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石鄴,我想要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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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乜溪寧顧不上應聲,她衝出寨口,衝上那條通往山外的土路。

  土路兩邊是剛收割完的稻田,稻茬子齊嶄嶄地立著,像一排排沒能燒盡的香。田埂上的狗尾巴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她踮著腳,不停地往遠處看。

  然後她看見了。

  山路拐彎處揚起一溜黃塵,「突突突」的聲響遠遠炸開。一輛破舊的手扶拖拉機正沿著土路朝寨子顛簸,車斗里碼著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上靠著一個人。

  石鄴。

  二十五歲的石鄴。

  靛藍色苗家對襟短衫,青布腰帶,褲腿挽到小腿肚,露出結實的小腿。肌肉的線條被夕陽勾出一道暖邊。頭上沒纏頭帕,頭髮短而烏黑,發茬青青的。他半眯著眼看前方,不知在想什麼,眉頭微微擰著,眉骨很高,落下一小片陰影。夕陽在他背後鋪開,把他整個人嵌進一層金紅的光里。

  他看見了她。

  隔著百多步的土路,他的目光落下來。先皺眉,然後瞳孔猛地一縮。

  乜溪寧趴在路中間,她剛才看見他的那一瞬間腿就軟了,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碎石上,頭髮全散開了,亂七八糟糊了滿臉。

  石鄴從拖拉機上跳下來,靛藍衣擺在半空翻了一下,幾步跨到她面前,蹲下,嘴唇抿成一條繃緊的線。

  「又哭什麼。」

  「怎麼把自己整成這副樣子?」

  語氣很兇,可他的聲音不一樣了。跟乜溪寧記憶里那個沙啞蒼老的老人完全不一樣 ,清朗朗的,像苗嶺山澗里衝下來的泉水,帶著年輕男人才有的蓬勃氣息。

  乜溪寧仰頭看著他,夕陽鋪在他背後,給他靛藍的衣裳和烏黑的頭髮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

  他活著。

  她也活著。

  二十五歲的石鄴和十八歲的乜溪寧,隔著四十五年陰曹地府的風雪,終於站在了同一片夕陽底下。

  乜溪寧忽然咧開嘴笑了,那顆小虎牙露出來,可臉上的眼淚鼻涕糊得亂七八糟,笑比哭還難看。她伸出髒兮兮的手,一把攥住他的褲腿,靛藍的苗布被她攥出一把皺褶。

  「鄴哥。」

  「你不在的時候,有人欺負我。」

  石鄴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蹲在那兒愣了一息,然後動作很快地伸手,那隻手修長、骨節分明,虎口和指腹上覆著薄薄一層鐵繭,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可拇指和食指微微發顫。他把她的臉扳起來,湊近了看她的眼睛,他的瞳仁黑得像寨子後山那片深不見底的水潭。

  乜溪寧在裡面看見了自己狼狽不堪的臉,可她也看見了別的。那東西她上輩子到死都沒看懂。這輩子,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叫後怕,叫心疼。叫「我走了這些天你究竟受了什麼委屈」。是他四十五年裡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時臉上來不及收回去的、破碎的神色。

  「誰欺負你了?」石鄴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剩下氣音。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把一道泥印子蹭花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皮膚,蹭得她有點發癢。

  乜溪寧告狀告得理直氣壯:「王春花。」鼻音重得幾乎聽不清,「她把我往望鄉崖那邊帶……她說找野雞窩……可她想推我下去……我跑了……我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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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點 ,我就差點被狼吃了!」

  「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她說著說著又開始發抖,那種崖底的風從腳底板往上竄的陰寒,她以為自己忘了,可一提起「望鄉崖」三個字,那股冷又從骨頭縫裡鑽了出來。

  石鄴的臉變了,臉上那層兇巴巴的殼子,一瞬間全裂了。底下的東西翻湧上來,陰的、冷的、沉的。乜溪寧認得這副神情。上輩子他把王春花從外縣姑媽家灶台底下揪出來的時候,臉上就是這種表情,像苗嶺冬天結了冰的溪水,底下暗流滾滾。

  石鄴的手從她下巴上拿開,落在了她頭頂,手掌很大,覆在她散亂的頭髮上。掌心滾燙,像一口燒熱的鐵鍋扣在她天靈蓋上。

  「知道了。」

  三個字,他說的很輕,輕得像怕嚇著她,跟以前說她「笨死了」的時候截然不同。

  可他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攥成了拳頭,骨節「咯咯」地響。

  乜溪寧仰著臉看他,那隻大手掌壓在她頭頂,沉沉的、暖暖的,像一頂看不見的銀花冠把她籠住了。崖底的那股陰寒好像也被這一掌壓了回去。

  「先回家。」石鄴站起來,「把臉洗了。髒死了。」

  「我想跟你回家。」

  石鄴愣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阿媽想把我嫁去鎮上。」乜溪寧仰著頭,夕陽刺得她眯起眼,可她還是直直看著他,「石鄴,我想要跟你。」

  許是怕他聽不懂,她又補充道:「石鄴,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嫁給你。」

  苗家姑娘向來大膽,倘若看上哪位男子,便直接住到對方家裡宣告此人有主了,有條件的後續便會商討兩家婚事。

  石鄴沒說話。

  風從稻田那邊灌過來,把他靛藍的衣擺吹得獵獵翻動。他低下頭看她,黑沉沉的眼瞳里,有什麼東西「轟」一聲燒了起來,又被他一寸一寸壓下去。

  「先回家。」

  他重複了一遍,可這次,他伸出了手,那隻帶著鐵繭,方才還在發顫的手,向她攤開了,掌心朝上,穩穩地停在她面前。

  夕陽正落在兩個人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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