞬間坐直了一點，求生欲重新回到了身體裡，連那點從韶家帶出來的沉悶都像被嚇散了大半。
「我聽姐姐的。」
她立刻改口，語氣快得不行，「我們就吃牛肉火鍋。」
說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低頭把外婆剛給的那個厚厚的紅封從口袋裡摸了出來。
紅封握在手裡，還帶著一點被她攥皺的溫度。
她垂眼看了兩秒，忽然往孟明漪那邊遞了遞，小聲說：
「今天我請姐姐吃。」
孟明漪轉頭看了她一眼，像是被這句逗到了，眉眼都彎了彎
「拿長輩給你的紅包，請我吃飯？」
時予年抱著那個紅封，神情倒很認真：
「嗯。」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反正我今天只想和姐姐吃。」
孟明漪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兩秒，她才抬手捏了下時予年的耳朵，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縱容：
「行，那今天就算我崽請。」
車子平穩地駛了出去。
窗外冬日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街邊的年節燈飾連成溫暖模糊的一片。
車廂里卻是暖的，安靜的，帶著她熟悉的冷香。
時予年抱著懷裡的紅封，坐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沒忍住，側過身，慢慢把自己埋進了孟明漪懷裡。
她沒說話，額頭貼在姐姐肩側，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肯把從韶家一路帶出來的那口氣，慢慢松下來。
孟明漪抬起手臂，輕輕環住了她，讓她整個人都能安安穩穩地靠在自己懷裡。
閉上眼，時予年的鼻尖縈繞著她熟悉的冷香，整個人終於一點一點松下來。
車子繼續往前開。
外面的風、那座宅子裡的人和事，都被一點一點甩在了身後。
時予年閉了閉眼。
她現在什麼都不想想了。
她只想窩在姐姐懷裡，跟著她去吃一頓熱騰騰的牛肉火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