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老鼠夾夾到一隻大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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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三的腳踩上了那條通往山腰的小徑。他走得急,腳底下碎石窸窣響,苞谷酒的後勁把腦子攪得昏沉沉的。

  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山路上影影綽綽的,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滿腦子都是三間青磚房和乜溪寧的模樣。那懶婆娘雖然懶,那張臉是真的好看,眉眼彎彎的像茶花林子裡的月亮,要是能把她壓在身底下……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笑,腳底下更快了。

  草叢裡的老鼠夾子是白天收工時放的。山腰這地方離後山近,入秋以後野豬經常半夜下山拱地,前些天還把寨子裡的紅薯拱了大半。石浩他們白天修房子怕誤傷幹活的人,不敢放夾子,只有收了工才在進山的幾條小徑上布一圈。原本防的是野獸,沒想到今晚夾住了一個人。

  「咔嚓。」

  鐵齒猛地咬合,死死地夾住了李老三的左腳踝。李老三慘叫了一聲整個人撲倒在地,苞谷酒氣混著泥土腥味從嘴裡噴出來。他的臉磕在一塊石頭上,鼻樑一酸,血順著鼻唇溝淌下來,和腳踝上的血混在一處。他疼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本能地伸手去掰鐵齒,手指頭剛碰上去就疼得縮了回來,鐵齒咬進肉里了,他摸到了自己骨頭邊緣的稜角。

  草叢裡竄出兩個人。

  石浩矮壯矮壯的,一步跨上來單膝壓在李老三後背,鐵鉗一樣的手把他的脖子摁進泥地里。

  另一個年輕後生叫石小滿,是石磊本家的堂弟,人長得瘦高,手上力氣卻不小,麻繩在他手裡繞了兩圈就勒進李老三手腕的皮肉里。

  石浩從褲兜里扯出一塊破布塞進李老三嘴裡,那布上帶著泥腥味和汗臭味,李老三被堵著喉嚨乾嘔了兩下,又被摁回了泥地里。

  「老實點。」石浩一把將李老三從地上拽起來摁在一棵歪脖樹底下,膝蓋頂著他的後背,讓他臉朝樹皮跪著。老鼠夾子還咬在他腳踝上,石浩伸手掰開了鐵齒,鬆開的瞬間帶出一塊皮肉。

  李老三的左腳踝上露出了白生生的骨頭茬子,混著暗紅色的肉渣,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李老三疼得渾身痙攣,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被破布堵著的嘴發出含混的哀叫,眼淚和鼻血糊了一臉,酒徹底醒了,月光底下他看清了摁著他的人是誰——石浩。石磊的堂兄弟,寨里出了名的悶頭幹活,下手不吭聲的狠角色。完了,他心裡頭只剩下這兩個字,身子抖得不得了。

  「半夜往山上摸,想幹什麼?」

  石浩手裡那截麻繩又收緊了一圈,李老三的兩根指頭髮出了輕微的「咔咔」聲。

  「我沒,我沒想幹什麼……」李老三痛苦的求饒,「路過的,真的是路過的。」

  石浩笑了一下,手指頭在他被捆著的那兩根指頭上按了一下。這一下不重,可李老三的指甲縫裡滲出了血珠子,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弓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尖嚎。

  石小滿在旁邊低低地說了一句:「浩哥,要不直接卸了他一條胳膊。」

  石浩搖了搖頭,沒接話,只看著李老三。

  李老三聽見石小滿那句話,魂都嚇飛了,聲音劈了:「我說我說!是王春花讓我來的!她讓我上山去辦石鄴的婆娘!她說石鄴死了,說石磊也不在寨子裡,讓我今晚把生米煮成熟飯。」

  石浩沒接話,偏頭看了石小滿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石浩對李老三這個人太熟悉了,寨里誰不知道他是什麼貨色?三十多歲打光棍,窮得叮噹響,尤其是那張嘴和那雙賊手從來就沒停過。

  寨里但凡死了男人的寡婦,四五十歲的他都往人家門口湊。今天幫人家劈柴,明天幫人家挑水,嘴上喊得親熱,手裡的小動作從來沒斷過。

  有人親眼看見他跟寨東頭那個五十多歲的楊寡婦在灶房裡一起用木盆洗澡,兩個人脫得光溜溜的,盆里的水花濺了一地。那件事傳出來以後,寨里但凡有閨女的人家都把李老三當瘟神避著,這種人不在乎,照樣往那些沒人管的寡婦家裡鑽。

  這樣的一個人,半夜三更往山腰上摸,能有什麼好事?

  「王春花讓你去你就去?」石浩蹲在他面前,聲音又冷又慢,「你知不知道那是誰的女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喝酒腦子不清醒。」李老三的眼淚下來了,鼻涕混著血水糊了一臉,「王春花她威脅我的,我不敢了,以後我再也不敢了。看到我喊你爹為表舅份上,我們還是親戚,放過我這一次……」

  「喝了酒就敢動我鄴哥的女人了?」石浩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地上的李老三,偏頭對石小滿說,「去,喊磊哥來。」

  石小滿應了一聲,撒腿往芭蕉河岸那邊跑了。草叢裡只剩下李老三壓抑的哭聲和夜風颳過樹梢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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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浩蹲在旁邊的石頭上,手指頭在膝蓋上敲著,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像在等什麼。

  李老三縮在地上不敢動,腳踝上的血還在往外淌,他感覺自己的血快要流幹了。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芭蕉河岸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石磊從河堤上大步走下來,他剛把乜溪寧送到縣醫院門口就趕回來了,一路沒歇氣,褲腿上全是泥點子,滿頭大汗,直接走到李老三面前蹲下來,低頭看著縮在地上抖成一團的這個男人。

  石磊看了一眼李老三腳踝上那塊翻出來的皮肉和白生生的骨頭茬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又移開了。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跟石浩一樣,像在看一隻被夾住的野兔。

  石小滿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真理,站在旁邊沒說話。

  「摸上山來幹什麼?」

  「石磊。」李老三的嘴唇哆嗦著,舌頭打了結,「是王春花讓我來的,是她讓我來,磊哥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石磊蹲在那兒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月光底下散得很慢,籠在他臉上,把他那雙眼睛襯得更冷了些。

  「你聽好了。」石磊把煙夾在指間,「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

  「王春花是嗎?你找她去。你跟她把生米煮成熟飯,讓明天全寨子都知道你們倆的事。」

  「第二。」

  他朝望鄉崖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月光照在崖壁上,那些黑色的裂縫像乾涸的河床一樣蜿蜒向下,陰森森的,「我把你扔到望鄉崖底下餵狼。你自己選。」

  李老三縮在地上抖成一團,一點都不懷疑石磊說的。

  「我、我去找她。」

  「我去找她還不成嗎?磊哥我以後再也不敢打你嫂子的主意了。」

  石磊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了。

  「去。」

  「今晚的事是你跟王春花的事,你最好讓她自己把話說清楚,她是怎麼讓你來的,她答應了你什麼,你自己跟她把帳算明白。」

  李老三的眼淚又下來了,他點著頭,被石浩從地上拽起來,解開了腳上的繩子。石浩推了他一把:「走,別回頭。」

  李老三哪敢回頭啊?後面就是真理。

  石磊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芭蕉樹叢後面。

  石浩走到他旁邊,悶聲問了一句:「哥,就這麼放了?」還做了一個掛脖子的動作。

  石磊把手裡的煙盒揣進口袋,「請大家看一場好戲,不好玩嗎?」

  石浩點了點頭,知道他磊哥惡趣味又來了。

  石小滿在旁邊把真理收起來別在腰後,悶聲說了句:「鄴哥那邊……」

  「嫂子在守著。」石磊轉身往山腰的方向走,「明天上樑,鄴哥不在梁也得給他架上去。你們今晚盯緊點,別再讓人摸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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