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兩輩子第一碗白米飯
乜溪寧是被米香熏醒的。
那股味道從鼻腔鑽進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還迷糊著，腦子裡混沌沌的，分不清今夕何夕。她翻了個身，胳膊伸出去摸了把空，床板涼了，旁邊沒人，草蓆上他睡過的那半邊平平整整的，連褶皺都沒幾道。
可她聞見那股味兒了，是米的香氣，那種剛蒸好的白米飯才有的飽滿的，香甜的的，能把整間木屋都灌滿的味道。上輩子她在世上活了十八年，聞過苞谷糊糊，聞過洋芋，聞過紅薯，可從沒聞過這麼純粹的白米香。
她睜開眼。
木屋裡的燭火早滅了，大亮的日光從牆板縫隙里射進來，一道一道的，把空氣中浮動的細塵照得清清楚楚。灶台那邊的鐵鍋蓋著木蓋子，蓋子邊沿正噗噗地冒白汽，灶膛里的火已經撤了小半，只剩些暗紅的炭在餘燼里慢慢燃著。
石鄴蹲在灶台前，正拿一把小鐵鏟往外撥炭灰，聽見床板響動，偏頭看了一眼。晨光從屋頂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肩背上，把他側臉那根繃著的線條照得柔和了些。
「醒了？」他說，聲音還帶著早起那股子沙啞。
乜溪寧坐起來，草蓆在她身下嘎吱響了一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扣子全扣好了，整整齊齊的，一顆都沒錯位，底下是石鄴那件深青長褂裹著被子蓋在她身上。她昨晚上明明連衣裳扣子都蹭開了，不知什麼時候被他一顆一顆重新系了回去，連下擺都掖得板板正正的。
她臉熱了一下，扭頭去看灶台：「你煮什麼了？」
「飯。」
「白米飯。」
乜溪寧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青石地面上，涼得她一縮。石鄴看見她光著腳，眉頭立刻擰起來了，眉心那道豎紋瞬間壓深了兩道褶。
「穿上。」
「不冷。」
「穿上。」他走過來，把床尾那雙靛藍布鞋踢到她腳邊，語氣又硬又短，「早上涼，凍著了容易燒。」
「水給你放這裡了，洗好臉就可以吃飯了。」
乜溪寧低頭看了他一眼，乖乖把腳塞進了鞋裡。布鞋有點大，是石鄴的布鞋，她踩了兩下，抬頭往灶台那邊看，鍋蓋邊沿的白汽還在往外冒，那股米香濃得她嗓子眼都開始泛口水了，肚子跟著咕嚕叫了一聲。
上輩子她飄在他身邊，看他風裡來雨里去，腳底板磨出水泡又磨成繭，身上不少傷疤。他掙的那些錢沒給自己添過一件新衣裳，沒給自己煮過一頓好飯食，全換成了白米，存在缸里，等她進門。
她吸了吸鼻子，連忙用熱水沖了一把臉。
「掀鍋蓋了。」石鄴手裡的木鍋蓋掀開了。
白汽猛地騰起來，跟一團雲似的撲上房梁。乜溪寧被白汽糊了一臉，伸手扇了扇，等霧氣散開些，她才看清鍋里那一層，白花花的米飯鋪在鍋里，一粒一粒的，飽滿晶瑩，油潤潤的泛著光。米粒之間的縫隙里冒著細小的水泡，咕嘟咕嘟的，最上頭那層米粒微微發亮，是米油熬出來了，黏黏地裹在每一粒米上，亮晶晶的跟抹了層蜜似的。
鍋底露出來一層焦黃的鍋巴，薄薄的一層，邊緣微微翹著，黃澄澄的，上頭沾了幾粒白米，看著就脆。焦香撲面而來，混著白米的清甜，乜溪寧的肚子又咕嚕叫了一聲，響得石鄴都偏頭看了她一眼。
「拿碗。」他說。
乜溪寧趕緊從案板上摸了兩隻粗瓷碗過來。碗是寨里土窯燒的，碗口缺了個小豁口，拿在手裡粗粗剌剌的。
石鄴先給她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米粒堆得冒了尖，他拿鍋鏟把米壓了壓實，又添了一鏟子上去，堆得跟個小山包似的。鍋巴挑了兩塊最大的碼在盤子裡，剩下的擱在灶台邊上，用另一隻碗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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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邊的是調好的折耳根辣椒，折耳根上沾著紅通通的辣椒碎，還有細碎的蒜末和薑絲，一股酸辣鮮香的味道直衝鼻子。油辣子是自家曬的紅辣椒碾碎了澆的熱油，炸得噴香，辣椒籽在油麵上浮了一層。
「坐這裡。」他把碗筷擱在木墩子上。
乜溪寧坐下來，低頭看著那碗白米飯。粗瓷碗裡白花花的米粒堆著，熱氣裊裊地往上冒，米香鑽進鼻子裡，甜絲絲的。她拿筷子夾了一口塞進嘴裡，米粒在舌尖上散開，軟糯的，帶著柴火灶才熬得出的那種敦厚香氣。米油裹在米粒上，滑溜溜的，嚼起來滿嘴都是清甜的米味兒。
她嚼著嚼著，眼淚不自覺在眼眶裡打轉。
「怎麼了？」石鄴端著碗坐下來，人本來就長的高大威猛，表情嚴肅，現在一皺眉，顯得更凶，「不好吃？」
「好吃。」乜溪寧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使勁眨了眨眼，「好吃得要命。」
她娘這輩子都沒吃上一口純粹的白米飯。她爹也沒有，她姐也沒有。她們家的米缸永遠只有底上一層薄薄的米，摻上大半鍋紅薯塊和苞谷碴，煮出來的飯灰撲撲的，洋芋都只有拇指頭大小，米粒稀稀拉拉地散在各處，以前的她不懂事，拿筷子一粒一粒地扒拉著找。
她從來不知道一碗純粹的白米飯是這個味兒的。這麼軟、這麼香、這麼甜，一粒是一粒的，不用從洋芋飯里往外刨，不用在紅薯塊中間翻找，每一口都是乾乾淨淨的白米。
她拿起了一塊鍋巴，折耳根裹著油辣子卷進去，咔嚓咬了一口。鍋巴焦脆，折耳根脆嫩，辣椒油辣得她舌尖一麻，折耳根那股子酸香在嘴裡爆開，混著鍋巴濃郁的焦米香，她整張臉都亮起來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已經翹上去了。
「好吃！」她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說，「石鄴你這個鍋巴熬得絕了！」
石鄴低頭吃自己的飯，他碗裡跟她碗裡一模一樣，白米飯堆了尖，鍋巴也碼了兩塊在旁邊。可他吃得很慢，一口嚼半天才咽，乜溪寧瞥見他把那些白米一粒一粒地嚼著咽下去，好像捨不得一次吃完似的。
她假裝沒看見，心裡卻酸酸脹脹的，比肚子裡那碗白米飯還滿。
她吃了兩碗。
第一碗就著折耳根和油辣子，風捲殘雲般扒拉乾淨了。粗瓷碗底被她颳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剩下。
石鄴默默伸手，把她空碗接過去又盛了一碗，拿鍋鏟壓了壓實，添了一鏟尖，端回來擱在她面前。
乜溪寧夾起最後一塊鍋巴卷了折耳根塞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然後把第二碗米飯也吃了個底朝天。第三碗石鄴要盛的時候，乜溪寧按住了他的手。
「不行了。」她靠在床沿上，一隻手扶著肚子，那隻手底下明顯鼓了一小圈，青色短衫的布料繃在她肚子上，圓溜溜的。「撐了。」
石鄴低頭看了一眼她鼓起來的肚子，眉頭又擰了。他把碗筷收走洗了，拿灶台上的干布擦了手，走回來蹲在她面前。
「我看看。」
他伸手，掌心貼在她肚子上。那隻帶著鐵繭的手隔著青色短衫輕輕按了按，乜溪寧"哎"了一聲往後縮，被他另一隻手扣住了腰拽回來。
「別動。」他的語氣兇巴巴的，可掌心貼在她肚子上的力道輕得跟捧了只剛出殼的雞崽一樣，「吃的也不多啊！就撐著了？」
乜溪寧靠在他肩窩裡，被他揉著肚子。那隻手畫著圈，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的，鐵繭隔著粗布短衫蹭著她肚皮，又暖又癢。她眯著眼，像只被順了毛的貓，肚子裡的白米飯沉甸甸地墜著，把她整個人都墜得懶洋洋的。
「我吃的還不多啊！」她嘟囔，聲音含含糊糊的，「兩輩子加起來，頭一回吃這麼一碗白米飯。」
石鄴的手停了一瞬，繼續揉了一會兒，把她扶正了坐好，起身去灶台邊把溫著的米湯端出來，這玩意可是補身體的好東西。
「喝完它帶你進城。」
乜溪寧也是第一次喝米湯，原來米湯是這個味道，「進城？進城做什麼？」
「扯證。」
「我昨晚上後半夜跑了一趟大隊長家。」石鄴昨晚上敲了大隊長家後門，大隊長披著衣裳出來罵了他小半個時辰，說大半夜的還以為出了天大的事，結果就為了扯個證。
他想起來昨晚上的事情嘴角那根線微微鬆了一下，好像想起昨晚上大隊長罵罵咧咧的樣子，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
乜溪寧瞪著眼睛看他：「大半夜你不睡覺，你不怕大隊長罵你嗎？」在她印象里，大隊長可嚴肅了，她也怕得要死。
「他就說了兩句，還是起來給我打了證明。」石鄴把疊好的證明從內兜里掏出來展開給她看了一眼，紙上的字是大隊長拿筆寫的，墨跡還新著，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寨里人都說你是我婆娘了，得去縣裡領個證。」
後半夜，苗嶺的夜路黑燈瞎火的，他摸黑走到大隊長家後門口，敲了門，站那兒被罵了小半個時辰，就為了一張證明。大隊長披著衣裳從被窩裡爬出來，罵他「扯證扯證你們苗家人幾百年來拜個火塘就算完事了扯什麼證」，罵他「你婆娘又不會跑了你急個什麼勁」，可罵歸罵還是把筆拿出來蘸了墨，給他開了寨子裡頭一份結婚證明。
苗嶺苗寨幾百年，從來沒人去扯過什麼證。大隊長這頭一回開這種證明，連格式都是現琢磨的，寫了塗、塗了寫，折騰了半宿。
乜溪寧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收拾東西的背影。晨光把他肩背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他彎著腰把那些票證一樣一樣對齊了碼好，內兜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嚴實，整整齊齊的，像準備了很久似的。
「石鄴。」她開口，嗓子有點發哽。
「嗯？」
「你昨晚上背我回來的時候，後半夜又跑去大隊長家敲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苗家的規矩。」
「回頭把戶口遷過來就行了。」
晨光落在石鄴眉骨上，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照得清亮了些。他抿了抿嘴，嘴角那根線鬆了松，耳尖那層紅還沒褪下去。
「我知道。大隊長也說苗家幾百年沒出過扯證的，頭一回碰見我這號人。」
他頓了一下，別開臉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悶悶地從前面傳回來，尾音有點發飄。
「可我在外面慣了。外頭的人認那個張紙。我要讓外頭的人都知道，都知道你是我婆娘。」
百年後，他們要合葬在一起的，不止是戶口，包括外面人說的法律，他不懂什麼是法律，他只懂，他想要乜溪寧。
乜溪寧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從他身後撲過去抱住他胳膊，整個人吊在他小臂上晃蕩。石鄴被她晃得偏了下身子，嘴上"嘖"了一聲，可胳膊沒抽走，反而微微收了收，讓她掛得更穩些。
「石鄴。」
「嗯。」
「你再跟我說一遍。」
「說什麼？」
「說我是你婆娘。」
石鄴的耳朵紅透了，紅得跟寨里老周家屋檐下那串干辣椒一樣。他梗著脖子往前走，步子邁得又快又硬，脖子上青筋都繃出來了，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那根線繃得死緊。
乜溪寧掛在他胳膊上被他拖著走，像個樹袋熊一樣晃來晃去，嘴裡嘰嘰喳喳地不依不饒。
「說嘛說嘛！」
「……走了，趕車。」
「你不說我不走了！」
「……」
「石鄴！」
石鄴停了下來，另一隻手抄過去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在她額頭上飛快地碰了一下。他嘴唇貼上來那一下乾燥又溫熱，然後他鬆開她，別過臉大步往前走，耳朵尖紅得滴血，連後頸那片皮膚都泛了粉。
「走了。」他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啞啞的，帶著點喘，「再磨蹭趕不上車了。」
乜溪寧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額頭。然後她撒腿追了上去。
寨口那條青石板路上，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又長又近，鞋底踩過石板的聲響一前一後地響著，中間隔了半尺的距離，可影子早就疊在了一塊兒，分都分不開了。
那股味道從鼻腔鑽進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還迷糊著，腦子裡混沌沌的，分不清今夕何夕。她翻了個身，胳膊伸出去摸了把空，床板涼了，旁邊沒人，草蓆上他睡過的那半邊平平整整的，連褶皺都沒幾道。
可她聞見那股味兒了，是米的香氣，那種剛蒸好的白米飯才有的飽滿的，香甜的的，能把整間木屋都灌滿的味道。上輩子她在世上活了十八年，聞過苞谷糊糊，聞過洋芋，聞過紅薯，可從沒聞過這麼純粹的白米香。
她睜開眼。
木屋裡的燭火早滅了，大亮的日光從牆板縫隙里射進來，一道一道的，把空氣中浮動的細塵照得清清楚楚。灶台那邊的鐵鍋蓋著木蓋子，蓋子邊沿正噗噗地冒白汽，灶膛里的火已經撤了小半，只剩些暗紅的炭在餘燼里慢慢燃著。
石鄴蹲在灶台前，正拿一把小鐵鏟往外撥炭灰，聽見床板響動，偏頭看了一眼。晨光從屋頂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肩背上，把他側臉那根繃著的線條照得柔和了些。
「醒了？」他說，聲音還帶著早起那股子沙啞。
乜溪寧坐起來，草蓆在她身下嘎吱響了一聲。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扣子全扣好了，整整齊齊的，一顆都沒錯位，底下是石鄴那件深青長褂裹著被子蓋在她身上。她昨晚上明明連衣裳扣子都蹭開了，不知什麼時候被他一顆一顆重新系了回去，連下擺都掖得板板正正的。
她臉熱了一下，扭頭去看灶台：「你煮什麼了？」
「飯。」
「白米飯。」
乜溪寧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腳踩在青石地面上，涼得她一縮。石鄴看見她光著腳，眉頭立刻擰起來了，眉心那道豎紋瞬間壓深了兩道褶。
「穿上。」
「不冷。」
「穿上。」他走過來，把床尾那雙靛藍布鞋踢到她腳邊，語氣又硬又短，「早上涼，凍著了容易燒。」
「水給你放這裡了，洗好臉就可以吃飯了。」
乜溪寧低頭看了他一眼，乖乖把腳塞進了鞋裡。布鞋有點大，是石鄴的布鞋，她踩了兩下，抬頭往灶台那邊看，鍋蓋邊沿的白汽還在往外冒，那股米香濃得她嗓子眼都開始泛口水了，肚子跟著咕嚕叫了一聲。
上輩子她飄在他身邊，看他風裡來雨里去，腳底板磨出水泡又磨成繭，身上不少傷疤。他掙的那些錢沒給自己添過一件新衣裳，沒給自己煮過一頓好飯食，全換成了白米，存在缸里，等她進門。
她吸了吸鼻子，連忙用熱水沖了一把臉。
「掀鍋蓋了。」石鄴手裡的木鍋蓋掀開了。
白汽猛地騰起來，跟一團雲似的撲上房梁。乜溪寧被白汽糊了一臉，伸手扇了扇，等霧氣散開些，她才看清鍋里那一層，白花花的米飯鋪在鍋里，一粒一粒的，飽滿晶瑩，油潤潤的泛著光。米粒之間的縫隙里冒著細小的水泡，咕嘟咕嘟的，最上頭那層米粒微微發亮，是米油熬出來了，黏黏地裹在每一粒米上，亮晶晶的跟抹了層蜜似的。
鍋底露出來一層焦黃的鍋巴，薄薄的一層，邊緣微微翹著，黃澄澄的，上頭沾了幾粒白米，看著就脆。焦香撲面而來，混著白米的清甜，乜溪寧的肚子又咕嚕叫了一聲，響得石鄴都偏頭看了她一眼。
「拿碗。」他說。
乜溪寧趕緊從案板上摸了兩隻粗瓷碗過來。碗是寨里土窯燒的，碗口缺了個小豁口，拿在手裡粗粗剌剌的。
石鄴先給她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米粒堆得冒了尖，他拿鍋鏟把米壓了壓實，又添了一鏟子上去，堆得跟個小山包似的。鍋巴挑了兩塊最大的碼在盤子裡，剩下的擱在灶台邊上，用另一隻碗扣住了。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灶台邊的是調好的折耳根辣椒，折耳根上沾著紅通通的辣椒碎，還有細碎的蒜末和薑絲，一股酸辣鮮香的味道直衝鼻子。油辣子是自家曬的紅辣椒碾碎了澆的熱油，炸得噴香，辣椒籽在油麵上浮了一層。
「坐這裡。」他把碗筷擱在木墩子上。
乜溪寧坐下來，低頭看著那碗白米飯。粗瓷碗裡白花花的米粒堆著，熱氣裊裊地往上冒，米香鑽進鼻子裡，甜絲絲的。她拿筷子夾了一口塞進嘴裡，米粒在舌尖上散開，軟糯的，帶著柴火灶才熬得出的那種敦厚香氣。米油裹在米粒上，滑溜溜的，嚼起來滿嘴都是清甜的米味兒。
她嚼著嚼著，眼淚不自覺在眼眶裡打轉。
「怎麼了？」石鄴端著碗坐下來，人本來就長的高大威猛，表情嚴肅，現在一皺眉，顯得更凶，「不好吃？」
「好吃。」乜溪寧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使勁眨了眨眼，「好吃得要命。」
她娘這輩子都沒吃上一口純粹的白米飯。她爹也沒有，她姐也沒有。她們家的米缸永遠只有底上一層薄薄的米，摻上大半鍋紅薯塊和苞谷碴，煮出來的飯灰撲撲的，洋芋都只有拇指頭大小，米粒稀稀拉拉地散在各處，以前的她不懂事，拿筷子一粒一粒地扒拉著找。
她從來不知道一碗純粹的白米飯是這個味兒的。這麼軟、這麼香、這麼甜，一粒是一粒的，不用從洋芋飯里往外刨，不用在紅薯塊中間翻找，每一口都是乾乾淨淨的白米。
她拿起了一塊鍋巴，折耳根裹著油辣子卷進去，咔嚓咬了一口。鍋巴焦脆，折耳根脆嫩，辣椒油辣得她舌尖一麻，折耳根那股子酸香在嘴裡爆開，混著鍋巴濃郁的焦米香，她整張臉都亮起來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已經翹上去了。
「好吃！」她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說，「石鄴你這個鍋巴熬得絕了！」
石鄴低頭吃自己的飯，他碗裡跟她碗裡一模一樣，白米飯堆了尖，鍋巴也碼了兩塊在旁邊。可他吃得很慢，一口嚼半天才咽，乜溪寧瞥見他把那些白米一粒一粒地嚼著咽下去，好像捨不得一次吃完似的。
她假裝沒看見，心裡卻酸酸脹脹的，比肚子裡那碗白米飯還滿。
她吃了兩碗。
第一碗就著折耳根和油辣子，風捲殘雲般扒拉乾淨了。粗瓷碗底被她颳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剩下。
石鄴默默伸手，把她空碗接過去又盛了一碗，拿鍋鏟壓了壓實，添了一鏟尖，端回來擱在她面前。
乜溪寧夾起最後一塊鍋巴卷了折耳根塞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然後把第二碗米飯也吃了個底朝天。第三碗石鄴要盛的時候，乜溪寧按住了他的手。
「不行了。」她靠在床沿上，一隻手扶著肚子，那隻手底下明顯鼓了一小圈，青色短衫的布料繃在她肚子上，圓溜溜的。「撐了。」
石鄴低頭看了一眼她鼓起來的肚子，眉頭又擰了。他把碗筷收走洗了，拿灶台上的干布擦了手，走回來蹲在她面前。
「我看看。」
他伸手，掌心貼在她肚子上。那隻帶著鐵繭的手隔著青色短衫輕輕按了按，乜溪寧"哎"了一聲往後縮，被他另一隻手扣住了腰拽回來。
「別動。」他的語氣兇巴巴的，可掌心貼在她肚子上的力道輕得跟捧了只剛出殼的雞崽一樣，「吃的也不多啊！就撐著了？」
乜溪寧靠在他肩窩裡，被他揉著肚子。那隻手畫著圈，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的，鐵繭隔著粗布短衫蹭著她肚皮，又暖又癢。她眯著眼，像只被順了毛的貓，肚子裡的白米飯沉甸甸地墜著，把她整個人都墜得懶洋洋的。
「我吃的還不多啊！」她嘟囔，聲音含含糊糊的，「兩輩子加起來，頭一回吃這麼一碗白米飯。」
石鄴的手停了一瞬，繼續揉了一會兒，把她扶正了坐好，起身去灶台邊把溫著的米湯端出來，這玩意可是補身體的好東西。
「喝完它帶你進城。」
乜溪寧也是第一次喝米湯，原來米湯是這個味道，「進城？進城做什麼？」
「扯證。」
「我昨晚上後半夜跑了一趟大隊長家。」石鄴昨晚上敲了大隊長家後門，大隊長披著衣裳出來罵了他小半個時辰，說大半夜的還以為出了天大的事，結果就為了扯個證。
他想起來昨晚上的事情嘴角那根線微微鬆了一下，好像想起昨晚上大隊長罵罵咧咧的樣子，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
乜溪寧瞪著眼睛看他：「大半夜你不睡覺，你不怕大隊長罵你嗎？」在她印象里，大隊長可嚴肅了，她也怕得要死。
「他就說了兩句，還是起來給我打了證明。」石鄴把疊好的證明從內兜里掏出來展開給她看了一眼，紙上的字是大隊長拿筆寫的，墨跡還新著，邊角壓得平平整整的，「寨里人都說你是我婆娘了，得去縣裡領個證。」
後半夜，苗嶺的夜路黑燈瞎火的，他摸黑走到大隊長家後門口，敲了門，站那兒被罵了小半個時辰，就為了一張證明。大隊長披著衣裳從被窩裡爬出來，罵他「扯證扯證你們苗家人幾百年來拜個火塘就算完事了扯什麼證」，罵他「你婆娘又不會跑了你急個什麼勁」，可罵歸罵還是把筆拿出來蘸了墨，給他開了寨子裡頭一份結婚證明。
苗嶺苗寨幾百年，從來沒人去扯過什麼證。大隊長這頭一回開這種證明，連格式都是現琢磨的，寫了塗、塗了寫，折騰了半宿。
乜溪寧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收拾東西的背影。晨光把他肩背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他彎著腰把那些票證一樣一樣對齊了碼好，內兜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嚴實，整整齊齊的，像準備了很久似的。
「石鄴。」她開口，嗓子有點發哽。
「嗯？」
「你昨晚上背我回來的時候，後半夜又跑去大隊長家敲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苗家的規矩。」
「回頭把戶口遷過來就行了。」
晨光落在石鄴眉骨上，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照得清亮了些。他抿了抿嘴，嘴角那根線鬆了松，耳尖那層紅還沒褪下去。
「我知道。大隊長也說苗家幾百年沒出過扯證的，頭一回碰見我這號人。」
他頓了一下，別開臉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悶悶地從前面傳回來，尾音有點發飄。
「可我在外面慣了。外頭的人認那個張紙。我要讓外頭的人都知道，都知道你是我婆娘。」
百年後，他們要合葬在一起的，不止是戶口，包括外面人說的法律，他不懂什麼是法律，他只懂，他想要乜溪寧。
乜溪寧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從他身後撲過去抱住他胳膊，整個人吊在他小臂上晃蕩。石鄴被她晃得偏了下身子，嘴上"嘖"了一聲，可胳膊沒抽走，反而微微收了收，讓她掛得更穩些。
「石鄴。」
「嗯。」
「你再跟我說一遍。」
「說什麼？」
「說我是你婆娘。」
石鄴的耳朵紅透了，紅得跟寨里老周家屋檐下那串干辣椒一樣。他梗著脖子往前走，步子邁得又快又硬，脖子上青筋都繃出來了，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那根線繃得死緊。
乜溪寧掛在他胳膊上被他拖著走，像個樹袋熊一樣晃來晃去，嘴裡嘰嘰喳喳地不依不饒。
「說嘛說嘛！」
「……走了，趕車。」
「你不說我不走了！」
「……」
「石鄴！」
石鄴停了下來，另一隻手抄過去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在她額頭上飛快地碰了一下。他嘴唇貼上來那一下乾燥又溫熱，然後他鬆開她，別過臉大步往前走，耳朵尖紅得滴血，連後頸那片皮膚都泛了粉。
「走了。」他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啞啞的，帶著點喘，「再磨蹭趕不上車了。」
乜溪寧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額頭。然後她撒腿追了上去。
寨口那條青石板路上，兩個人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又長又近，鞋底踩過石板的聲響一前一後地響著，中間隔了半尺的距離，可影子早就疊在了一塊兒，分都分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