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望鄉台上的命和崖壁下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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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芭蕉河對岸,石磊家的院壩里正曬著苞谷。

  河叫芭蕉河,彎彎曲曲地從山坳里拐出來,把這個叫芭蕉組的寨子割成兩半。河像片芭蕉葉的紋路,七拐八拐地繞著寨子走,把幾十戶人家隔得零零散散的。兩岸的人喊話能聽見,走到對面得繞大半里路從石橋上過。河水不深,秋天枯水季能踩著石頭過。

  石磊正蹲在院壩邊上搓苞穀粒,他今年二十二,個子竄得高,手裡攥著兩根苞谷棒子對搓,金黃的粒兒嘩啦啦地往下掉,落進底下的簸箕里,搓得又快又准。

  石鄴坐在旁邊的石墩子上,也同樣拿著一根玉米。

  「你說修房子?」石磊抬頭看了他一眼,「你那木屋不是能住人嗎?」

  石鄴道:「小了,打算起三間青磚瓦房。」

  石磊停下手裡的活,眯著眼看他。少年人那雙眼睛精亮精亮的,看人的時候跟石鄴有幾分像,都是那種不怎麼吭聲可什麼都看在眼裡的勁兒,「三間?你哪來那麼多青磚?」

  「縣城窯廠定的,過兩天送到山下,你帶人搬上去。」石鄴繼續安排道,「正房一間,雜物一間,洗澡的單獨修一間。旁邊再搭半間小的放柴火雜物。」

  「地基呢?」

  「大隊長那邊我說好了,加上他本家四個兄弟都來幫忙,你盯著進度。我白天沒空。」


  「走貨。」

  石磊「哦」了一聲,沒再問。石鄴手上有門手藝,手搓火銃。這個本事在這十里八鄉是金飯碗,苗寨里三家裡面有一家有這個玩意,打獵防身都靠這個,真正會自己做的人少之又少。老一輩的手藝人走得差不多了,年輕的不會,整個縣城那麼多暗地裡走貨的,真正能搓出好東西的沒幾個。石鄴就是其中之一。

  芭蕉河這邊對火銃的事心照不宣,沒有的成年後都會想辦法搞一支,上面的人來過幾回,管一管,這地方山高皇帝遠,苗嶺裡頭七溝八梁的,今天來明天走,能管住什麼?再說這東西的買賣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手藝,就像苗繡,苗銀一樣,是吃飯的本事。全國各地的「客人」往這兒跑,想買好貨,沒有熟人引路根本找不到門道。石鄴手裡攥著這條線,從來不愁沒錢花。

  「那嫂子咋辦?」石磊把搓好的苞穀粒往簸箕里一倒,又抓了兩根新的,「你不在,她一個人在山上……」

  「你讓人盯著。」石鄴語氣透徹一絲狠厲,「別讓人上山找她麻煩,不聽招呼的,直接動手,出了事我擔著。」

  石磊知道他鄴哥是動真格的了,他鄴哥從湘西跑貨回來,扛著二十斤大米去乜家換人的那天晚上,後腳就來找他了。石鄴沒說太多,就丟下一句話:「望鄉台的事,王春花乾的。你給我盯牢了,一報還一報。」

  石磊當時沒問第二句,他跟他鄴哥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六歲那年他掉進芭蕉河裡差點淹死,是石鄴跳下去把他撈上來的。石鄴比他大兩歲,他從小跟在人家屁股後頭喊「鄴哥」喊大的,他太了解石鄴了,他說王春花乾的,那就是王春花乾的。

  石磊用了半天時間摸清了王春花的行蹤,今天一早他從寨里幾個相熟的半大後生嘴裡套出話,王春花又往望鄉台那邊去了,說是「挖蕨根」。望鄉台北面那條岔路口的蕨根又粗又多,挖出來洗粉能做好幾斤蕨根粉,這東西在集市上能換不少東西。

  人人都知道望鄉台那地方蕨根多歸多,寨里沒人敢去挖,老人傳了幾輩子說那是禁地,活人去了要遭報應。王春花不信邪,或者她信,蕨根粉的誘惑太大了,一個人去了。

  石磊當時蹲在芭蕉河的石橋上搓了搓手,往河心裡吐了口唾沫。他鄴哥說一報還一報,嫂子那天在望鄉台上差點被人推下去,那他就讓那人也在望鄉台上走一遭。他故意讓那幾個半大後生給王春花傳了句話,說望鄉台北面那條岔路口的蕨根多得挖不完,不去就被別人挖光了。

  剩下的就看命了。石磊一點負擔都沒有,他本身也不算什麼好人,望鄉台那地方邪性,寨里老人說了多少回那是禁地,總有人不信邪。他布了餌,王春花咬了鉤,至於鉤上掛的是魚是命,那是她自己的造化。

  「放心。」石磊把搓好的苞穀粒往簸箕里一倒,站起來拍了拍手,「嫂子那邊我看著,保證沒人上山找麻煩。」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某人那邊……我已經辦了。」

  石鄴沒問怎麼辦的,點了一下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房子儘快動工,月底之前我要住進新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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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底?」石磊盤算了一下,「十天……也成。青磚到了,把大隊長和他幾個兄弟叫上,人手夠。」

  石鄴嗯了一聲,轉身往院壩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大公雞"紙菸,抽了一根扔給石磊。石磊伸手接住,寶貝的收起來,紙菸金貴,平常抽的都是葉子煙,也就他鄴哥捨得給。

  「走了。」石鄴頭也沒回。

  「鄴哥慢走,回頭帶著嫂子來家裡吃飯,我爹媽說的。」

  石磊站在院壩里看著他的背影,直到那點靛藍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才把耳朵上那根紙菸取下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又重新別回去,繼續蹲下來搓苞谷,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望鄉台那邊,這時候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王春花掛在崖壁中間那棵歪脖子大樹上,雙手死死抱著樹幹,兩條腿懸在半空中亂蹬,下面兩丈多深的地方,十幾頭野豬正吭哧吭哧地拱樹根。樹根已經被拱得鬆了大半,泥土嘩啦啦地往下掉,每掉一塊樹就跟著晃一下,王春花就尖叫一聲。

  崖頂上站了二十來號人,有男有女,有寨子裡的也有公社那邊跑過來的。

  女知青站在人群最前面往下看,臉都白了。

  龍巧珍跪在崖邊,雙手扒著崖沿的石頭,哭得嗓子都劈了:「春花……春花你別動……阿媽在這兒……你別動……」

  王春花在底下又哭又叫:「阿媽!救我!阿媽……」

  她越叫底下的野豬越躁動,領頭的是一頭黑毛大公豬,獠牙從嘴邊支出來,一拱一拱地撞樹根,嘴裡呼哧呼哧地。旁邊還有七八頭小一些的,繞著樹根打轉,時不時拿鼻子拱兩下。十幾頭野豬聚在一起,崖壁底下黑壓壓的一片,獠牙在日頭底下閃著寒光。

  「不能喊了!」有人在崖頂喊了一聲,「越喊野豬越來勁!」

  王春花哪裡忍得住,她一個十八歲的姑娘掛在懸崖上,底下是十幾頭野豬,她腿都軟了,手也快沒力氣了,不喊她怕自己撐不住,「救我!誰救救我……」

  龍巧珍扭過頭對著人群哭喊:「你們快下去救她啊!快下去啊!我家春花要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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