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韓志誠的擔保
那個合同，是手寫的。
寫合同的人是白明義。村里只有他把紙上的事寫明白。
合同寫了三張紙。頭一張寫的是：馮建國承包石家坬村東荒坡一百畝，承包期三十年。第二張寫的是交款：頭三年不交，第四年起每畝每年交三角，一年三十塊。第三張寫的是各方的責任：樹是馮建國的，地是集體的；承包期內，別人不得干涉；中途退包，已植的樹歸集體。
白明義寫完，念了三遍。
念第一遍給建國聽，建國說行。念第二遍給馮德厚聽，馮德厚問了兩處不對——「第四年起「是第四年開春還是第四年年根上，說清楚。
白明義去改。
改完了，念第三遍。
這一遍是念給在場的人聽。屋裡有武廣田，有崔有德，有高滿倉，還有幾個來旁聽的。念完了，誰也沒說話。
武廣田看了看韓志誠。
韓志誠坐在牆根，拄著棍。
「簽吧。「他說。
建國拿起筆，在紙上簽了名。他寫字的時候，手很穩。
武廣田代表隊裡，也簽了名，蓋了隊裡的章。
最後是擔保人一欄。
那一欄是白明義寫的，寫的是「擔保人「。底下的橫線空著。
武廣田看了韓志誠一眼。
「老支書，「他說，「這擔保人，你看……「
「我來。「韓志誠說。
屋裡的人都不出聲了。
韓志誠拄著棍站起來。他走到桌前，拿起筆。他的眼睛不行了，湊近了看那條橫線，看了半天。然後他一筆一筆寫下三個字：韓、志、誠。
他寫字寫得很慢。寫到「誠「字最後一筆，那隻手抖了一下。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
「我擔保。「他說，「他要是三年不見果子，他欠的樹苗錢，我替他還。我這個人，沒兒沒女，窯里那點東西，還夠抵個數。「
武廣田想說點什麼。
「你別勸我。「韓志誠說，「我說的不是錢。「
他轉向建國。
「建國。「
「老支書。「
「我問你一句話。「
「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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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種樹，是想發財，還是想幹事。「
建國沒馬上答。
他想了一陣。
「我想干成事。「他說。
「啥叫干成事。「
「我種出來的果子，能賣錢。「建國說，「我賣了錢，別人看見能掙錢，就跟著種。咱們村這坡，都長上蘋果。那時候，就不光我一家能賣錢了。「
韓志誠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他說。
他把筆擱回桌上。
「我這人老了。「他說，「我乾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你這個擔保。「
簽完合同那天下午，馮德厚回了家。
他一晚上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他去窯後頭，把兩把舊钁頭翻出來。
那兩把钁頭有些年頭了，钁頭刃卷了，木柄裂了。他把钁頭拿到院裡，用磨石磨。磨了一個多鐘頭。
磨完了，他進窯，取了根麻繩，把钁頭柄上裂的地方纏上。纏了三層。
桂香在旁邊看著。
「你這是幹啥。「
「明天開荒。「
「你不是說不替他嗎。「
「我不替他。「馮德厚說，「我去看著他。「
「看著他幹啥。「
「他一個人刨坡，我不放心。「
第二天，天不亮，父子倆上了村東那道梁。
那道梁不高，可它陡。坡上沒路，得從酸棗棵子裡鑽過去。酸棗棵子上的刺掛人，扎在褲腿上，一下就是一個口子。
爬到坡頂，日頭剛露頭。
那片荒坡就在眼前。
三百多畝，一眼看不到邊。坡上一層一層的石頭，有的堆成堆，有的散著，像誰把一山的碎瓦倒在了這兒。坡上長著黃蒿，枯了一半，齊膝蓋高。風一過，蒿子沙沙響。
建國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從這兒開始。「他說。
他把一根木橛子插在地上。
馮德厚蹲在坡邊，沒動。
建國走過去，第一钁頭刨下去。
钁頭砸在石頭上，「當「的一聲，火星子濺出來。他的手震得發麻。
他拔起钁頭，又刨一下。
第二下，第三下。
刨了十幾下，刨出一個拳頭大的坑。
他彎腰，把坑裡那塊石頭摳出來，扔到坡邊。
馮德厚蹲在那兒，看著他兒子。
他看到建國的第一钁頭，心裡就有數了——他不會站不住。他那一钁頭，是往實里砸的，不是往邊上滑的。
這種活，就是這麼回事。第一钁頭下去，刨不動，第二钁頭還是刨不動。刨到第五十下，才有點鬆動。刨到第一百下，刨出一塊石頭。三百多畝，就是這麼一塊一塊刨出來的。
上午，建國刨了二百來下，刨出一小片。
他的手，起了泡。
頭一個泡在虎口上，磨破了。第二個泡在指根上，還沒破，鼓著。他把钁頭把柄往地上一插，蹲下來看了看手掌。
馮德厚走過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布。
「把血擦擦。「
建國接了布，擦了擦手。他把手擦乾了，又往掌心裡吐了點唾沫，搓了搓。
「還刨不刨。「
「刨。「
他站起來，接著刨。
晌午，桂香送飯上來。
她從來路往上爬，爬到一半，被酸棗棵子掛住了圍裙。她把圍裙解下來，卷了卷，塞進筐里。
到了坡上，她把飯擱下。
她看見她兒子的手。
那雙手上，血泡磨破了，露出裡頭紅的肉。她沒說話。她把飯盛出來，先給建國，再給馮德厚。
建國端著碗，一隻手。手心的泡碰不得碗，他就用手背托著。
桂香看著，眼睛紅了。
「媽，「建國說，「我不疼。「
「你別說話。「
「真不疼。「
「我說你別說話。「
建國不說了。他把碗裡的飯吃了。
下午，桂香沒走。
她也留下來刨。她沒用钁頭，用手搬石頭。小的用手撿，大一點的，她用膝蓋頂，頂到坡邊。
那一天，三個人在坡上幹了到天黑。
收工的時候，建國的钁頭柄上，有一層薄薄的血。
第二天，他接著上。
第三天，也上。
第四天下雨了，他上了坡，站在雨里看那片坡。雨把那片黃蒿葉子洗得油亮，坡上的石頭也洗得乾淨了。
第五天，他刨破了第二個泡。
那天回家，桂香把他手上的布解開看。掌心裡，一層新皮，一層舊皮，舊皮底下還有一層。
「你這手。「
「結實了。「
「結實個屁。「
桂香端出一盆熱水，讓他把手泡進去。
建國把手放進熱水裡。
水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灰。
馮德厚在灶門口蹲著，抽著煙。
他看著兒子的手。
他沒說什麼。
後來韓志誠來過一回。
他拄著棍，爬上那道梁，站在坡上，看了一晌午。
他沒進屋，沒喝水，也沒坐。他就站在坡上，看著那片被刨開的地。
刨開的地是深黃褐色，一塊一塊的，橫在石頭上。那是建國這半個多月刨出來的。
韓志誠看了很久。
「這就對了。「他說了一句。
然後他轉身下坡。走得很慢，一手拄棍，一手扶著膝蓋。
建國送他到梁底下。
「老支書。「
「嗯。「
「您那個擔保，我一定不叫您兌現。「
韓志誠停下腳步。
「你這話說早了。「他說，「三年以後再說。「
他往村里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手咋樣。「
「結實了。「建國說。
韓志誠笑了笑。
「結實就好。「他說，「手上沒繭子，種不出好果子。「
他走了。
寫合同的人是白明義。村里只有他把紙上的事寫明白。
合同寫了三張紙。頭一張寫的是：馮建國承包石家坬村東荒坡一百畝，承包期三十年。第二張寫的是交款：頭三年不交，第四年起每畝每年交三角，一年三十塊。第三張寫的是各方的責任：樹是馮建國的，地是集體的；承包期內，別人不得干涉；中途退包，已植的樹歸集體。
白明義寫完，念了三遍。
念第一遍給建國聽，建國說行。念第二遍給馮德厚聽，馮德厚問了兩處不對——「第四年起「是第四年開春還是第四年年根上，說清楚。
白明義去改。
改完了，念第三遍。
這一遍是念給在場的人聽。屋裡有武廣田，有崔有德，有高滿倉，還有幾個來旁聽的。念完了，誰也沒說話。
武廣田看了看韓志誠。
韓志誠坐在牆根，拄著棍。
「簽吧。「他說。
建國拿起筆，在紙上簽了名。他寫字的時候，手很穩。
武廣田代表隊裡，也簽了名，蓋了隊裡的章。
最後是擔保人一欄。
那一欄是白明義寫的，寫的是「擔保人「。底下的橫線空著。
武廣田看了韓志誠一眼。
「老支書，「他說，「這擔保人，你看……「
「我來。「韓志誠說。
屋裡的人都不出聲了。
韓志誠拄著棍站起來。他走到桌前，拿起筆。他的眼睛不行了，湊近了看那條橫線，看了半天。然後他一筆一筆寫下三個字：韓、志、誠。
他寫字寫得很慢。寫到「誠「字最後一筆，那隻手抖了一下。
寫完了，他把筆放下。
「我擔保。「他說，「他要是三年不見果子，他欠的樹苗錢，我替他還。我這個人，沒兒沒女，窯里那點東西，還夠抵個數。「
武廣田想說點什麼。
「你別勸我。「韓志誠說，「我說的不是錢。「
他轉向建國。
「建國。「
「老支書。「
「我問你一句話。「
「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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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種樹，是想發財，還是想幹事。「
建國沒馬上答。
他想了一陣。
「我想干成事。「他說。
「啥叫干成事。「
「我種出來的果子，能賣錢。「建國說，「我賣了錢，別人看見能掙錢，就跟著種。咱們村這坡，都長上蘋果。那時候，就不光我一家能賣錢了。「
韓志誠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他說。
他把筆擱回桌上。
「我這人老了。「他說，「我乾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你這個擔保。「
簽完合同那天下午，馮德厚回了家。
他一晚上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他去窯後頭，把兩把舊钁頭翻出來。
那兩把钁頭有些年頭了，钁頭刃卷了，木柄裂了。他把钁頭拿到院裡，用磨石磨。磨了一個多鐘頭。
磨完了，他進窯，取了根麻繩，把钁頭柄上裂的地方纏上。纏了三層。
桂香在旁邊看著。
「你這是幹啥。「
「明天開荒。「
「你不是說不替他嗎。「
「我不替他。「馮德厚說，「我去看著他。「
「看著他幹啥。「
「他一個人刨坡，我不放心。「
第二天，天不亮，父子倆上了村東那道梁。
那道梁不高，可它陡。坡上沒路，得從酸棗棵子裡鑽過去。酸棗棵子上的刺掛人，扎在褲腿上，一下就是一個口子。
爬到坡頂，日頭剛露頭。
那片荒坡就在眼前。
三百多畝，一眼看不到邊。坡上一層一層的石頭，有的堆成堆，有的散著，像誰把一山的碎瓦倒在了這兒。坡上長著黃蒿，枯了一半，齊膝蓋高。風一過，蒿子沙沙響。
建國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從這兒開始。「他說。
他把一根木橛子插在地上。
馮德厚蹲在坡邊，沒動。
建國走過去，第一钁頭刨下去。
钁頭砸在石頭上，「當「的一聲，火星子濺出來。他的手震得發麻。
他拔起钁頭，又刨一下。
第二下，第三下。
刨了十幾下，刨出一個拳頭大的坑。
他彎腰，把坑裡那塊石頭摳出來，扔到坡邊。
馮德厚蹲在那兒，看著他兒子。
他看到建國的第一钁頭，心裡就有數了——他不會站不住。他那一钁頭，是往實里砸的，不是往邊上滑的。
這種活，就是這麼回事。第一钁頭下去，刨不動，第二钁頭還是刨不動。刨到第五十下，才有點鬆動。刨到第一百下，刨出一塊石頭。三百多畝，就是這麼一塊一塊刨出來的。
上午，建國刨了二百來下，刨出一小片。
他的手，起了泡。
頭一個泡在虎口上，磨破了。第二個泡在指根上，還沒破，鼓著。他把钁頭把柄往地上一插，蹲下來看了看手掌。
馮德厚走過來。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布。
「把血擦擦。「
建國接了布，擦了擦手。他把手擦乾了，又往掌心裡吐了點唾沫，搓了搓。
「還刨不刨。「
「刨。「
他站起來，接著刨。
晌午，桂香送飯上來。
她從來路往上爬，爬到一半，被酸棗棵子掛住了圍裙。她把圍裙解下來，卷了卷，塞進筐里。
到了坡上，她把飯擱下。
她看見她兒子的手。
那雙手上，血泡磨破了，露出裡頭紅的肉。她沒說話。她把飯盛出來，先給建國，再給馮德厚。
建國端著碗，一隻手。手心的泡碰不得碗，他就用手背托著。
桂香看著，眼睛紅了。
「媽，「建國說，「我不疼。「
「你別說話。「
「真不疼。「
「我說你別說話。「
建國不說了。他把碗裡的飯吃了。
下午，桂香沒走。
她也留下來刨。她沒用钁頭，用手搬石頭。小的用手撿，大一點的，她用膝蓋頂，頂到坡邊。
那一天，三個人在坡上幹了到天黑。
收工的時候，建國的钁頭柄上，有一層薄薄的血。
第二天，他接著上。
第三天，也上。
第四天下雨了，他上了坡，站在雨里看那片坡。雨把那片黃蒿葉子洗得油亮，坡上的石頭也洗得乾淨了。
第五天，他刨破了第二個泡。
那天回家，桂香把他手上的布解開看。掌心裡，一層新皮，一層舊皮，舊皮底下還有一層。
「你這手。「
「結實了。「
「結實個屁。「
桂香端出一盆熱水，讓他把手泡進去。
建國把手放進熱水裡。
水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灰。
馮德厚在灶門口蹲著，抽著煙。
他看著兒子的手。
他沒說什麼。
後來韓志誠來過一回。
他拄著棍，爬上那道梁，站在坡上，看了一晌午。
他沒進屋，沒喝水，也沒坐。他就站在坡上，看著那片被刨開的地。
刨開的地是深黃褐色，一塊一塊的，橫在石頭上。那是建國這半個多月刨出來的。
韓志誠看了很久。
「這就對了。「他說了一句。
然後他轉身下坡。走得很慢，一手拄棍，一手扶著膝蓋。
建國送他到梁底下。
「老支書。「
「嗯。「
「您那個擔保，我一定不叫您兌現。「
韓志誠停下腳步。
「你這話說早了。「他說，「三年以後再說。「
他往村里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手咋樣。「
「結實了。「建國說。
韓志誠笑了笑。
「結實就好。「他說，「手上沒繭子，種不出好果子。「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