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雲舍十三位烈士事件
文工團進苗寨的時候，寨子裡集體熱鬧起來。
兩輛解放牌卡車沿著盤山的土路顛進來，車斗上插著紅旗，喇叭里唱著革命歌曲，調子又響又亮，把整個苗寨的人都驚動了。
大人小孩從各家各戶跑出來，擠在寨口的曬穀場上伸著脖子看。
卡車上跳下來一群穿軍裝的年輕人，男男女女，個個精神抖擻。
有人扛著鑼鼓，有人抱著手風琴，還有人拎著喇叭和彩綢，臉上掛著那種城裡人才有的，曬不黑的白淨笑容。
「歌舞團！歌舞團來了！」
小孩們在曬穀場上又蹦又跳，這是他們最期待的事情，因為這一天會有人給他們糖果吃。
寨里的大隊幹部提前得了通知，早就在曬穀場邊上搭了個土台子。
文工團的人上了台，一通鑼鼓敲起來，曬穀場上的人越聚越多。
老人搬了板凳坐在前面，年輕後生蹲在樹杈上伸著脖子看，阿婆們抱著娃娃擠在人堆里。
演了一下午。唱了《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跳了《兄妹開荒》，又演了一段快板書說剿匪的。台底下的人看得起勁，拍巴掌拍得手心通紅。最後收場的時候，那個扎兩條辮子的女同志站在台前，嗓門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鄉親們！我們還會再來的！」
卡車上的人把鑼鼓箱子裝好，同志們一個接一個爬上車斗。
有人沖底下擺手，有人把隨身帶的糖果撒給小孩。
寨子裡的人還聚在曬穀場上沒散，有人咂著嘴回味剛才的節目，有人低頭撿地上沒搶到的糖紙。誰也不知道那兩輛卡車出了寨口之後，會開進一條什麼樣的山坳里。
卡車在盤山路上顛了將近一個時辰。
山路窄，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溝，彎彎繞繞的，有些彎急得方向盤要打死才能轉過去。車斗上文工團的人坐在自己的行李包上，有人靠著車板打盹，有人小聲哼著歡快的調子。扎辮子的女同志叫小方，今年才十九歲，頭回下鄉慰問演出，臉上還帶著舞台妝沒卸乾淨，腮紅蹭到了衣領上。
「前面快到雲舍了。」司機偏頭跟副駕上的人說了一句。副駕上坐的是文工團團長，三十來歲的男人，姓趙。
雲舍是武陵山脈中央一處極險的隘口，兩山夾一溝，路像刀劈出來的一道縫，兩邊峭壁聳立，頭頂只留一線天。溝底有條溪，雨季漲水的時候能淹到車輪，眼下旱季水淺了，路面上全是碎石和淤泥。
「過了雲舍就快到公社了。」趙團長說，「讓同志們精神點，天快黑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車斗上的小同志們被顛醒了幾個，有人站起來扶著車板看風景。
小方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撒完的糖，正跟旁邊的男同志說笑。
卡車慢慢駛進那條窄溝，兩邊的崖壁把天光收窄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光線暗下來，空氣里多了一股潮濕的岩土氣。
然後槍響了。
第一槍是從右邊崖壁上打下來的。
第二槍緊跟著來，這回打中了卡車的左前輪。輪胎爆開的一聲巨響，整個車頭猛地往左一歪，司機死命打方向盤才沒讓車翻進溪溝。
「有襲擊！」趙團長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下車！下車！找掩護！」
車斗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第三槍第四槍已經響了。從兩邊的崖壁上多個方向打下來，有的打在車板的鐵皮上叮噹響，有的擦著人的頭皮飛過去。小方尖叫了一聲，男同志一把把她拽倒在車斗里，自己趴在她身上擋著，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
車停了，司機踹開車門滾了出去，趙團長也跳下了車。後面那輛卡車的人也跟著往下跳，有的翻到了路邊的石坎後面，有的躲進了崖壁的凹坑裡。槍聲越來越密，從崖壁上涌下來十幾個黑影，有的端著長槍有的握著短銃，邊跑邊開槍，只是他們發射的不是子彈，而是當地自製的，聲音聽著嚇人。
「土匪！」
有人喊了一聲。
趙團長蹲在石坎後面摸出配槍，他只有這一把，裡頭七發子彈。文工團不是戰鬥部隊，全團上下就他一把槍，還是上面配發的象徵性裝備，平時幾乎沒用過。剩下的人手裡只有鑼鼓、手風琴、彩綢和擴音喇叭。那些哪裡擋得住？一個男同志蹲在石頭後面，右腿已經被擊中擦傷了，褲管洇開一圈暗紅色，咬著牙一聲不吭。
趙團長數了數，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三個。除了他手裡這一把，十三個人全是赤手空拳。對面崖壁上竄下來的黑影至少有十五六個，長槍短銃加起來比他們多十倍不止，從兩邊夾擊，火力把整條溝都罩住了。
「撤！往回撤！」趙團長吼了一聲。
他話音剛落，身後那條來路的方向也響了兩槍，直接打在他們藏身的石坎上，碎石崩了他一臉。退路也被封了，崖壁上有人居高臨下地往下壓火力，把來路堵得死死的。
溝底就這麼窄一條路，前後夾擊，兩邊峭壁攀不上去。山坳里的風把硝煙灌進來，嗆得人咳嗽。小方縮在車斗後面，害怕的渾身發抖，有人已經開始哭了，壓著聲音抽泣，他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趙團長心裡也知道今天他們大概是回不去了，這條溝他聽說過，叫雲舍，武陵山脈最險的幾個隘口之一。解放前剿匪的時候，一個班的戰士在這兒走過，進去再沒出來。要是今天交代在這兒，十年後、二十年後，會不會也有人站在紀念碑前面念出他們十三個人的名字？
他想起出發之前領導說的話：「趙團長，你們是去慰問的，不是去打仗的。這片山區剛解放沒幾年，群眾工作要做好，要讓那裡的同胞都看到新社會的好。」當時，他拍了胸脯說保證完成任務。
他不甘心，他媳婦剛給他生了個小子，他還沒見過面，如果可以他不能死在這兒，這些人是他帶出來的，他想把他們平安帶回去……
他攥緊了那把槍，抬頭往兩邊崖壁上掃了一眼，那些黑影還在移動，有人正沿著崖壁的裂縫往下爬，準備包抄過來。
就在他打算犧牲自己，給大家拖延逃生的時間，然後有人從他崖口摸過來了。
兩輛解放牌卡車沿著盤山的土路顛進來，車斗上插著紅旗，喇叭里唱著革命歌曲，調子又響又亮，把整個苗寨的人都驚動了。
大人小孩從各家各戶跑出來，擠在寨口的曬穀場上伸著脖子看。
卡車上跳下來一群穿軍裝的年輕人，男男女女，個個精神抖擻。
有人扛著鑼鼓，有人抱著手風琴，還有人拎著喇叭和彩綢，臉上掛著那種城裡人才有的，曬不黑的白淨笑容。
「歌舞團！歌舞團來了！」
小孩們在曬穀場上又蹦又跳，這是他們最期待的事情，因為這一天會有人給他們糖果吃。
寨里的大隊幹部提前得了通知，早就在曬穀場邊上搭了個土台子。
文工團的人上了台，一通鑼鼓敲起來，曬穀場上的人越聚越多。
老人搬了板凳坐在前面，年輕後生蹲在樹杈上伸著脖子看，阿婆們抱著娃娃擠在人堆里。
演了一下午。唱了《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跳了《兄妹開荒》，又演了一段快板書說剿匪的。台底下的人看得起勁，拍巴掌拍得手心通紅。最後收場的時候，那個扎兩條辮子的女同志站在台前，嗓門脆生生地喊了一句：「鄉親們！我們還會再來的！」
卡車上的人把鑼鼓箱子裝好，同志們一個接一個爬上車斗。
有人沖底下擺手，有人把隨身帶的糖果撒給小孩。
寨子裡的人還聚在曬穀場上沒散，有人咂著嘴回味剛才的節目，有人低頭撿地上沒搶到的糖紙。誰也不知道那兩輛卡車出了寨口之後，會開進一條什麼樣的山坳里。
卡車在盤山路上顛了將近一個時辰。
山路窄，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溝，彎彎繞繞的，有些彎急得方向盤要打死才能轉過去。車斗上文工團的人坐在自己的行李包上，有人靠著車板打盹，有人小聲哼著歡快的調子。扎辮子的女同志叫小方，今年才十九歲，頭回下鄉慰問演出，臉上還帶著舞台妝沒卸乾淨，腮紅蹭到了衣領上。
「前面快到雲舍了。」司機偏頭跟副駕上的人說了一句。副駕上坐的是文工團團長，三十來歲的男人，姓趙。
雲舍是武陵山脈中央一處極險的隘口，兩山夾一溝，路像刀劈出來的一道縫，兩邊峭壁聳立，頭頂只留一線天。溝底有條溪，雨季漲水的時候能淹到車輪，眼下旱季水淺了，路面上全是碎石和淤泥。
「過了雲舍就快到公社了。」趙團長說，「讓同志們精神點，天快黑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車斗上的小同志們被顛醒了幾個，有人站起來扶著車板看風景。
小方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撒完的糖，正跟旁邊的男同志說笑。
卡車慢慢駛進那條窄溝，兩邊的崖壁把天光收窄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光線暗下來，空氣里多了一股潮濕的岩土氣。
然後槍響了。
第一槍是從右邊崖壁上打下來的。
第二槍緊跟著來，這回打中了卡車的左前輪。輪胎爆開的一聲巨響，整個車頭猛地往左一歪，司機死命打方向盤才沒讓車翻進溪溝。
「有襲擊！」趙團長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下車！下車！找掩護！」
車斗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第三槍第四槍已經響了。從兩邊的崖壁上多個方向打下來，有的打在車板的鐵皮上叮噹響，有的擦著人的頭皮飛過去。小方尖叫了一聲，男同志一把把她拽倒在車斗里，自己趴在她身上擋著，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去。
車停了，司機踹開車門滾了出去，趙團長也跳下了車。後面那輛卡車的人也跟著往下跳，有的翻到了路邊的石坎後面，有的躲進了崖壁的凹坑裡。槍聲越來越密，從崖壁上涌下來十幾個黑影，有的端著長槍有的握著短銃，邊跑邊開槍，只是他們發射的不是子彈，而是當地自製的，聲音聽著嚇人。
「土匪！」
有人喊了一聲。
趙團長蹲在石坎後面摸出配槍，他只有這一把，裡頭七發子彈。文工團不是戰鬥部隊，全團上下就他一把槍，還是上面配發的象徵性裝備，平時幾乎沒用過。剩下的人手裡只有鑼鼓、手風琴、彩綢和擴音喇叭。那些哪裡擋得住？一個男同志蹲在石頭後面，右腿已經被擊中擦傷了，褲管洇開一圈暗紅色，咬著牙一聲不吭。
趙團長數了數，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三個。除了他手裡這一把，十三個人全是赤手空拳。對面崖壁上竄下來的黑影至少有十五六個，長槍短銃加起來比他們多十倍不止，從兩邊夾擊，火力把整條溝都罩住了。
「撤！往回撤！」趙團長吼了一聲。
他話音剛落，身後那條來路的方向也響了兩槍，直接打在他們藏身的石坎上，碎石崩了他一臉。退路也被封了，崖壁上有人居高臨下地往下壓火力，把來路堵得死死的。
溝底就這麼窄一條路，前後夾擊，兩邊峭壁攀不上去。山坳里的風把硝煙灌進來，嗆得人咳嗽。小方縮在車斗後面，害怕的渾身發抖，有人已經開始哭了，壓著聲音抽泣，他們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趙團長心裡也知道今天他們大概是回不去了，這條溝他聽說過，叫雲舍，武陵山脈最險的幾個隘口之一。解放前剿匪的時候，一個班的戰士在這兒走過，進去再沒出來。要是今天交代在這兒，十年後、二十年後，會不會也有人站在紀念碑前面念出他們十三個人的名字？
他想起出發之前領導說的話：「趙團長，你們是去慰問的，不是去打仗的。這片山區剛解放沒幾年，群眾工作要做好，要讓那裡的同胞都看到新社會的好。」當時，他拍了胸脯說保證完成任務。
他不甘心，他媳婦剛給他生了個小子，他還沒見過面，如果可以他不能死在這兒，這些人是他帶出來的，他想把他們平安帶回去……
他攥緊了那把槍，抬頭往兩邊崖壁上掃了一眼，那些黑影還在移動，有人正沿著崖壁的裂縫往下爬，準備包抄過來。
就在他打算犧牲自己，給大家拖延逃生的時間，然後有人從他崖口摸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