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死後才知道原來他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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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天夜裡,乜溪寧蹲在自己墳頭,看著對面老茶花樹上的刻痕。

  四十五道,她數了又數。石鄴來一次刻一道,四十五年,一次都沒落過。

  乜溪寧蹲在自己的墳頭上,雙手環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她身上那件白底藍花的衣裳早就爛光了,可她的魂魄還是穿著死那天的樣子。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左手小指第二節,空了一塊。石鄴把那一截骨頭揣走了,連她的魂都缺了一截。

  鬼魂沒有眼淚,可她覺得臉上濕濕的,像活著的時候下雨天淋了一身水。她想喊他,張不開嘴。想抱他,手指穿得過去。她只能飄在他身邊,看著他頭髮一天比一天白,背一天比一天駝,腿一天比一天跛得厲害。

  今兒白天他拔了兩個時辰草,蹲下去的時候膝蓋咔咔響。乜溪寧飄在他旁邊急得打轉,想伸手扶他一把,手指頭從他胳膊里穿過去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那棵老茶花樹站了好一會兒。乜溪寧湊近了他的臉,看見他額頭一層薄汗,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

  「你別蹲了!」她在他耳邊喊,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讓楊桃來拔行不行?石磊那小子拿那麼高的工資,你使喚他啊!」

  石鄴當然聽不見,他拔完了草,在墳她墳頭,她又想哭了。

  第二天乜溪寧跟著他去了城裡,她飄在茶樓上空,看見那個叫小周的記者坐在他對面。她飄下來,蹲在石鄴腿邊,雙手撐著下巴仰頭看他。石鄴說「她叫乜溪寧」的時候,乜溪寧伸手去覆他的手,手指穿了過去。

  「你要是能看見我就好了。」

  石鄴當然看不見,他扭過頭看窗外跳皮筋的小姑娘,可乜溪寧看見他眼角那塊皮膚輕輕抽了一下。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每次看見扎馬尾的小姑娘都會想她,十七歲的乜溪寧也扎馬尾,兩根麻花辮,跑起來一甩一甩的。

  她想起那年趕場,牛郎鎮的集市,人擠人,布攤子、米攤子、銀飾攤子擺了一長街。她跟著她阿媽去買鹽,路過布攤的時候多看了兩眼,一匹粉底白花的的布,城裡來的貨,稀罕東西。她扯了扯阿媽的袖子,小聲說「阿媽你看那個,好看不」。

  周氏看了一眼價簽,臉黑了,拽著她就走。

  乜溪寧沒吭聲,她跟著周氏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那布一眼。粉底白花的,她覺得比苗布好看。苗布都是青的黑的藍的,哪有這麼鮮亮的顏色。

  她回頭的時候,看見石鄴站在布攤旁邊。他沒看她,低著頭在跟攤主說話。乜溪寧嚇得趕緊扭過頭,拽著周氏的衣角就跑。那時候她還怕他,寨里的小孩都怕石鄴,他看人的眼神太兇,跟山裡的野狼似的。

  幾天之後,石鄴從山外回來。那天乜溪寧在曬穀場上幫周氏晾被單,石鄴從曬穀場邊上過,照例沒看她。可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從背簍里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曬穀場的石碾子上,放完就走。

  是一塊粉底白花的的布。

  乜溪寧抱著那塊布站在曬穀場上,風吹得她頭髮亂飛。她抬頭看石鄴的背影,他已經走遠了,藏青色的苗布短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她攥著那塊布,布面光滑得像水,她這輩子沒摸過這麼好的料子。

  那時候她不知道石鄴在想什麼,她太笨了,笨到一輩子都沒想明白。後來她死了,魂魄飄在他身邊幾十年,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看懂了。

  石鄴看她的眼神凶歸凶,可凶底下那層東西,叫"不敢"。他不敢多看她,不敢跟她說話,不敢讓她知道他去趕場不是為了做買賣,是為了看一眼她蹲在布攤前挪不動腳的樣子。他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街溜子,一無所有,拿什麼看人家乜家七丫頭?乜家雖然窮,可七丫頭是寨里最好看的姑娘。石鄴有什麼?他連一間自己的屋都沒有。

  乜溪寧死之後,石鄴才有了屋、有了錢,有了能給她買的確良、買銀飾、買大白兔奶糖的底氣。可她吃不著了,穿不著了,戴不著了。

  乜溪寧飄在他旁邊,看著他在茶樓里說完最後一個字,站起來跛著腳往外走。她追上去,飄在他影子裡。

  「你走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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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腿疼。」

  石鄴走在松桃縣城的街上,路燈把他穿靛藍短衫的身影拉得很長。乜溪寧飄在他影子裡,一步一步跟著。

  那天晚上石鄴在寨子的木屋裡睡了,乜溪寧飄在他旁邊,看著他蜷在沙發上。他側躺著,臉朝著沙發靠背的方向,後腦勺對著月光。白頭髮在月光底下亮得晃眼。乜溪寧飄到沙發靠背那一側,蹲下來,湊近了看他的臉。

  他睡著了,可眉頭還皺著。他這輩子睡著了眉頭也皺著,從她死後就沒鬆開過。乜溪寧伸手去撫他的眉心,手指穿過去了。

  「你別老是皺眉啊!醜死啦!」

  「我在這兒呢,我一直在呢。」

  石鄴的眉頭慢慢鬆開了,他無意識地往沙發里側縮了縮,像是在給什麼人讓位置。乜溪寧愣了一下,趕緊飄上沙發,在他外側"躺"下來。雖然她的魂體碰不著沙發,她只是做出一個躺著的姿勢,頭歪著,臉朝著他的方向。

  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一個睡著了,一個假裝躺著。乜溪寧看著石鄴的側臉,看著他花白的鬢角、鬆了的眼皮、嘴角那兩道深深的法令紋,他老的比同齡人更快。

  可她覺得他還是好看,苗嶺山水刻出來的骨頭,老了也好看。

  乜溪寧看著他,忽然想起他最後一次背她。

  是她死前那年秋天,她的腳在山上崴了,腫得像饅頭,一個人坐在路邊哭。

  石鄴從山外回來,路過看見了,站在三步之外兇巴巴地問了句「怎麼走的路」。

  「傻了?」

  「再哭就拿棍子抽你。」

  乜溪寧嚇得眼淚都憋回去了,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石鄴黑著臉走過來,蹲在她面前,沒好氣地說「上來」。

  她趴在他背上,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背很寬很暖。她把臉埋在他後頸窩裡,聞著他衣領上的味道,忽然就不怕了。那天她從寨口被他背回家,趴著趴著睡著了,口水糊了他一肩膀。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自家床上了,石鄴坐在門檻上背對著她,正在擦肩膀上的口水印子,臉黑得像鍋底。

  「髒死了。」他說。

  乜溪寧嚇得縮進被子裡不敢動,石鄴罵完那句就走了,第二天一早門口多了個瓦罐,裡頭是藥酒。

  那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被人背。

  乜溪寧躺在石鄴旁邊,月光移到了她臉上。她閉上眼,忽然覺得很困了。很奇怪,死了四十五年她從來沒覺得困過,可那天眼皮沉得厲害,像活著的時候熬了三個夜繡花那種累。

  她想:「睡一覺也好,說不定醒了就是一場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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