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用二十斤大米換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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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嫁那個人。」

  周氏騰地站起來,灶房窄,她轉身的時候胳膊肘撞到了板壁上的鐮刀,鐮刀咣當掉在地上。她沒顧上撿,一把攥住乜溪寧的手腕,急得聲音都抖了:「你曉得你在說啥不?你爹都答應了!人家那邊等著回話呢!乜溪寧,你給我想清楚,你到底要什麼?咱家窮成這樣子你又不是沒長眼。」

  她鬆開乜溪寧的手腕,指著灶房外頭。堂屋的板壁薄,聲音穿過去,外頭聽得清清楚楚。

  「你看看你幾個姐姐,她們嫁人的時候穿的什麼?大妹那件嫁衣是我拿自己的衣服改的,二妹嫁的時候連件像樣的頭帕都沒有,頭上頂了塊藍布就出門了。你三姐、四姐、五姐——哪個不是將就將就就嫁了?輪到你了,你倒好,送你到縣裡吃商品糧你還不樂意?」

  周氏說著說著眼眶紅了,她今年不到五十,可在苗嶺的風裡吹了半輩子,臉被曬得又黑又糙,眼角全是深深的紋路。她身上那條藏青色衣服是二十年前做的,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上面的繡花線一根根禿著,露出了底下泛白的布底。整個乜家,就這一條像樣的衣服。她出門趕場、走親戚、去大隊開會才穿。平日在家,她套一條褪了色的舊褲子,褲腿磨得全是毛邊。

  堂屋那邊,乜溪寧的五姐開口了:「阿媽說的對。七妹,你別犟了。咱們家的情況你不是不曉得,爹的腿一到落雨就疼,幹不了重活。阿媽的身體也一年不如一年。大姐二姐雖然嫁出去了,可婆家也窮,幫不上忙。三姐四姐還有我就更別提了。六妹……」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六妹的親事還沒著落呢。」

  六姐乜秀蘭沒說話,乜溪寧從灶房門口看出去,看見六姐坐在板凳上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六姐身上那件靛藍苗布上衣明顯小了,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兩圈凍出來的紅痕。那是五姐穿剩下的,五姐又是從四姐手裡接過來的,一件衣裳在六姐妹身上輪著穿了好幾年,洗得布料都透了。

  乜家七個姑娘,從小到大沒穿過新衣裳。大姐二姐那會兒更苦,姐妹倆輪著穿一套出門的衣裳,誰去趕場誰穿,剩下的那個就窩在家裡穿補丁摞補丁的舊衫子。男孩?乜家沒有男孩。寨里人都說乜老栓命里不帶兒子,七個閨女,一個帶把的都沒生出來。老乜家這根香火,到了乜老栓這輩算是斷了。

  乜老栓最恨別人提這事,誰提他跟誰翻臉。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乜秋蘭懷裡那個兩歲的娃娃忽然哭起來,哇哇的,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響。周氏趕緊從灶房出去,從大姐手裡接過孩子拍著哄。乜溪寧看見她大姐鬆了口氣,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大姐嫁的是鄰寨的一個糙漢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可好歹有個落腳處,有口飽飯吃。

  「七妹。」四姐開口了,聲音輕輕的,「阿媽和五妹說的都是實話,那個農機站的……年紀是大點,可人家條件好。你嫁過去,至少不用再穿姐姐們剩下的衣裳了,你打小愛美愛打扮,也是幾個姐妹中模樣長得最好的,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再看你六姐……」

  乜溪寧看著六姐,眼眶一下子熱了。旁人不知道,就他們家裡人知道,六姐三歲的時候生過一場大病,那時候大家都以為她熬不過來了 ,阿媽阿爹連夜棺材都做好了,沒想到第二天六姐自己爬起來繞著桌子走了一圈,但也從那時候起,她的左手就使不上力氣,想說婆家很難。

  「我不嫁。」她聽見自己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小,可六個姐姐都聽見了。

  堂屋那頭,乜老栓的旱菸杆猛地往火塘邊一敲。

  「梆——」

  火星子濺出來,落在他腳背上他也不躲。他抬起頭,一雙眼睛埋在深深的眼窩裡,目光沉得像苗嶺冬天的陰雲。

  「你再說一遍。」

  乜溪寧被這聲音嚇了一跳,她從小怕她爹,乜老栓在寨里出了名的暴脾氣,年輕時候跟人爭山界打過架,還用獵槍傷過人。後來老了,腿腳不靈便了,可那脾氣一點沒減。寨里小孩見了他都繞著走,周氏在他面前也從不敢大聲說話。

  「我……我說我不嫁……」

  乜老栓站了起來,他個子不高,瘦,可站起來的時候身上那件打了補丁的舊褂子繃著,肩膀上的骨頭撐出一把稜角。他手裡還攥著那根旱菸杆,青灰色的煙霧從煙鍋子裡裊裊升起來。

  「你大姐家親戚跟你說了那門親事,我應了。你老老實實在家待著,等那邊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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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

  「我說話你聽著就行。」乜老栓往前邁了一步,腳上的草鞋踩在青石地上,嘎吱一聲,「老乜家七個姑娘,前頭五個都是我做的主。你五姐嫁到盤信鎮去,我說嫁就嫁了,她敢說半個不字?你五姐夫如今日子過得不好?比你幾個姐夫都強!你一個姑娘家懂什麼?你爹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我還能害你不成。」

  「不管,我就不嫁……」


  他的聲音越拔越高,臉漲得通紅。周氏抱著孩子縮在灶房門口,嘴唇抖著,不敢勸。六姐乜秀蘭低著頭縮在板凳上,肩膀一縮一縮的。五個姐姐排排坐在那兒,沒一個人敢出大氣。

  乜溪寧站在灶房門檻上,上輩子她根本沒經歷過這一遭。她死在望鄉台底下,石鄴趕回來的時候她爹乜老栓蹲在堂屋門口抽了一夜的煙,第二天石鄴扛著二十斤大米來換她,乜老栓二話沒說收了米,把她的東西收拾了一包袱交給石鄴。那時候乜溪寧已經死了,她的魂魄飄在堂屋天花板上看著這一切。

  她記得乜老栓把包袱遞給石鄴的時候說了句:「七丫頭命苦,讓她魂有個歸處。」

  那時候乜老栓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打罵。他蹲在門檻上,背佝僂著,像個被抽了骨頭的人。

  可她這輩子沒死,她活生生地站在這兒頂他的嘴。乜老栓臉色越來越難看,攥著旱菸杆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到底嫁不嫁?」

  「不嫁……」

  「好——」

  乜老栓揚起手,那根旱菸杆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煙鍋子裡還燃著的火炭甩出來,落在地上滋滋地響。

  周氏尖叫了一聲:「他爹!」五姐乜冬竹從凳子上彈起來,六姐乜秀蘭捂住了嘴。大姐乜秋蘭懷裡的孩子被嚇得哇地又哭了。

  乜溪寧閉上了眼睛,她聽見風聲,旱菸杆砸下來的聲音。

  可那風沒落到她身上。

  堂屋的門被踹開了。

  「咣當——」

  兩扇木板門猛地朝內撞開,門板拍在板壁上,整個吊腳樓都震了一下。堂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乜老栓舉著旱菸杆的手懸在半空,脖子僵硬地扭向門口。

  石鄴站在門檻上,手裡拎著一隻鼓囊囊的麻布口袋,沉甸甸的,壓在他肩頭上。目光越過滿屋子的人,落在灶房門口那個閉著眼縮著脖子的姑娘身上。

  乜溪寧睜開眼,看見他站在那兒,夕陽的最後一縷光從門外照進來。她笑了,小虎牙亮出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可她在笑。

  石鄴看見她還能笑了,嘴角那條繃著的線微微鬆了一線,然後他扭過頭,目光落在乜老栓舉著旱菸杆的那隻手上。

  乜老栓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石鄴跨過門檻,走到堂屋正中央,把那隻麻布口袋往地上一墩。

  「咚——」

  悶沉沉一聲,震得板壁嗡嗡響,袋口沒紮緊,白花花的大米從袋口泄出來一小股,在青石地上潑了一小攤,白得刺眼。

  堂屋裡安靜了,靜得能聽見火塘里炭火的噼啪聲。

  乜老栓的眼睛釘在那袋米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周氏抱著孩子的手抖了,六個姐姐齊刷刷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二十斤米,寨里人家一年到頭才能攢下的數。平日裡一頓苞谷糊糊摻一把碎米就算是好日子了,整粒的白米只有過年才捨得吃一回。這二十斤白米,夠乜家七口人吃兩個月。

  石鄴站在米袋子旁邊,他沒看周氏,沒看六個姐姐,目光越過堂屋正中那盆炭火,落在灶房門檻上的乜溪寧身上。

  從灶房門口到堂屋中央,隔著三步。可乜溪寧覺得這三步遠了四十年。她扶著門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朝他走過去。腳底板的傷口踩在青石地上鑽心地疼,可她沒停。

  五姐伸手想拉她,她沒搭理。六姐喊了一聲"七妹",她沒聽見。

  她走到石鄴面前,仰著頭看他。

  「乜叔。」石鄴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清清楚楚道,「這是二十斤大米。」

  「人,我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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