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你讓我去給人家當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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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鄴二話沒說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腋下,把她從地上撈了起來。

  「站得穩?」

  「站不穩。」

  石鄴嘴唇抿了一下,他扭過頭,把後背露給她,「上來。」

  乜溪寧愣了一下,她看著面前這個寬厚的後背,靛藍苗布短衫洗得發白,後頸處的衣領磨得起了毛邊,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皮膚。她趴上去過,上輩子趴過,他背過她一次,就一次。

  她眼眶又熱了,可她這回沒哭,吸了吸鼻子,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石鄴一托她的腿彎,把人背起來,穩步往寨子裡走。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長長的,疊成一個。

  完完全全忽略掉拖拉機上當透明人的石磊,看看乜溪寧這狼狽的模樣,他就知道這件事情大了。附近十幾個寨子的混混都知道乜溪寧是石鄴從小罩著的,沒想到還真的有人趁著鄴哥不在欺負她。

  乜溪寧把臉埋在他後頸窩裡,聞著他身上的味道,活著的味道。

  石鄴背著她走過曬穀場,幾個收工回來的寨里人看見了,交頭接耳,石鄴一眼掃過去,那幾個人立刻低頭走了。他走到乜家的竹籬笆門口,蹲下身把乜溪寧放下來,讓她靠在門框上。

  「先進去。」

  乜溪寧心裡咯噔一下,她抓住他的袖子,仰著臉看他,一雙杏核眼還紅著,眼睫毛上掛著淚珠。

  「你呢?」她的聲音緊起來,「你不帶我走?」

  石鄴垂眼看著她抓住自己袖子的那隻手,細白的指頭,攥得太緊了。他伸手去掰她,動作很輕,拇指在她手背上一蹭。

  「先回去把傷處理了。」他的聲音低下來,「我也回家一趟,你等著。」

  乜溪寧沒鬆手,反而仰著臉看他,眼睛裡那層霧氣又聚起來了,「你騙我。」她聲音有點倔,「你走了就不回來了,你每次都說等著,你上——」她差點把"上輩子"三個字說出來,硬生生咽回去,下巴一抬,「你每次都讓我等著。」

  石鄴的眉頭動了一下,低頭看著她,他沒說話,伸手把她攥著自己袖子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掰到最後一根,乜溪寧的指頭又纏上來,勾住了他的小指。

  「我不在家待。」她說著鼻子又開始泛酸,「她們會說我,阿媽會罵我,我不聽。」

  石鄴看了她三息,然後他鬆了被她勾著的小指,反手用掌心包了一下她整隻手,手指收攏,輕輕一握,又鬆開。

  「聽著。」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你先回去,擦點藥酒。我把東西收拾了就過來,半個時辰,我來接你。」

  乜溪寧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

  「半個時辰?」

  「嗯。」

  「你要是不來呢?」

  石鄴看著她那張還掛著淚痕的臉,她頭髮散了,臉花得不成樣子,可她仰著頭看他的時候,那雙杏核眼裡亮晶晶的,像茶花林里雨後太陽照在水珠上。

  他伸手在她頭頂壓了一下,手勁很輕。

  「來,我說了來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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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乜溪寧這才鬆開他的手指,她靠著門框,看著他轉身走。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目光落在她光著的那隻腳上。

  「進去。」他說,「外面風大。」

  他走了,靛藍的衣擺被風吹起來,拐過曬穀場那棵大樹,就不見了。乜溪寧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她朝著他的背影咧著嘴笑了一下,他讓她等著,他說半個時辰。

  她信他。

  乜溪寧一瘸一拐地跨進門檻,堂屋裡六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她六個姐姐排排坐在靠牆那張長條板凳上,大姐乜秋蘭懷裡抱著個兩歲的娃娃,那是她的外甥。二姐乜春梅、三姐乜夏荷、四姐乜秋菊、五姐乜冬竹、六姐乜秀蘭。老乜家七個姑娘,嫁出去五個,只剩六姐和她還留在家裡。

  堂屋另一頭,她爹乜老栓坐在火塘邊的矮木凳上,手裡攥著根旱菸杆,臉拉得老長。她阿媽周氏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見她這副模樣,臉色刷地沉下來。

  「還曉得回來?你過來。」

  乜溪寧一瘸一拐走進灶房,灶房裡更窄,灶台是泥巴糊的,上面擱著一口黑得看不出顏色的鐵鍋。灶台邊上立著兩隻陶罐,一隻裝鹽一隻裝酸辣椒。牆角堆著幾個紅苕,個頭小得可憐,是今秋收的最差的那一批。

  周氏拽了塊破布蘸了水,蹲下來給她擦泥巴,她手重,破布在傷口上蹭得乜溪寧直咧嘴。

  「別動。」周氏沒好氣地說,手上動作卻沒放輕,「你今兒中了什麼邪?跑得跟被鬼攆似的,我一張老臉都被你丟盡了。」

  乜溪寧咬著嘴唇沒吭聲。

  周氏一邊給她上藥酒一邊數落:「人家春花剛才來找你了,說在山路上見你瘋了似的跑,喊都喊不住。人家好心好意來找你玩,你看你什麼樣子?你一個姑娘家披頭散髮光著腳在寨子裡瘋跑,像什麼話?」

  灶房門口探進幾個腦袋,五姐乜冬竹伸了脖子往裡看,壓低嗓子問了句:「阿媽,七妹咋了?」

  「不曉得中了什麼邪。」周氏頭也不回,「你去弄點蜘蛛網來。」

  乜冬竹縮回去,堂屋裡響起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吊腳樓的板壁薄,什麼響動都聽得一清二楚。

  乜溪寧聽見六姐乜秀蘭小聲說了一句「七妹受傷了」,然後是大姐乜秋蘭壓低嗓子「你小聲點,阿爹正煩著呢」。

  周氏把蜘蛛網捲菸草絲,往乜溪寧膝蓋上貼,這是她們苗家的土方子,最好的傷藥。

  「你跟我說實話。」周氏的聲音低下來,嘴唇幾乎貼在乜溪寧耳朵邊上,「你跟春花到底咋了?以前你們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今兒跑什麼?」

  乜溪寧別過臉,「沒咋。」

  周氏盯著她看了半晌,嘆了口氣,她把藥塞進乜溪寧手裡,「自己來,我去給你燒個紅苕墊墊肚子。」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灰,走到灶台邊上蹲下去扒拉火塘里的炭,把兩個小紅苕埋進灰里。

  灶房裡安靜了一小會兒,灰里的紅苕被炭火一烤,發出一股焦甜的香氣。

  乜溪寧縮在灶台邊的小木凳上,自己上藥就上藥。

  周氏背對著她,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可灶房攏音,字字清楚。

  「七丫,你爹……跟你說了沒?」

  乜溪寧手上動作一頓,「說什麼?」

  周氏沒回頭,拿火鉗扒拉著炭灰,「你大姐婆家那頭,她小叔子的連襟的表舅——在縣農機站上班的,吃公家糧的。前頭那個媳婦走了,留下三個娃。那邊想尋個苗家姑娘續弦,你大姐從中牽了線,把你相片給人家看了。那邊說行,你爹已經應了。」

  乜溪寧手裡的藥酒差點沒拿住,「吃公家糧的?多大年紀了?」

  周氏手裡火鉗停了一下,終於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三十有五。」

  「三十五?」乜溪寧的聲音拔了起來,「三個娃?阿媽,你讓我去給人家當後娘?」

  「你小點聲!」周氏一把拍在她胳膊上,又急又慌,「你嚷嚷什麼?怕你爹聽不見?」

  堂屋那邊傳來乜老栓咳嗽的聲音,沉沉的,像悶雷。周氏立刻縮了脖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三十五怎麼了?人家有工作,有房子,有糧票。你嫁過去吃商品糧,不用下地掙工分,不用天不亮就上山背柴。你曉得寨里多少姑娘想嫁都嫁不進去?你大姐費了多大力氣才搭上這根線,你曉得不?」

  乜溪寧沒吭聲,上輩子她根本沒活到說親這一步。她十八歲就死了,死在望鄉台底下。她阿媽這些話,她上輩子沒來得及聽。

  「誰愛嫁誰嫁,反正我不嫁。」

  周氏愣了一瞬,然後臉色變了,「你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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