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你閨女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
崖頂的人群互相對視。
有人低聲說：「下去？誰下去？底下十幾頭野豬，下去就是送死。」
「就是，野豬那獠牙一挑，肚子都能給你豁開。」
「我家有獵槍！」一個年輕後生喊了一聲，「我跑回去拿獵槍來打！」
「等你跑回去再跑回來，我閨女骨頭渣子都不剩了！」龍巧珍衝著那後生嚎了一嗓子，又轉向眾人，「你們誰能下去？求求你們了……我家就這一根獨苗啊！」
王春花的阿爹王昌盛也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直哆嗦，轉過頭對著眾人：「各位幫幫忙！我王昌盛求你們了！我就這一個閨女，我們家香火不能斷在我手裡啊！誰救了我閨女，我王昌盛這輩子當牛做馬報答！」
人群里鴉雀無聲，沒人動。
那些漢子平日吹牛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膽大，真到了這種時候，誰也不敢拿命去賭。野豬那東西凶得很，一頭就夠嗆，底下烏泱泱十幾頭，下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再說望鄉台這地方，寨里老人傳了幾輩子了，說是禁地，下瞭望鄉台的人要倒霉一輩子，死了魂魄都不得安寧，不能入輪迴，要永世在崖底遊蕩。這種話聽著邪乎，苗寨里沒人敢不信。
「早說瞭望鄉台不能去不能去，怎麼老有人往那兒跑！」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婆說道，「這地方名字就叫望鄉台，是給死人望故鄉的地方，活人去了要遭報應的！」
「就是。」旁邊有人接話，「上次乜家七丫不是說……」
「誒，你們還記不記得，七丫那天就說王春花推她……」
「當時還不信，這會兒你們看。」
龍巧珍猛地扭過頭，眼睛紅得要吃人：「你們說什麼！我家春花幹什麼虧心事了！倒是乜家那個懶婆娘，自己摔了怪到我家春花頭上！你們別聽她胡咧咧。」
「你閨女要沒推人，她跑望鄉台來幹什麼？挖蕨根？寨子裡誰不知道望鄉台蕨根多是多，可那是禁地！她跑禁地來挖蕨根，是真的挖蕨根還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就是，上回七丫說春花拉她來找野雞窩，今兒春花自己又來了，這地方有什麼好看的？這地方的蕨根送給我都不敢吃？你們真的吃了？」
「你們……」龍巧珍哪裡能承認，這會兒她顧不上去跟人吵，又轉頭去拉人群里的幾個男知青，「你們是城裡來的！你們念過書！你們不是說我們老封建的東西都是迷信嗎？你們肯定不怕那些邪乎的傳說！你們下去救救我家春花！」
幾個男知青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有個戴眼鏡的年輕小伙子臉都白了，往後退了兩步：「嬢嬢，我、我下去也沒用啊，我不會爬崖。」
「你是男人！你有力氣！你下去把她救上來！」龍巧珍死死攥著知青的袖子不鬆手，「你們城裡人不是講科學嗎？你們肯定不怕什麼望鄉台報應的！你們快下去！」
「嬢嬢你講不講理？」另一個知青也急了，把袖子從龍巧珍手裡掙出來，「我們不怕迷信不假，那底下是野豬！是人下去就要沒命的！你閨女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
「就是！你閨女的命金貴，人家知青的命就不是命了？」
人群里有人高聲附和。
龍巧珍一屁股坐在崖邊的泥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我苦命的春花啊！你命怎麼這麼苦啊！這些人一個都不肯救你啊！你們要眼睜睜看著我家春花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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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盛也急得團團轉，對著眾人嗓子都喊啞了：「求求大家了！誰能救救我閨女？」
崖底下王春花的哭聲越來越弱，野豬拱樹根的動靜越來越大，「咔嚓」一聲脆響，樹根又斷了一根，整棵樹猛地往下沉了一截。王春花尖叫聲驚起了半山的鳥。
崖頂上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都別吵了！」
眾人扭頭一看，大隊長乜國運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張黑臉拉得老長。他肩上扛了把獵槍，槍管磨得鋥亮，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後生，每人手裡也提著傢伙。
大隊長走到崖邊往下看了一眼，臉色沉，轉頭對著龍氏和王昌盛劈頭蓋臉就是一頓：「你們兩個給老子閉嘴！哭哭哭喊喊喊，不知道野豬聽見人聲更凶？你們是想把底下那些畜生全引過來把你閨女啃了？」
龍巧珍的哭聲被噎住了，王昌盛也不求人了。大隊長掃了人群一眼，聲音大：「誰再說一句廢話，我乜國運把他扔下去餵野豬。」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連崖底下王春花的哭聲都小了。
大隊長蹲在崖邊，眯著眼往下看了一會兒，朝身後招了招手，「老三，老四，你們兩個槍法好，繞到對面那塊石頭上，瞄那幾頭大的。先打領頭的黑毛公豬，打了頭豬群才散。」
兩個後生應了一聲，貓著腰繞到崖壁側面的石頭上架好了獵槍。
「你。」大隊長指了指跑回去拿槍的那個後生已經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獵槍給我。」他接過槍，上膛，對準崖底的方向。風從崖底下灌上來，嗚嗚的，陰森森的。
「我數三下就打，打完了底下野豬跑的時候崖壁上可能晃，到時候。」大隊長看了一眼王春花掛著的那棵樹，樹幹已經歪了大半，樹根斷了七七八八，「到時候能不能抓住就看她自己的命了。」
「砰。」
第一聲獵槍響，領頭的黑毛公豬應聲倒地，嚎了一聲，四蹄蹬了幾下就不動了。豬群炸了鍋，嚎叫著四散奔逃。
第二聲槍響，第三聲……野豬跑得更快了，黑壓壓的一群朝林子裡竄，眨眼功夫散了個乾淨。
崖頂上的人都鬆了口氣，那口氣還沒松完……
「咔嚓。」
歪脖子大樹最後那幾根樹根斷了，整棵樹連著王春花一起往下墜，她在半空中尖叫了一聲，然後重重地摔在崖底的碎石堆上，一聲悶響。
「春花！」龍巧珍尖叫著扒住崖沿往下看。
望鄉台底下一片狼藉，碎石堆上蜷著一個人，靛藍的衣服碎成了布條，血從身下洇出來，洇紅了底下的白石頭。王春花的右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彎著，褲腿上全是血窟窿，野豬的獠牙啃的，整條腿已經被啃得不成樣子。她臉上，胳膊上，背上也全是傷，大大小小的口子往外冒血，人已經暈過去了。
崖頂上一片死寂。
大隊長往下看了一眼，把獵槍往肩上一扛，轉過頭對著龍巧珍和王昌盛，「人應該沒死，你們下去扛上來。」
龍巧珍看著崖底下自己閨女那副血肉模糊的模樣，腿肚子直打哆嗦，「我……我下去？」她扭頭看了一眼王昌盛，王昌盛也往後退了半步，臉色慘白。
望鄉台，這是望鄉崖底下。寨里老人說的那些話像陰風一樣灌進兩個人的耳朵，下瞭望鄉台的人要倒霉一輩子，死了魂魄不得安寧，不能入輪迴。他們剛才在崖頂上喊得震天響，這會兒真要讓下崖去，兩個人都慫了。
「她是你們閨女。」大隊長的語氣也沖，「你們不下去誰下去？再慢些就要沒命了。」
龍巧珍嘴唇哆嗦著，扭過頭看向那幾個知青，「你們，你們不是不信這些嗎？你們下去幫我們把春花背上來，你們都是好人，你們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出人命的。」
「你閉嘴吧。」大隊長一聲喝斷，「你閨女是命，人家知青就不是命了？這崖七八丈高，你讓人家空手下去背個人上來？摔死了算誰的？」
龍巧珍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她站在崖邊，看著底下蜷在碎石堆里的閨女，看著那灘越洇越大的血，看著那條被野豬啃得露出骨頭的腿，終於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最後下去的是大隊長帶的那兩個後生。用麻繩拴著腰放下去的，把王春花捆在繩子上拉上來的。整個過程王春花疼醒了兩回，尖叫聲把崖頂上的鳥又驚飛了一次。拉上來的時候人又昏過去了，渾身血淋淋的，那條腿軟塌塌地耷拉著，骨頭斷了三截，膽小的人看見都能做噩夢的地步，甚至當場有人暈過去的。
人拉上來之後，大隊長把麻繩收了，沖那兩個後生一擺頭，「別回頭，跟著我走。」
兩個後生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互相看了一眼，低頭跟上大隊長的腳步。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誰也沒回頭。望鄉台的風從崖底灌上來，嗚咽嗚咽的，像有女人在哭。大隊長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穩，腰板直挺挺的，只是後背那塊衣裳已經濕透了。
走到寨口那棵老樹底下的時候，樹根旁邊擺著一隻粗瓷碗，碗裡裝了半碗白米。碗邊還擱著三片柚子葉，葉子上沾著露水，是新摘的。
大隊長走到碗跟前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米，兩個後生也跟著蹲下，各自抓了一把。
三個人同時把生米丟進嘴裡嚼，生的，嘎吱嘎吱響，澀得很。大隊長嚼了三下，把剩下的米往身後一揚，白花花地灑了一地。兩個後生也跟著揚了。
大隊長嚼完嘴裡的生米咽下去，才邁步進了寨門。兩個後生緊跟其後，跨過寨門門檻的時候同時回了頭，往後看了一眼。這是規矩，在望鄉台底下沾過晦氣的人，回寨之前要嚼生米，把不乾淨的東西擋在身後。撒米是把晦氣留在外面，進寨門回頭看一眼，是確認那東西沒跟進來。
寨門裡頭，老樹底下已經聚了一堆人。兩個後生的家裡人衝上來，阿媽抱著兒子上下摸了一遍，確認人全須全尾的才鬆了口氣。那口氣松完，兩張臉同時轉向了王春花父母的方向。
「龍巧珍！」後生老三的娘往前一步，指著龍巧珍的鼻子罵，「你家閨女的命是命，我家老三的命就不是命？你讓他下望鄉台去送死？要是野豬沒跑，我家老三現在就是底下那堆肉！」
「就是！」老四的姐姐也衝上來，「你們兩口子在崖頂上慫恿別人下去的時候嘴皮子利索得很，自己閨女怎麼不下去背？現在人背上來了，你們倒嫌晦氣了？」
龍巧珍縮在人群後面，眼神虛的。
王昌盛也覺得丟了面子，一聲不吭。
老三的娘越說越氣，手指頭幾乎戳到龍巧珍臉上：「你閨女自己往禁地跑，自己招了野豬，憑什麼讓別人替她賣命？我家老三還沒娶媳婦呢！他身上沾瞭望鄉台的晦氣，以後哪個姑娘肯嫁他？你說！」
龍巧珍終於開口了，聲音又細又抖：「那、那不是沒辦法嘛……春花她……」
「你家春花是人，我家老三就不是人了？今天這事你龍巧珍記住了！我家老三要是日後有什麼不順，我找你算帳！」
人群里嗡嗡地議論著，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低聲說「望鄉台那地方果然邪門。」
「就說不能去，王春花這回怕是廢了。」
龍巧珍平時嘴巴多，生平第一次沒敢還嘴。
日頭快落山了，望鄉台的影子投在遠處的山壁上，黑沉沉的，像一扇慢慢合上的門。
遠處山腰上的木屋裡，乜溪寧翻了個身，從夢裡醒了。
有人低聲說：「下去？誰下去？底下十幾頭野豬，下去就是送死。」
「就是，野豬那獠牙一挑，肚子都能給你豁開。」
「我家有獵槍！」一個年輕後生喊了一聲，「我跑回去拿獵槍來打！」
「等你跑回去再跑回來，我閨女骨頭渣子都不剩了！」龍巧珍衝著那後生嚎了一嗓子，又轉向眾人，「你們誰能下去？求求你們了……我家就這一根獨苗啊！」
王春花的阿爹王昌盛也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直哆嗦，轉過頭對著眾人：「各位幫幫忙！我王昌盛求你們了！我就這一個閨女，我們家香火不能斷在我手裡啊！誰救了我閨女，我王昌盛這輩子當牛做馬報答！」
人群里鴉雀無聲，沒人動。
那些漢子平日吹牛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膽大，真到了這種時候，誰也不敢拿命去賭。野豬那東西凶得很，一頭就夠嗆，底下烏泱泱十幾頭，下去了就是肉包子打狗。再說望鄉台這地方，寨里老人傳了幾輩子了，說是禁地，下瞭望鄉台的人要倒霉一輩子，死了魂魄都不得安寧，不能入輪迴，要永世在崖底遊蕩。這種話聽著邪乎，苗寨里沒人敢不信。
「早說瞭望鄉台不能去不能去，怎麼老有人往那兒跑！」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婆說道，「這地方名字就叫望鄉台，是給死人望故鄉的地方，活人去了要遭報應的！」
「就是。」旁邊有人接話，「上次乜家七丫不是說……」
「誒，你們還記不記得，七丫那天就說王春花推她……」
「當時還不信，這會兒你們看。」
龍巧珍猛地扭過頭，眼睛紅得要吃人：「你們說什麼！我家春花幹什麼虧心事了！倒是乜家那個懶婆娘，自己摔了怪到我家春花頭上！你們別聽她胡咧咧。」
「你閨女要沒推人，她跑望鄉台來幹什麼？挖蕨根？寨子裡誰不知道望鄉台蕨根多是多，可那是禁地！她跑禁地來挖蕨根，是真的挖蕨根還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就是，上回七丫說春花拉她來找野雞窩，今兒春花自己又來了，這地方有什麼好看的？這地方的蕨根送給我都不敢吃？你們真的吃了？」
「你們……」龍巧珍哪裡能承認，這會兒她顧不上去跟人吵，又轉頭去拉人群里的幾個男知青，「你們是城裡來的！你們念過書！你們不是說我們老封建的東西都是迷信嗎？你們肯定不怕那些邪乎的傳說！你們下去救救我家春花！」
幾個男知青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有個戴眼鏡的年輕小伙子臉都白了，往後退了兩步：「嬢嬢，我、我下去也沒用啊，我不會爬崖。」
「你是男人！你有力氣！你下去把她救上來！」龍巧珍死死攥著知青的袖子不鬆手，「你們城裡人不是講科學嗎？你們肯定不怕什麼望鄉台報應的！你們快下去！」
「嬢嬢你講不講理？」另一個知青也急了，把袖子從龍巧珍手裡掙出來，「我們不怕迷信不假，那底下是野豬！是人下去就要沒命的！你閨女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命？」
「就是！你閨女的命金貴，人家知青的命就不是命了？」
人群里有人高聲附和。
龍巧珍一屁股坐在崖邊的泥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我苦命的春花啊！你命怎麼這麼苦啊！這些人一個都不肯救你啊！你們要眼睜睜看著我家春花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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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盛也急得團團轉，對著眾人嗓子都喊啞了：「求求大家了！誰能救救我閨女？」
崖底下王春花的哭聲越來越弱，野豬拱樹根的動靜越來越大，「咔嚓」一聲脆響，樹根又斷了一根，整棵樹猛地往下沉了一截。王春花尖叫聲驚起了半山的鳥。
崖頂上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都別吵了！」
眾人扭頭一看，大隊長乜國運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張黑臉拉得老長。他肩上扛了把獵槍，槍管磨得鋥亮，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後生，每人手裡也提著傢伙。
大隊長走到崖邊往下看了一眼，臉色沉，轉頭對著龍氏和王昌盛劈頭蓋臉就是一頓：「你們兩個給老子閉嘴！哭哭哭喊喊喊，不知道野豬聽見人聲更凶？你們是想把底下那些畜生全引過來把你閨女啃了？」
龍巧珍的哭聲被噎住了，王昌盛也不求人了。大隊長掃了人群一眼，聲音大：「誰再說一句廢話，我乜國運把他扔下去餵野豬。」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連崖底下王春花的哭聲都小了。
大隊長蹲在崖邊，眯著眼往下看了一會兒，朝身後招了招手，「老三，老四，你們兩個槍法好，繞到對面那塊石頭上，瞄那幾頭大的。先打領頭的黑毛公豬，打了頭豬群才散。」
兩個後生應了一聲，貓著腰繞到崖壁側面的石頭上架好了獵槍。
「你。」大隊長指了指跑回去拿槍的那個後生已經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獵槍給我。」他接過槍，上膛，對準崖底的方向。風從崖底下灌上來，嗚嗚的，陰森森的。
「我數三下就打，打完了底下野豬跑的時候崖壁上可能晃，到時候。」大隊長看了一眼王春花掛著的那棵樹，樹幹已經歪了大半，樹根斷了七七八八，「到時候能不能抓住就看她自己的命了。」
「砰。」
第一聲獵槍響，領頭的黑毛公豬應聲倒地，嚎了一聲，四蹄蹬了幾下就不動了。豬群炸了鍋，嚎叫著四散奔逃。
第二聲槍響，第三聲……野豬跑得更快了，黑壓壓的一群朝林子裡竄，眨眼功夫散了個乾淨。
崖頂上的人都鬆了口氣，那口氣還沒松完……
「咔嚓。」
歪脖子大樹最後那幾根樹根斷了，整棵樹連著王春花一起往下墜，她在半空中尖叫了一聲，然後重重地摔在崖底的碎石堆上，一聲悶響。
「春花！」龍巧珍尖叫著扒住崖沿往下看。
望鄉台底下一片狼藉，碎石堆上蜷著一個人，靛藍的衣服碎成了布條，血從身下洇出來，洇紅了底下的白石頭。王春花的右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彎著，褲腿上全是血窟窿，野豬的獠牙啃的，整條腿已經被啃得不成樣子。她臉上，胳膊上，背上也全是傷，大大小小的口子往外冒血，人已經暈過去了。
崖頂上一片死寂。
大隊長往下看了一眼，把獵槍往肩上一扛，轉過頭對著龍巧珍和王昌盛，「人應該沒死，你們下去扛上來。」
龍巧珍看著崖底下自己閨女那副血肉模糊的模樣，腿肚子直打哆嗦，「我……我下去？」她扭頭看了一眼王昌盛，王昌盛也往後退了半步，臉色慘白。
望鄉台，這是望鄉崖底下。寨里老人說的那些話像陰風一樣灌進兩個人的耳朵，下瞭望鄉台的人要倒霉一輩子，死了魂魄不得安寧，不能入輪迴。他們剛才在崖頂上喊得震天響，這會兒真要讓下崖去，兩個人都慫了。
「她是你們閨女。」大隊長的語氣也沖，「你們不下去誰下去？再慢些就要沒命了。」
龍巧珍嘴唇哆嗦著，扭過頭看向那幾個知青，「你們，你們不是不信這些嗎？你們下去幫我們把春花背上來，你們都是好人，你們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出人命的。」
「你閉嘴吧。」大隊長一聲喝斷，「你閨女是命，人家知青就不是命了？這崖七八丈高，你讓人家空手下去背個人上來？摔死了算誰的？」
龍巧珍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她站在崖邊，看著底下蜷在碎石堆里的閨女，看著那灘越洇越大的血，看著那條被野豬啃得露出骨頭的腿，終於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最後下去的是大隊長帶的那兩個後生。用麻繩拴著腰放下去的，把王春花捆在繩子上拉上來的。整個過程王春花疼醒了兩回，尖叫聲把崖頂上的鳥又驚飛了一次。拉上來的時候人又昏過去了，渾身血淋淋的，那條腿軟塌塌地耷拉著，骨頭斷了三截，膽小的人看見都能做噩夢的地步，甚至當場有人暈過去的。
人拉上來之後，大隊長把麻繩收了，沖那兩個後生一擺頭，「別回頭，跟著我走。」
兩個後生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互相看了一眼，低頭跟上大隊長的腳步。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誰也沒回頭。望鄉台的風從崖底灌上來，嗚咽嗚咽的，像有女人在哭。大隊長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穩，腰板直挺挺的，只是後背那塊衣裳已經濕透了。
走到寨口那棵老樹底下的時候，樹根旁邊擺著一隻粗瓷碗，碗裡裝了半碗白米。碗邊還擱著三片柚子葉，葉子上沾著露水，是新摘的。
大隊長走到碗跟前蹲下來，伸手抓了一把米，兩個後生也跟著蹲下，各自抓了一把。
三個人同時把生米丟進嘴裡嚼，生的，嘎吱嘎吱響，澀得很。大隊長嚼了三下，把剩下的米往身後一揚，白花花地灑了一地。兩個後生也跟著揚了。
大隊長嚼完嘴裡的生米咽下去，才邁步進了寨門。兩個後生緊跟其後，跨過寨門門檻的時候同時回了頭，往後看了一眼。這是規矩，在望鄉台底下沾過晦氣的人，回寨之前要嚼生米，把不乾淨的東西擋在身後。撒米是把晦氣留在外面，進寨門回頭看一眼，是確認那東西沒跟進來。
寨門裡頭，老樹底下已經聚了一堆人。兩個後生的家裡人衝上來，阿媽抱著兒子上下摸了一遍，確認人全須全尾的才鬆了口氣。那口氣松完，兩張臉同時轉向了王春花父母的方向。
「龍巧珍！」後生老三的娘往前一步，指著龍巧珍的鼻子罵，「你家閨女的命是命，我家老三的命就不是命？你讓他下望鄉台去送死？要是野豬沒跑，我家老三現在就是底下那堆肉！」
「就是！」老四的姐姐也衝上來，「你們兩口子在崖頂上慫恿別人下去的時候嘴皮子利索得很，自己閨女怎麼不下去背？現在人背上來了，你們倒嫌晦氣了？」
龍巧珍縮在人群後面，眼神虛的。
王昌盛也覺得丟了面子，一聲不吭。
老三的娘越說越氣，手指頭幾乎戳到龍巧珍臉上：「你閨女自己往禁地跑，自己招了野豬，憑什麼讓別人替她賣命？我家老三還沒娶媳婦呢！他身上沾瞭望鄉台的晦氣，以後哪個姑娘肯嫁他？你說！」
龍巧珍終於開口了，聲音又細又抖：「那、那不是沒辦法嘛……春花她……」
「你家春花是人，我家老三就不是人了？今天這事你龍巧珍記住了！我家老三要是日後有什麼不順，我找你算帳！」
人群里嗡嗡地議論著，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低聲說「望鄉台那地方果然邪門。」
「就說不能去，王春花這回怕是廢了。」
龍巧珍平時嘴巴多，生平第一次沒敢還嘴。
日頭快落山了，望鄉台的影子投在遠處的山壁上，黑沉沉的，像一扇慢慢合上的門。
遠處山腰上的木屋裡，乜溪寧翻了個身，從夢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