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天字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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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江慎遠看來,女人奇怪得很。

  她們往往骨頭比男人硬,不能以折磨的手段來使之屈服。

  但她們有時又極好馴服,因為只消與之有身體上的糾葛,將之變成情人了,她便認命了,屈從了,甚至是死心塌地了。

  他看了看程念影,沒有強求。

  沒藥吃的日子一久,自會服軟,他面上又何必這般咄咄逼人?

  「你好好收拾行囊,你這傷須得上心,若缺了藥,便從我這裡拿。你都能安然無恙從郡王府抽身,若今日因這等小傷而死,豈不冤枉?」

  這江指揮使的語氣輕鬆,似開了個玩笑。

  但程念影一點也沒笑。

  難免顯得無趣。

  江慎遠挑了挑眉尾,沒再說什麼。傅翊會對她上心,都叫人覺得驚奇。

  其實程念影的傷每日裡處理得很是精細,都是楚琳過來小心翼翼給她上藥。

  在往昔無數個獨自舔舐傷口的夜裡,她從未想到有這樣一日……

  哪裡還需要旁人來操心呢?

  姓江的便是特意待她好,那麼丁點兒也不過是從指縫裡漏出來的。

  還不及傅翊的指甲蓋大呢。

  程念影皺皺鼻子,去找裴伽去了。

  「要走?」裴伽聽明白了程念影的意思,霎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比起裴伽的反應,裴霂冷靜得多,他問:「你已確定了他不會殺你?」

  裴伽跟著開口:「是啊,一旦離開懸空寺,你的護身符便失去了作用!」

  「我不能在懸空寺躲一輩子。」

  裴伽聽見這話,陡然湧起一股心疼:「早知咱們也不來懸空寺折騰這一遭了,還免了叫你碰上那個姓江的。」

  程念影不認可地搖搖頭:「該來的。」

  「來了你終歸要走……」

  「但你們在這裡。」

  裴伽頓時說不出話了。

  室內一時又沉寂下來。

  裴伽在那裡想了半晌,鏗鏘有力道:「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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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霂一瓢冷水潑上去:「別拖後腿。」

  裴伽:「……」

  他本想反駁一下,撿一撿作為長兄的尊嚴。奈何想到自己被綁架,最後還要妹妹來救,實在沒有反駁的底氣。

  他看向裴霂:「那你……」

  他縱使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說,老二腦子是要好使一些。

  裴霂冷靜地自我點評道:「我也一樣。」

  「我只是不知該如何同娘說。」程念影小聲道。

  「這不難,只管叫爹去說就是了,他最會哄了……」

  此間議事隱秘,一直到小沙彌前來邀他們吃齋飯,三人方才收聲。

  推門走出去,老三就等在檐下,他身量還未長成,瘦瘦長長一條。

  他話比裴霂還少,內斂得稍顯陰沉。

  他先看了看走出來的程念影,又看了看緊跟著的裴伽,以及墜在最後面的裴霂。

  雖然已經坐在一起吃了不知幾頓飯了,但程念影沒怎麼同他說過話,便仍顯生疏冷淡。

  老三慢慢和裴霂走在了一起。

  他開了口,嗓音青澀發啞:「為何你們總在一起偷偷說話?」

  他說完,停了好一會兒,才又道:「怎麼總不帶我?」

  程念影呆了片刻,打量半晌是為這個?

  *

  用完齋飯出來,小沙彌拎了個籃子給程念影,裡面放著的竟是當下時節幾乎不可能見到的果子,還有些像是山下酒樓里方才能買到的點心。

  從程念影到了懸空寺,幾乎每日如此。

  裴府其他人都見怪不怪了。

  但有人卻震驚得厲害。

  「懸空寺是皇寺,她不僅進得皇寺的門,還受到了超越其他人的禮遇……」

  「這也是因為傅翊愛她嗎?」

  岑瑤心躲在樹叢間,忍不住喃喃低語。

  所以殺不了她?

  岑瑤心難掩激動的時候,程念影猛然扭頭朝她這廂看了過來。

  同一時刻,阮師將她抓住,猛地扯走,躲到了牆後。

  岑瑤心心跳如雷,有些不可思議:「她看見我了?她竟然看見我了!」

  「她看不見你才奇怪,趕緊走。」阮師背上她。

  岑瑤心還有些出神:「為什麼?她怎麼看見我的?」

  阮師不解她一向聰明,怎麼這時候犯起傻來。

  「你若在暗中偷看我,我也會發現你。是一樣的。這是殺手的本能。」

  「殺手的本能?……她是……殺手?」岑瑤心的聲音變了調。

  「嗯,你不知道?」

  「我……」岑瑤心咬緊牙關,難怪,難怪城北那幫喪家之犬沒能殺了她。難怪岑家倒下,她還能安然離開蔚陽!

  「我若早知道……」岑瑤心的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若早知道岑家留下來的根本不是什么小丫鬟。

  而是引了一頭狼進來!

  她痛苦地吐了口氣:「可這世上沒有早知道。」

  *

  彼時這廂正奏樂而舞。

  顏娘身段柔軟,懷抱琵琶,既有柔情似水,動作亦利落悅目。

  傅翊舉杯盞掩面,遮去神情。

  而坐在下首的刑部官員,已經忍不住露出了心旌搖盪之色。

  那「顏娘」眼波一轉,室內除卻館裡倒酒的丫鬟小廝外,這二人竟沒帶半個護衛。

  倒也不必等床上去。

  她扭著腰來到傅翊跟前,捏起酒盞一邊要往他懷中倒,一邊要將酒往他口中餵。

  傅翊抽過一旁放置的牙箸,抵住了顏娘的肩。

  顏娘一頓,柔聲道:「貴客怎的這樣無情?」

  那官員在一旁看得雙眼透著火光,也跟著道:「郡王怎能忍心將這等美人推開?」

  傅翊看他:「你喜歡?」

  「不敢不敢。」他縱使再心痒痒也不敢和丹朔郡王搶女人啊。

  傅翊沖他招手:「你來。」

  那官員不敢躊躇,飛快地依言走近,挨著傅翊的食案就跪坐下來。

  「來,抓他的手。」

  官員沒想到傅翊真要相讓,當即又驚喜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

  「顏娘」的神情卻微微一僵。

  只聽傅翊輕嗤:「男子扮做女子,你也喜歡?」

  「顏娘」倏然變了臉色,袖中綁著的短刃霎時滑了出來。

  「噗嗤——」

  傅翊順勢一扯:「多謝大人護衛在我跟前。」

  「我……我……」那官員還沒回過神,弄清楚什麼叫「女子扮做男子」便挨了這一刀。

  緊跟著門被撞開。

  樑上也有人跳了下來。

  連窗外都有人鑽進來。

  「顏娘」此時才明白,這分明是張開了一張大網在等著他!

  可是不該啊!

  「樓里出了叛徒?怎知我今日刺殺?」

  他面色一狠,再朝傅翊撲去。

  吳巡大喝一聲,手持一柄重劍橫劈下來,「顏娘」就地一滾躲開。他待過的地方霎時被砸出一個大坑。

  「抓不住你,我名字倒著寫。」吳巡撇嘴。

  「顏娘」忙道:「男子漢大丈夫,有本事獨自與我過招,看你能不能抓得住我?」

  吳巡翻了個白眼:「我這麼多人,抓你不是輕而易舉的事?誰同你單獨過招?你若是男子漢,扮女人行什麼刺殺之事?」

  話音落下,吳巡踩著桌案一躍,手中重劍挾著凜凜罡風。

  「顏娘」力扛,骨頭髮出噼啪聲響。

  其餘護衛一擁而上。

  抓人,布條套嘴,卸兵刃,穿琵琶骨……一氣呵成。

  傅翊緩緩起身,姿態從容。

  那刑部官員喉中吐出「嗬嗬」聲響,栽倒在地,驚恐地望著眼前這一幕。

  傅翊盯著衣擺上那點鮮艷的血點看了片刻,這才又看向那官員:「你叫什麼?」

  暗衛答了:「他叫周疇。」

  「刑部的……」傅翊稍作回憶,「員外郎?我會稟報陛下,你雖為朝中官員公然出入花街柳巷,但面對刺客巍然不亂,為我擋刀。品性還是有可取之處的,當賞。」

  官員的臉頃刻間已失了血色,兩片灰白的嘴皮子顫抖著張合。

  最終吐出來一句:「多謝……多謝郡王。」

  回府的路上。

  傅翊的心情終於是好了些。

  信送出去了,該殺的人也要去殺了。

  他坐在馬車裡,掀起帘子,問那被五花大綁的「顏娘」:「天字閣的?」

  「顏娘」瞳孔縮了縮,渾然沒想到他連這都清楚。

  樓里該是出了何等可怕的叛徒!

  「怎麼還扮做女子?」

  「顏娘」嘴上的封條被取了下來。

  他垂著頭沉默久久,而後才道:「天字閣……沒有女人。」

  接下來的審問反而成了小事。

  傅翊沒有去地牢,而是先將今日之事寫成了奏摺,命人速速送入宮中。

  那秦樓楚館之中發生的事是瞞不住的,很快就會流傳出去,不如當先稟報。

  待做完這些,傅翊才去了地牢。

  「審問得如何了?」

  「天字閣的知道的果然比我們多!」瞿麥難掩興色。

  「都交代了?」

  「都交代了,要剷平少虡樓想必就在眼前了!」瞿麥渾然沒有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員的自覺。

  傅翊在不遠處坐下來,盯著這個天字閣的殺手瞧了瞧。

  天字閣實力如此,是否弱了些?

  傅翊伸手要來他供述的記錄,那些字句皆被記載在了薄薄紙上。

  他低頭翻看,眉心慢慢皺起,而後不經意地起身、後退……

  被綁住的殺手笑了一聲。

  「此人有異!」傅翊飛快吐出幾個字,同時他脫了外袍朝那人擲去。

  但還是遲了。

  殺手嘴裡吐出了什麼東西,落在傅翊身上。

  其餘人霎時血液倒流,直衝天靈蓋。

  「天字閣的與其他廢物的區別,便是無論身處何地,無論用盡什麼手段,哪怕將我扒皮拆骨,只剩一口氣,都定要完成任務!」他傲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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