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七丫頭,你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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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睜開眼,乜溪寧站在懸崖邊上。

  望鄉崖上的風大得邪乎,吹得她身上的衣服獵獵翻飛,也颳得她臉生疼。

  生疼,疼得好,疼得真切。

  乜溪寧先狠命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齜牙咧嘴,低頭看自己的手,五根指頭完好無損,指甲縫裡還嵌著早上摳野蔥時留下的泥。她又摸自己的臉,有溫度,皮膚底下有活的血在汩汩地淌。

  不是做夢,她又活過來了,活成了十八歲。

  身後有人說話,聲音甜得像剛從蜂巢里滴下來的蜜。

  「阿寧你看,就是那裡,野雞窩就在那片刺藤底下。」

  乜溪寧慢慢轉過身,王春花站在三步開外,笑得一臉無害。十八歲的王春花,穿著靛藍色苗家姑娘的衣裳,頭帕纏得齊齊整整,銀耳墜在風裡輕輕晃,笑起來甜得能膩死人。

  可乜溪寧這回看懂了。

  上輩子到死都沒看懂的,這輩子一眼就認出來了。王春花那雙眼裡頭寫著:「你摔下去吧。你摔下去了,鎮上那門婚事就是我的了。」

  懸崖就在身後,碎石從乜溪寧腳後跟簌簌滾下去,半天才聽見落地的迴響,又空又遠。望鄉崖的風從谷底倒灌上來,嗚嗚咽咽的,像寨里老鬼婆哭喪時的調子。

  乜溪寧的腿開始發抖,後知後覺的恐懼像臘月里化開的冰水,從腳底板一寸一寸往上漫。她想起崖底那些森森白骨,想起禿鷲尖喙啄她眼珠的痛,想起自己的腐肉一塊一塊往下掉。她想起石鄴攀下懸崖蹲在她骨頭旁邊,嗓子眼裡擠出一句「來晚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想起他在那片野茶花林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起身,腿僵得邁不開步。想起他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枕頭底下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紅布。想起他在鎮上茶樓里對記者說「萬一她投了胎回來找不著家,看見路上寫的名字,能順著走回來」。

  四十五年的孤墳野鬼,四十五年他一個人捱過來的日子。

  「阿寧?」王春花往前邁了一步,歪著頭,「你怎麼了?臉色好差。」

  乜溪寧往後退了半步,風把她散落的麻花辮吹起來,紅頭繩在臉側甩來甩去。她手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心跳撞得肋骨疼,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上輩子,就是這時候,王春花朝她伸出了手。


  乜溪寧轉身就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衣擺被路邊的荊棘勾住,「嘶啦」一聲扯開道口子也顧不上。苗嶺的風灌進肺里,又冷又疼,可那是活著的味道,風裡有泥巴和草根的腥氣,有野菊花和牛糞混雜的山野味,是她死了四十五年再沒聞過的、人間該有的氣味。

  「阿寧!你上哪兒去!」王春花在後面喊,聲音還是甜的,可底下那層慌張這回乜溪寧聽得清清楚楚。

  乜溪寧沒回頭,她往寨子裡跑,往那條通向山外的土路上跑。腳下繡花鞋跑掉了一隻,她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石子路上,硌得鑽心地疼,可她一步也沒停。她在心裡發狠地喊:石鄴你快點回來!你快點回來!這次我不躲你了!

  寨子近了,她看見了乜家那棟老吊腳樓,青瓦覆頂,木板壁被風雨浸成暗褐色,門楣上掛著一串干紅辣椒,被風吹得輕輕晃蕩。院子裡她阿媽周氏正弓著腰餵雞,穿一身藏青色苗家老太太衣裳,頭上黑布頭帕纏得一絲不苟。

  乜溪寧衝進竹籬笆門的時候,周氏手裡的雞食盆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苞穀粒撒了一地,雞撲棱著翅膀圍上來爭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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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丫?你不是跟春花出打豬草了?咋回事啊你這是——」

  乜溪寧一頭撲過去,死死抱住她阿媽的腰,把臉埋進藏青色圍裙里。周氏身上還是那股味道,酸菜缸的酸、灶膛柴火的煙、一點點汗鹼的咸。是她活著的阿媽身上的味道,暖烘烘的,實實在在的。乜溪寧這才真正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她渾身抖得像風裡的竹葉,聲音悶在圍裙里,斷斷續續的:「阿媽……媽……」

  周氏拍著她的背,手上還沾著苞谷面,語氣又急又凶:「七丫,咋了?你跟媽說,哪個欺負你了?」

  「阿媽……石鄴呢?」

  周氏愣住了,鬆開手退後半步,盯著自己姑娘的臉。乜溪寧滿臉的眼淚鼻涕,頭髮蓬亂,衣裳撕了,鞋丟了一隻,狼狽得像是從山崖上滾了一圈回來的。

  「石鄴?」周氏的聲音驚疑不定,「你不是最怕他嗎?問他做啥?」

  「阿媽你告訴我!他現在在哪兒?」

  「他……他大半個月沒回寨子了,我哪知道……」周氏急得跺腳,「你這死丫頭你到底咋了?你倒是說話啊!」

  「沒有人欺負我!」

  乜溪寧說完,鬆開她阿媽就往外跑,光著一隻腳衝出竹籬笆,跑過乜家門前那條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寨口沖。寨口那棵老樹底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阿婆,看見乜家七丫頭披頭散髮光著腳跑過來,都嚇了一跳,手裡的針線活都停了。

  「七丫頭!你跑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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