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荒坡地
村東那片荒坡，是從沒人要的。
它在村東頭，翻過一道梁就是。三四百畝，全是石頭坡，土薄得能看見岩石。坡上長著酸棗棵子和黃蒿，連牲口都不愛去。隊裡在的時候，那片地算作「荒地「，不算畝數。
建國是九月里跟馮德厚提的。
那天收工回來，父子倆在窯門口碰著。建國把鋤頭往牆根一靠，站著沒進屋。
「大。「
「進屋說。「
「就在這兒說。「
馮德厚看了他一眼。
「村東那片荒坡，「建國說，「我想包。「
馮德厚站在那兒，手還搭在門框上。
「包地？「
「包。跟隊裡簽合同。「
「你今天哪根筋搭錯了。「
「我沒搭錯。「建國說，「那片地，我看了兩回。它石頭是多，可它是南向的坡。南向的坡，太陽足。我在縣裡學過，蘋果樹就要南向的坡。「
「你那蘋果樹，三年掛不了果。「
「我知道。「
「三年不見錢，咱家吃啥。「
「吃著呢。「建國說，「地還在。崖畔那面坡種穀子，夠口糧。荒坡那面，不指著它吃飯。「
馮德厚沒吭聲。
他往院裡走，在石台上坐下。他把煙荷包掏出來，挖了一鍋煙，點著。
建國跟著進來，站在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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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算過帳沒有。「馮德厚問。
「算過。「
「你說說。「
建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本子。
「我在縣裡問過。「他說，「一畝蘋果，種四十棵。一棵三年掛果，五年盛果。盛果期，一棵收百來斤。「
「百來斤。「
「對。「建國說，「一畝四十棵，就是四千斤。一斤按兩毛算，八百塊。「
「一畝八百。「
「對。「
「你種一百畝，就是八萬。「
「對。「
馮德厚把煙鍋從嘴裡拿出來。
「你聽聽你自己說的。「他說，「八萬塊。咱村去年全年，分紅是多少，你知道不。「
「我知道。「建國說，「一萬二。「
「你這一百畝，比咱村一年的總收入還多。「馮德厚說，「這話，你自己信不信。「
建國沉默了一下。
「大，「他說，「這話我不敢全信。可縣裡的示範園，我親眼看過。人家一畝，收了三千多斤。那是真的。「
「人家是平地，有水。「
「咱是坡地，沒水。「建國說，「所以我算的是保守數。就算一畝只收一千斤，一斤一毛五，也是一百五。一百畝，一萬五。「
「一萬五。「
「對。「
馮德厚抽著煙，沒說話。
抽完了，他把煙鍋在石台上磕了磕。
「借債。「他說。
「借債。「
「你知道饑荒是啥滋味不。「
「我知道。」建國說，「小時候那陣，可我記得。那年冬天，咱家吃了兩個月菜糊糊。」
「記得你還敢借。「
「就是因為記得。「建國說，「大，我不想再吃菜糊糊了。「
馮德厚抬起頭。
兒子的臉曬得黑，顴骨不高，眼睛是亮的。這張臉跟他年輕的時候，不太像。
「你聽我說。「馮德厚說。
「大，你聽我說。「建國說，「我在縣裡上課，老師講，蘋果這東西，一畝地能頂三畝糜子。一畝蘋果產三千斤，一斤兩毛，就是六百塊。六百塊，頂咱家那面坡兩年的收成。「
「書上寫的。「
「書上寫的。「
「書上寫的，也不一定長出來。「馮德厚說，「種地的事，不由書上說了算，由天說了算。你在坡上刨石頭，刨一年兩年，刨完了，一場旱，樹死了，你咋辦。「
「死幾棵補幾棵。「
「補到啥時候。「
「補到活。「
父子倆一個坐在石台上，一個站在院裡。誰也不讓。
桂香從灶房出來，看見這個場面，站住了。
「你們爺倆吵啥。「
「沒吵。「馮德厚說。
「沒吵你臉那麼黑。「
建國轉過身。
「媽，「他說，「我想包村東那片荒坡種蘋果。「
桂香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她男人。
「荒坡？「她說，「那片連草都不長的坡？「
「能長。「建國說。
「能長啥。「
「蘋果。「
桂香沒接話。她在院裡站了一陣，轉身進了屋。
夜裡，三個人在炕上。
桂香躺著，翻了個身。
「他大。「
「嗯。「
「你讓他包吧。「
馮德厚沒動。
「你說話。「
「我不說。「
「你不說，就是不讓。「
馮德厚在黑暗裡坐了半宿。
他其實不是因為不信那片坡。
他是怕。
可這回，是他兒子要乾的。
他兒子念過書，去過縣裡，學過種樹。他兒子不是那種「聽風就是雨「的人。
想到這兒，馮德厚又翻了個身。
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他開了口。
「你去跟隊裡說。「
建國抬起頭。
「說啥。「
「說你要包。「馮德厚扒了一口飯，「不過，有個條件。「
「啥條件。「
「合同得寫清楚。「馮德厚說，「包多少年，一年交多少，退包咋辦。都寫上。你別光聽人家說好聽的。「
「我知道。「
「還有。「馮德厚說，「頭一年不能全押在樹上。你留二十畝種穀子，以防萬一。「
「我想全栽樹。「
「全栽樹我不答應。「
建國想了想。
「行。「他說，「留二十畝。「
「再一條。「馮德厚說，「開荒，你自己上。「
「我上。「
「你一個人上？「
建國愣了。
「那面坡石頭多。「他說，「我一個人刨，刨到啥時候。「
「你找你媳婦。「
「我還沒媳婦。「
「那你就自己刨。「馮德厚把碗放下，「我幫你，但我不替你。你刨的坡，是你自己的。你刨一半撂下，我不接。「
建國看著他大。
「大。「
「嗯。「
「我記住了。「
那天上午，建國就去了隊部。
新上任的隊長姓武，叫武廣田，三十來歲，接的是韓志誠的位子。建國跟他說了包荒坡的事，武廣田抽著煙聽完，說得商議事會。
三天後，議事會開了兩回。
頭一回，反對的多。有人說那片地本來就不算數，包出去算啥；有人說種樹三年不見錢，帳不好算；還有人說，誰家包了，是不是就等於把集體的地給人了。
第二回，會開得短。
因為韓志誠去了。
老支書拄著棍，一步一步進了屋。他找了個牆根坐下。
屋裡一下子靜了。
武廣田把合同念了一遍，又把上回反對的話學了一遍。韓志誠聽完，沒看武廣田，看的是屋裡那些人的臉。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得那幾個人都把頭低下去。
他這才開口。
「我在這村里當了二十年支書。「他說，「二十年裡頭，我叫大伙兒幹的事，有幾件是干成的，有幾件是幹了白乾的，你們心裡有數。「
沒人接話。
「這片荒坡，三十年了，誰也沒碰過。它不算畝數，不頂公糧，誰要它誰吃虧。「韓志誠說，「今天有個娃站出來，說他要，說三年不見錢他也認。你們倒怕起來了。「
他停了停。
「我說一句。「他說，「這娃有想法，讓他試試。「
它在村東頭，翻過一道梁就是。三四百畝，全是石頭坡，土薄得能看見岩石。坡上長著酸棗棵子和黃蒿，連牲口都不愛去。隊裡在的時候，那片地算作「荒地「，不算畝數。
建國是九月里跟馮德厚提的。
那天收工回來，父子倆在窯門口碰著。建國把鋤頭往牆根一靠，站著沒進屋。
「大。「
「進屋說。「
「就在這兒說。「
馮德厚看了他一眼。
「村東那片荒坡，「建國說，「我想包。「
馮德厚站在那兒，手還搭在門框上。
「包地？「
「包。跟隊裡簽合同。「
「你今天哪根筋搭錯了。「
「我沒搭錯。「建國說，「那片地，我看了兩回。它石頭是多，可它是南向的坡。南向的坡，太陽足。我在縣裡學過，蘋果樹就要南向的坡。「
「你那蘋果樹，三年掛不了果。「
「我知道。「
「三年不見錢，咱家吃啥。「
「吃著呢。「建國說，「地還在。崖畔那面坡種穀子，夠口糧。荒坡那面，不指著它吃飯。「
馮德厚沒吭聲。
他往院裡走，在石台上坐下。他把煙荷包掏出來，挖了一鍋煙，點著。
建國跟著進來，站在院裡。
全網首發更新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你算過帳沒有。「馮德厚問。
「算過。「
「你說說。「
建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本子。
「我在縣裡問過。「他說，「一畝蘋果，種四十棵。一棵三年掛果，五年盛果。盛果期，一棵收百來斤。「
「百來斤。「
「對。「建國說，「一畝四十棵，就是四千斤。一斤按兩毛算，八百塊。「
「一畝八百。「
「對。「
「你種一百畝，就是八萬。「
「對。「
馮德厚把煙鍋從嘴裡拿出來。
「你聽聽你自己說的。「他說，「八萬塊。咱村去年全年，分紅是多少，你知道不。「
「我知道。「建國說，「一萬二。「
「你這一百畝，比咱村一年的總收入還多。「馮德厚說，「這話，你自己信不信。「
建國沉默了一下。
「大，「他說，「這話我不敢全信。可縣裡的示範園，我親眼看過。人家一畝，收了三千多斤。那是真的。「
「人家是平地，有水。「
「咱是坡地，沒水。「建國說，「所以我算的是保守數。就算一畝只收一千斤，一斤一毛五，也是一百五。一百畝，一萬五。「
「一萬五。「
「對。「
馮德厚抽著煙，沒說話。
抽完了，他把煙鍋在石台上磕了磕。
「借債。「他說。
「借債。「
「你知道饑荒是啥滋味不。「
「我知道。」建國說，「小時候那陣，可我記得。那年冬天，咱家吃了兩個月菜糊糊。」
「記得你還敢借。「
「就是因為記得。「建國說，「大，我不想再吃菜糊糊了。「
馮德厚抬起頭。
兒子的臉曬得黑，顴骨不高，眼睛是亮的。這張臉跟他年輕的時候，不太像。
「你聽我說。「馮德厚說。
「大，你聽我說。「建國說，「我在縣裡上課，老師講，蘋果這東西，一畝地能頂三畝糜子。一畝蘋果產三千斤，一斤兩毛，就是六百塊。六百塊，頂咱家那面坡兩年的收成。「
「書上寫的。「
「書上寫的。「
「書上寫的，也不一定長出來。「馮德厚說，「種地的事，不由書上說了算，由天說了算。你在坡上刨石頭，刨一年兩年，刨完了，一場旱，樹死了，你咋辦。「
「死幾棵補幾棵。「
「補到啥時候。「
「補到活。「
父子倆一個坐在石台上，一個站在院裡。誰也不讓。
桂香從灶房出來，看見這個場面，站住了。
「你們爺倆吵啥。「
「沒吵。「馮德厚說。
「沒吵你臉那麼黑。「
建國轉過身。
「媽，「他說，「我想包村東那片荒坡種蘋果。「
桂香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她男人。
「荒坡？「她說，「那片連草都不長的坡？「
「能長。「建國說。
「能長啥。「
「蘋果。「
桂香沒接話。她在院裡站了一陣，轉身進了屋。
夜裡，三個人在炕上。
桂香躺著，翻了個身。
「他大。「
「嗯。「
「你讓他包吧。「
馮德厚沒動。
「你說話。「
「我不說。「
「你不說，就是不讓。「
馮德厚在黑暗裡坐了半宿。
他其實不是因為不信那片坡。
他是怕。
可這回，是他兒子要乾的。
他兒子念過書，去過縣裡，學過種樹。他兒子不是那種「聽風就是雨「的人。
想到這兒，馮德厚又翻了個身。
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他開了口。
「你去跟隊裡說。「
建國抬起頭。
「說啥。「
「說你要包。「馮德厚扒了一口飯，「不過，有個條件。「
「啥條件。「
「合同得寫清楚。「馮德厚說，「包多少年，一年交多少，退包咋辦。都寫上。你別光聽人家說好聽的。「
「我知道。「
「還有。「馮德厚說，「頭一年不能全押在樹上。你留二十畝種穀子，以防萬一。「
「我想全栽樹。「
「全栽樹我不答應。「
建國想了想。
「行。「他說，「留二十畝。「
「再一條。「馮德厚說，「開荒，你自己上。「
「我上。「
「你一個人上？「
建國愣了。
「那面坡石頭多。「他說，「我一個人刨，刨到啥時候。「
「你找你媳婦。「
「我還沒媳婦。「
「那你就自己刨。「馮德厚把碗放下，「我幫你，但我不替你。你刨的坡，是你自己的。你刨一半撂下，我不接。「
建國看著他大。
「大。「
「嗯。「
「我記住了。「
那天上午，建國就去了隊部。
新上任的隊長姓武，叫武廣田，三十來歲，接的是韓志誠的位子。建國跟他說了包荒坡的事，武廣田抽著煙聽完，說得商議事會。
三天後，議事會開了兩回。
頭一回，反對的多。有人說那片地本來就不算數，包出去算啥；有人說種樹三年不見錢，帳不好算；還有人說，誰家包了，是不是就等於把集體的地給人了。
第二回，會開得短。
因為韓志誠去了。
老支書拄著棍，一步一步進了屋。他找了個牆根坐下。
屋裡一下子靜了。
武廣田把合同念了一遍，又把上回反對的話學了一遍。韓志誠聽完，沒看武廣田，看的是屋裡那些人的臉。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得那幾個人都把頭低下去。
他這才開口。
「我在這村里當了二十年支書。「他說，「二十年裡頭，我叫大伙兒幹的事，有幾件是干成的，有幾件是幹了白乾的，你們心裡有數。「
沒人接話。
「這片荒坡，三十年了，誰也沒碰過。它不算畝數，不頂公糧，誰要它誰吃虧。「韓志誠說，「今天有個娃站出來，說他要，說三年不見錢他也認。你們倒怕起來了。「
他停了停。
「我說一句。「他說，「這娃有想法，讓他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