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開荒
開荒從九月開到臘月。
那一百畝，建國分三塊開。頭一塊靠梁，三十畝，坡緩，石少。第二塊在中間，四十畝，石頭最多。第三塊靠溝沿，三十畝，坡陡，土薄。
過了半個月，刨出來五畝。一天三分地，多的時候四分。這個數，他記在本子上。本子是白明義給的，學生用的那種，二十頁。
他每天記一行：日期，刨了多少畝，扔了多少筐石頭，手破了幾個泡。
九月十八，晴。刨二分。扔石頭十七筐。手沒事。
九月十九，陰。刨二分半。扔石頭二十一筐。手心起一個泡。
九月二十，雨。沒上。
十月初，頭一塊三十畝開完。
他把石頭堆在坡的上沿，堆成一條長牆。那牆後來長了幾十丈，最高的地方能到人腰。村里人後來管它叫「石牆「。
中間有一回，高滿倉上來過，站在坡上看了一陣。
「建國，「他說，「你這麼刨，刨一年也刨不完。「
「刨一年刨一年。「建國說。
「你要是有牲口，我幫你套上犁，翻一遍，比你刨快。「
「坡太陡，牲口上不來。「
「也是。「高滿倉蹲下來看了看石頭，「這片坡，牲口是上不來。「
他蹲了一陣，走了。走到坡口，他回過頭。
「你要是哪天缺人，你喊我。「
「你不怕人說話。「
「我怕啥。「高滿倉說，「我給隊裡犁了二十年地，給自己的地犁過幾畝？「
他把手往褲兜里一插，下了坡。
開第二塊的時候，出了事。
那是十月底。第二塊坡上的石頭多，尤其是中間那一片，是整塊的岩。建國刨了三天，只刨出兩個坑。他坐在坡上看著那片岩，坐了一晌午。
那天下午，韓志誠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石永福。
「德厚呢。「韓志誠問。
「我爸在地里。「建國說。
「你等著。「
石永福蹲下去，用手在岩面上敲了敲。敲完，他從腰上解下一把鏨子，插在岩縫裡，用錘子一下一下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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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了一陣，他說：「這是整塊的。「
「咋辦。「建國說。
「你一個人刨不動。「石永福說，「得放炮。「
「放炮要炸藥。「
「要炸藥，要手續，還得有人會。「石永福說。
韓志誠在旁邊聽著。
「德厚懂這個。「他說。
當天晚上，馮德厚去了韓志誠家。韓志誠把石永福的話說了一遍。馮德厚聽完，抽了一鍋煙。
「炸藥不好弄。「他說。
「我在部隊的時候弄過。「韓志誠說。
馮德厚看了他一眼。
韓志誠年輕的時候當過兵。這事村里人知道，可他從沒細說過。
「你去要。「韓志誠說，「我去公社。「
那段時間，韓志誠往公社跑了三趟。
頭一趟，公社不同意，說私人放炮，出事了誰負責。第二趟，韓志誠把合同帶去了，還帶了村裡的證明。第三趟，公社鬆了口，說炸藥可以從公家那邊調，但必須由「有經驗的人「操作，還要派個人看著。
那個「有經驗的人「，是馮德厚。
沒過幾天，炸藥運到了。
放炮那天，村里來了不少人。炸藥是三小包，用油紙包著。馮德厚在岩面上找了三個點，讓石永福用鏨子鑿進去，鑿到一尺多深。
鑿完，他把炸藥塞進洞裡，用土填實，留一根引線。
「都退開。「他說。
人退到坡下的蒿子地里。馮德厚點著引線，引線「嘶嘶「地燒，燒到一半，他快步跑下坡。
「轟「的一聲。坡上騰起一股土，慢慢往上走，走到半空，讓風一吹，散了。
馮德厚站著看了一陣。
「好了。「他說。
那天下午，那塊岩炸開了三個口子。石永福在口子裡繼續鑿，鑿出一道道縫，建國用槓子撬。
天黑時，那塊岩被撬開了，露出底下的土。深褐色的一層，厚，濕，捏起來成團。
馮德厚蹲下去，抓了一把。
「這塊好。「他說。
那天晚上，建國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了一行：
十一月十四，放炮，撬開大岩。露好土，二尺深。
第二塊地，開到了臘月。
臘月里下了兩場雪。雪落在那片刨開的坡上，白一層，黃一層。建國沒停工，戴著桂香做的手套接著刨。手套磨破了兩雙。
臘月初八，建軍放假回來了。那陣學校已經放假，他在學校幫先生抄東西，晚了幾天。
他上了坡，站在那片刨開的地上看了很久。
「哥。「
「嗯。「
「這地，「建軍說，「真能長出蘋果？「
「能。「
「你咋這麼肯定。「
「我在縣裡看過。「建國說，「人家那樹，一人多高，枝上掛滿了果子，把枝都壓彎了。「
「咱這兒比縣裡冷。「
「冷不怕。「建國說，「蘋果樹耐寒。「
建軍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這土，比我那本書上的土，看著厚。「
建國笑了。
「你那書上寫的土，是啥樣。「
「黑土。「建軍說，「書上說，最好的土是黑土。東北才有。「
「咱這兒沒有黑土。「建國說，「咱這兒只有黃土。「
「黃土也能長。「
「能。「
建軍在坡上幫了兩天。
他沒刨地，幫著搬石頭。他手勁不如他哥，一塊石頭得搬兩趟。第三天，他的手掌也起了泡。
建國看見了，讓他別搬了。
「你歇歇。「
「我後天走。「
建軍把手套摘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哥，「他說，「我要是明年考不上，我回來跟你種樹。「
建國看了他弟一眼。
「你別想這個。「他說，「你念你的書。「
「我是說真的。「
「我說了，你別想這個。「
弟兄倆站在坡上。風從坡上過，坡下的黃蒿都干透了，風一過，沙沙響。
臘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馮德厚把建國叫回了家。
「今天別上了。「
「還有半個坡。「
「過年了。「
建國把手裡的钁頭擱下，站在坡上看了一圈。
那三塊地，頭一塊開完了，第二塊開到一半，第三塊還沒動。開出來的地方，是深黃褐色的一塊一塊，石頭堆成的牆沿著坡上沿，一直伸到梁頂。
他數了數。
「七十八畝。「他說。
「夠了。「馮德厚說。
兩個人下坡。走到石牆那兒，建國站住了，伸手在石牆上摸了摸。
那牆上壓著各種各樣的石頭。最上面一塊，是那天放炮撬開的那塊大岩的碎片。方方正正，磨得很平。
「大，「建國說，「我想在這石牆上刻個字。「
「刻啥。「
「我想刻'荒坡'兩個字。「
馮德厚看了看那面牆。
「刻吧。「他說，「你自己刻。「
臘月二十四，建國拿了鏨子和錘子上了坡，在那塊方方正正的石頭上，鏨了兩個字：荒、坡。
兩個字刻得不深，歪歪扭扭，一個高一個低。他把石屑吹乾淨，又用雪擦了擦。退後幾步看，凹槽里積了一層薄雪。
過年那天，馮家的炕上擺了三樣菜：豬肉燉粉條、白菜炒洋芋、豆腐。白面饃蒸了一鍋，桂香一人分了兩個。
「今年過年好。「建平說。
「哪年不好。「桂香說。
「今年有肉。「
「去年也有。「
「去年就一小塊。「
馮德厚吃著飯，沒說話。
吃完飯，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炕上，是一個紙包。
「啥。「桂香問。
「給建國的。「
建國把紙包打開，裡頭是五十塊錢。
「哪來的。「
「賣了三口豬。「馮德厚說，「還有我那點積蓄。「
「大——「
「這是樹苗錢。「馮德厚說，「開春，你去縣裡訂苗。「
建國看著那五十塊錢。錢是幾張一塊、兩塊、五塊的票子，舊的，邊角磨得發毛。
「你這錢。「建國說，「你不是要留著給建軍念書。「
「他那份我另攢。「馮德厚說，「這份是你的。「
建國把錢捏在手裡。他沒說謝謝，把錢疊好，揣進懷裡。
那天夜裡，外頭下起了雪。雪落在村東那道樑上，落在石牆上，落在石牆上那兩個字上。
那兩個字，第二年開春還能看見，因為刻得夠深。
那一百畝，建國分三塊開。頭一塊靠梁，三十畝，坡緩，石少。第二塊在中間，四十畝，石頭最多。第三塊靠溝沿，三十畝，坡陡，土薄。
過了半個月，刨出來五畝。一天三分地，多的時候四分。這個數，他記在本子上。本子是白明義給的，學生用的那種，二十頁。
他每天記一行：日期，刨了多少畝，扔了多少筐石頭，手破了幾個泡。
九月十八，晴。刨二分。扔石頭十七筐。手沒事。
九月十九，陰。刨二分半。扔石頭二十一筐。手心起一個泡。
九月二十，雨。沒上。
十月初，頭一塊三十畝開完。
他把石頭堆在坡的上沿，堆成一條長牆。那牆後來長了幾十丈，最高的地方能到人腰。村里人後來管它叫「石牆「。
中間有一回，高滿倉上來過，站在坡上看了一陣。
「建國，「他說，「你這麼刨，刨一年也刨不完。「
「刨一年刨一年。「建國說。
「你要是有牲口，我幫你套上犁，翻一遍，比你刨快。「
「坡太陡，牲口上不來。「
「也是。「高滿倉蹲下來看了看石頭，「這片坡，牲口是上不來。「
他蹲了一陣，走了。走到坡口，他回過頭。
「你要是哪天缺人，你喊我。「
「你不怕人說話。「
「我怕啥。「高滿倉說，「我給隊裡犁了二十年地，給自己的地犁過幾畝？「
他把手往褲兜里一插，下了坡。
開第二塊的時候，出了事。
那是十月底。第二塊坡上的石頭多，尤其是中間那一片，是整塊的岩。建國刨了三天，只刨出兩個坑。他坐在坡上看著那片岩，坐了一晌午。
那天下午，韓志誠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石永福。
「德厚呢。「韓志誠問。
「我爸在地里。「建國說。
「你等著。「
石永福蹲下去，用手在岩面上敲了敲。敲完，他從腰上解下一把鏨子，插在岩縫裡，用錘子一下一下地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敲了一陣，他說：「這是整塊的。「
「咋辦。「建國說。
「你一個人刨不動。「石永福說，「得放炮。「
「放炮要炸藥。「
「要炸藥，要手續，還得有人會。「石永福說。
韓志誠在旁邊聽著。
「德厚懂這個。「他說。
當天晚上，馮德厚去了韓志誠家。韓志誠把石永福的話說了一遍。馮德厚聽完，抽了一鍋煙。
「炸藥不好弄。「他說。
「我在部隊的時候弄過。「韓志誠說。
馮德厚看了他一眼。
韓志誠年輕的時候當過兵。這事村里人知道，可他從沒細說過。
「你去要。「韓志誠說，「我去公社。「
那段時間，韓志誠往公社跑了三趟。
頭一趟，公社不同意，說私人放炮，出事了誰負責。第二趟，韓志誠把合同帶去了，還帶了村裡的證明。第三趟，公社鬆了口，說炸藥可以從公家那邊調，但必須由「有經驗的人「操作，還要派個人看著。
那個「有經驗的人「，是馮德厚。
沒過幾天，炸藥運到了。
放炮那天，村里來了不少人。炸藥是三小包，用油紙包著。馮德厚在岩面上找了三個點，讓石永福用鏨子鑿進去，鑿到一尺多深。
鑿完，他把炸藥塞進洞裡，用土填實，留一根引線。
「都退開。「他說。
人退到坡下的蒿子地里。馮德厚點著引線，引線「嘶嘶「地燒，燒到一半，他快步跑下坡。
「轟「的一聲。坡上騰起一股土，慢慢往上走，走到半空，讓風一吹，散了。
馮德厚站著看了一陣。
「好了。「他說。
那天下午，那塊岩炸開了三個口子。石永福在口子裡繼續鑿，鑿出一道道縫，建國用槓子撬。
天黑時，那塊岩被撬開了，露出底下的土。深褐色的一層，厚，濕，捏起來成團。
馮德厚蹲下去，抓了一把。
「這塊好。「他說。
那天晚上，建國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了一行：
十一月十四，放炮，撬開大岩。露好土，二尺深。
第二塊地，開到了臘月。
臘月里下了兩場雪。雪落在那片刨開的坡上，白一層，黃一層。建國沒停工，戴著桂香做的手套接著刨。手套磨破了兩雙。
臘月初八，建軍放假回來了。那陣學校已經放假，他在學校幫先生抄東西，晚了幾天。
他上了坡，站在那片刨開的地上看了很久。
「哥。「
「嗯。「
「這地，「建軍說，「真能長出蘋果？「
「能。「
「你咋這麼肯定。「
「我在縣裡看過。「建國說，「人家那樹，一人多高，枝上掛滿了果子，把枝都壓彎了。「
「咱這兒比縣裡冷。「
「冷不怕。「建國說，「蘋果樹耐寒。「
建軍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這土，比我那本書上的土，看著厚。「
建國笑了。
「你那書上寫的土，是啥樣。「
「黑土。「建軍說，「書上說，最好的土是黑土。東北才有。「
「咱這兒沒有黑土。「建國說，「咱這兒只有黃土。「
「黃土也能長。「
「能。「
建軍在坡上幫了兩天。
他沒刨地，幫著搬石頭。他手勁不如他哥，一塊石頭得搬兩趟。第三天，他的手掌也起了泡。
建國看見了，讓他別搬了。
「你歇歇。「
「我後天走。「
建軍把手套摘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哥，「他說，「我要是明年考不上，我回來跟你種樹。「
建國看了他弟一眼。
「你別想這個。「他說，「你念你的書。「
「我是說真的。「
「我說了，你別想這個。「
弟兄倆站在坡上。風從坡上過，坡下的黃蒿都干透了，風一過，沙沙響。
臘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馮德厚把建國叫回了家。
「今天別上了。「
「還有半個坡。「
「過年了。「
建國把手裡的钁頭擱下，站在坡上看了一圈。
那三塊地，頭一塊開完了，第二塊開到一半，第三塊還沒動。開出來的地方，是深黃褐色的一塊一塊，石頭堆成的牆沿著坡上沿，一直伸到梁頂。
他數了數。
「七十八畝。「他說。
「夠了。「馮德厚說。
兩個人下坡。走到石牆那兒，建國站住了，伸手在石牆上摸了摸。
那牆上壓著各種各樣的石頭。最上面一塊，是那天放炮撬開的那塊大岩的碎片。方方正正，磨得很平。
「大，「建國說，「我想在這石牆上刻個字。「
「刻啥。「
「我想刻'荒坡'兩個字。「
馮德厚看了看那面牆。
「刻吧。「他說，「你自己刻。「
臘月二十四，建國拿了鏨子和錘子上了坡，在那塊方方正正的石頭上，鏨了兩個字：荒、坡。
兩個字刻得不深，歪歪扭扭，一個高一個低。他把石屑吹乾淨，又用雪擦了擦。退後幾步看，凹槽里積了一層薄雪。
過年那天，馮家的炕上擺了三樣菜：豬肉燉粉條、白菜炒洋芋、豆腐。白面饃蒸了一鍋，桂香一人分了兩個。
「今年過年好。「建平說。
「哪年不好。「桂香說。
「今年有肉。「
「去年也有。「
「去年就一小塊。「
馮德厚吃著飯，沒說話。
吃完飯，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炕上，是一個紙包。
「啥。「桂香問。
「給建國的。「
建國把紙包打開，裡頭是五十塊錢。
「哪來的。「
「賣了三口豬。「馮德厚說，「還有我那點積蓄。「
「大——「
「這是樹苗錢。「馮德厚說，「開春，你去縣裡訂苗。「
建國看著那五十塊錢。錢是幾張一塊、兩塊、五塊的票子，舊的，邊角磨得發毛。
「你這錢。「建國說，「你不是要留著給建軍念書。「
「他那份我另攢。「馮德厚說，「這份是你的。「
建國把錢捏在手裡。他沒說謝謝，把錢疊好，揣進懷裡。
那天夜裡，外頭下起了雪。雪落在村東那道樑上，落在石牆上，落在石牆上那兩個字上。
那兩個字，第二年開春還能看見，因為刻得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