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八里坡上的閒話比苗嶺的風還快
去縣城的路上，要翻過八里坡。
八里坡是寨子到山外那條土路上最長的一個坡，從坡腳到坡頂彎彎繞繞走了快一個時辰。太陽升起來了，秋末的日頭暖而不曬。
走到半坡的時候，對面來了一群趕早去公社糧站交公糧的寨民。十幾個漢子挑著擔子，扁擔兩頭掛著鼓囊囊的麻布袋。為首那個是隔壁龍家寨的龍老三，四十多歲，肩膀上搭塊汗巾，跟石鄴打了照面就停下了。
「喲，石鄴！」龍老三把扁擔換了個肩，上下打量他，「大早上去哪兒？這。」他眼珠子一轉，瞧見石鄴身後兩步遠的乜溪寧，「乜家七丫頭？你們這是。」
後面那幾個挑擔的都停了，一雙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有個年輕的後生咧著嘴笑，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另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眯著眼瞅了乜溪寧好幾眼，然後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石鄴這小子，還真把乜家七丫頭弄到手了？」
「昨兒晚上就傳遍了，扛了二十斤米去乜家換人。嘖，二十斤白米啊，換成粗糧都夠我家吃上一整年。」
「乜家那七個閨女，就七丫頭長得最水靈，就是……」
那人壓低了嗓子，可山路上攏音，幾個字還是飄過來了：「懶。」
後面有人接話：「可不是，王春花她阿媽說的，乜家七丫頭在寨里出了名的懶，天不亮不起床，家務活全是她阿媽包了。衣裳都不肯洗，嫁過去誰伺候誰啊？」
「石鄴也是命苦。你說他長得一表人才，力氣又大，上回席家的文堂還想招他上門呢，他家三個閨女，隨便挑。石鄴愣是沒應，挑來挑去挑了乜家最懶的。」
「人家有本事唄。」有人嘖了一聲，目光在石鄴臉上轉了一圈，嘴上說著好聽話可眼睛裡的意味藏都藏不住，「咱寨里誰不知道石鄴混外面的有點路子，這兩年走三省的貨郎裡頭就有他的影子。手上有本事的人到哪都餓不死。文堂想招他上門那是老席有眼光，可惜石鄴看不上人家三個閨女。」
龍老三這邊嘴上夸著，話鋒一轉：「話說回來，石鄴，你這些年在外面混的怎麼樣咱也不清楚。不過你也是，二十斤白米說扛就扛了，這可不是小數目。咱們這些在地里刨食的，一年到頭能攢下幾斤細糧？你倒好。」他笑了笑，那笑裡帶著半真半假的試探，「聽說是跟那些跑三省的貨郎搭上線了？有門路帶帶叔叔伯伯們？」
旁邊那老漢咳了一聲，壓低嗓子接了句：「龍老三你問那麼多幹啥。人家石鄴能在外面混得開那是人家的本事，咱們這些老實巴交種地的，哪能跟人家比。」
「就是就是。」年輕後生又插嘴，「我看鄴哥這二十斤米，說不定是跑貨攢下來的。人家有的是力氣，又肯吃苦，在外面跑一趟頂咱們在地里刨半年。」
他話說得客氣，那雙眼睛裡明晃晃寫著「跑貨？怕不是干別的勾當」幾個字。寨里人都知道，石鄴從小就一個人，沒爹沒娘，七歲開始就往山外跑。後來做了貨郎，跑三省，有些人親戚多想瞞也瞞不住。有人猜他跟山那邊的「道兒上」有關係，也有人傳他腰間別著槍，誰敢問？石鄴看人那眼神，跟野狼似的，問了他也不說。
可心裡不看好就是不看好，一個沒爹沒娘，不下地掙工分，整天在山外頭遊蕩的街溜子，哪來的本事掙二十斤白米？怕不是走了什麼歪路。只是這些話沒人敢當面說，只敢在背後嚼舌頭，想著哪天對方說不定就進去吃花生米了，他們有的親戚膽子大，進去的也不少，還讓家裡人寄棉被進去，可慘了。
「那你說他看上乜家七丫頭啥？懶？」
「懶怎麼了，長得好看啊！」年輕後生說。
「好看頂什麼用？能當飯吃？」老漢哼了一聲，「石鄴一個人養活自己容易，養活個懶婆娘可夠嗆。」他瞅了乜溪寧一眼，聲音又壓低兩分，「你們聽說了沒，乜家七丫頭昨兒個從望鄉台那邊跑回來，跟王春花翻了臉。現在寨里誰不傳她跟王春花鬧掰了？王春花那人嘴巴多碎？比她阿媽還厲害，你們也知道，不出三天，七丫頭怕是連隔壁縣都出名了。」
「嘖嘖，還有這個事啊！」
「石鄴也是，多少人想招他上門他都不肯，偏偏看上乜家七丫頭。這男人啊！還是要找幹家務的。」
「像隔壁松堂家閨女就很好？勤快那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屁股大還能好生養，挑起一百多斤的穀子都不帶喘氣的。」
「說夠了沒有。」
石鄴一出聲，八里坡上安靜了一瞬。
他原本走在路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垂在身側。龍老三他們說話的時候他一直沒吭聲，臉上也沒什麼表情，等他開口那三個字砸出來，七八個漢子同時閉了嘴。
石鄴往前邁了一步，他比龍老三高了大半個頭，整個人往前一壓，影子就罩了龍老三一身。
「老三叔。」石鄴低頭看他，聲音不高不低，八里坡上攏音，後頭那幾個人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怎麼說我都成。」他偏了偏頭，看了一眼身後兩步遠的乜溪寧，又轉回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釘在龍老三臉上，「她是我婆娘了。她不管怎麼樣都好，都是我慣的。你們誰再在我面前說她一句不是，我聽得見。誰在背後說她一句不是，讓我聽見了。」
他沒把話說完，龍老三對上他那雙眼睛的時候，後背汗毛豎了一下。石鄴看人的眼神他見過，前年有人在山道上截他的貨，石鄴一個人把兩個漢子撂倒在泥地里，臉上就是這副神情。什麼話都不用說，可什麼都說了。
龍老三往後退了半步，扁擔在肩膀上滑了一下，乾笑兩聲：「哎喲，石鄴你這是幹啥，叔就是隨口說說。」他說著扭過頭沖後面那幾個漢子使眼色，「走走走，公糧還沒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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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挑擔的漢子趕緊抬腳走，路過石鄴身邊的時候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他，連那個年輕後生都把脖子縮進了領口裡，只有那個老漢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乜溪寧一眼。
等他們走遠了，石鄴才轉過身。乜溪寧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仰著臉看他，杏核眼瞪得圓溜溜的。
石鄴眉頭動了一下，「看什麼，又傻了？」
乜溪寧走上前兩步，伸手扯了扯他衫子的袖口。
「石鄴。」
「他們還說你想招上門女婿。」乜溪寧一邊走一邊開口，「還讓隨便你挑，你都沒應。」
石鄴沒吭聲。
「為什麼沒應？」
「……你管呢。」
「我就問問。」乜溪寧晃了晃他的手，「那白家那個姑娘追了你兩年呢，你也沒應。」
「走了。」他說。
「你還沒回答我呢。」
「……不為什麼。」
「不為什麼是為什麼？」
石鄴沒再理她，他牽著她的那隻手緊了緊，粗大的手指收攏過來，把她的手指頭裹進了掌心裡。乜溪寧感覺到了，咧著嘴偷偷笑了一下，也沒再追問，就那麼乖乖地讓他牽著。
走了一段，她的嘴又開始動了。上輩子跟在他身邊看了四十五年的人間，別的本事沒長，寨里寨外那些家長里短她聽了個七七八八。這輩子活過來了，那張嘴就像被解了封。
「他們還說龍家老四帶回來好幾個姑娘都跑了。」乜溪寧一邊走一邊說，「龍家老四你知道嗎？他家兄弟六個，四個姊妹，爹媽最寵小兒子，就是那個龍老六。你說說，六個兒子裡頭最小的那個，不就是捧在手心裡養大的？龍家老兩口給他家老六第一個娶媳婦。」
「那姑娘長得其實挺好的，就是嘴角有一點點歪，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結果呢，他那個所謂的好兄弟領著他去趕場，路上故意指著說「你看看人家這嘴角多正」，挑撥離間。龍老六回來就把人家姑娘趕走了，把他爹媽氣得呀！他阿媽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他爹抽了三天的煙沒出門。」
石鄴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乜溪寧說得眉飛色舞的，手還在空中比劃。
「後來呢？」他問道。
乜溪寧沒想到他會接話，趕緊接上：「後來？後來那姑娘另嫁了，嫁到隔壁縣去了，聽說生了一兒一女，日子過得可好了。龍老六呢，他家爹死後幾個兄弟分了家，都說爹媽最寵老六，該老六養老。老六覺得大哥是長子該他養，大哥說爹走的時候把錢都留給老六了，老六不養誰養。」
「吵來吵去，誰也不肯管。你說這叫什麼？爹媽偏心的結果唄。六個兒子，到現在就龍老六一個還單著，沒人肯把姑娘嫁他。你說他活該不？誰讓他聽人挑唆退親的？人家姑娘嘴角歪怎麼了？人家日子過得多好。」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路，從龍家老六說到隔壁寨白家那個追了石鄴兩年的姑娘，說那姑娘後來嫁到了鎮上的供銷社，日子也不賴。又說到她三姐嫁的那個漢子，說三姐夫雖然窮可實誠，有一回三姐發燒，三姐夫從隔壁寨走夜路拿草藥，都摔出血了，反倒讓三姐送他去衛生院。
石鄴一直沒怎麼應聲，乜溪寧發現他牽著自己的手一路上都沒鬆開，他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她腳跟不上的時候他會慢下來等她。
走到八里坡頂的時候，太陽完全升起來了。站在坡頂上往下看，山外的平壩子豁然展開。縣城就在那片平壩子的盡頭，遠遠能看見幾棟灰撲撲的樓房，還有一根高高的煙囪，冒著青煙。
乜溪寧站在坡頂上，看著那個方向的縣城。上輩子她去過縣城，飄著去的。石鄴後來有錢了在縣城買了房，她跟著飄進去過好多次。
只是她上輩子沒有用腳走過這條路。
八里坡是寨子到山外那條土路上最長的一個坡，從坡腳到坡頂彎彎繞繞走了快一個時辰。太陽升起來了，秋末的日頭暖而不曬。
走到半坡的時候，對面來了一群趕早去公社糧站交公糧的寨民。十幾個漢子挑著擔子，扁擔兩頭掛著鼓囊囊的麻布袋。為首那個是隔壁龍家寨的龍老三，四十多歲，肩膀上搭塊汗巾，跟石鄴打了照面就停下了。
「喲，石鄴！」龍老三把扁擔換了個肩，上下打量他，「大早上去哪兒？這。」他眼珠子一轉，瞧見石鄴身後兩步遠的乜溪寧，「乜家七丫頭？你們這是。」
後面那幾個挑擔的都停了，一雙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有個年輕的後生咧著嘴笑，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另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眯著眼瞅了乜溪寧好幾眼，然後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
「石鄴這小子，還真把乜家七丫頭弄到手了？」
「昨兒晚上就傳遍了，扛了二十斤米去乜家換人。嘖，二十斤白米啊，換成粗糧都夠我家吃上一整年。」
「乜家那七個閨女，就七丫頭長得最水靈，就是……」
那人壓低了嗓子，可山路上攏音，幾個字還是飄過來了：「懶。」
後面有人接話：「可不是，王春花她阿媽說的，乜家七丫頭在寨里出了名的懶，天不亮不起床，家務活全是她阿媽包了。衣裳都不肯洗，嫁過去誰伺候誰啊？」
「石鄴也是命苦。你說他長得一表人才，力氣又大，上回席家的文堂還想招他上門呢，他家三個閨女，隨便挑。石鄴愣是沒應，挑來挑去挑了乜家最懶的。」
「人家有本事唄。」有人嘖了一聲，目光在石鄴臉上轉了一圈，嘴上說著好聽話可眼睛裡的意味藏都藏不住，「咱寨里誰不知道石鄴混外面的有點路子，這兩年走三省的貨郎裡頭就有他的影子。手上有本事的人到哪都餓不死。文堂想招他上門那是老席有眼光，可惜石鄴看不上人家三個閨女。」
龍老三這邊嘴上夸著，話鋒一轉：「話說回來，石鄴，你這些年在外面混的怎麼樣咱也不清楚。不過你也是，二十斤白米說扛就扛了，這可不是小數目。咱們這些在地里刨食的，一年到頭能攢下幾斤細糧？你倒好。」他笑了笑，那笑裡帶著半真半假的試探，「聽說是跟那些跑三省的貨郎搭上線了？有門路帶帶叔叔伯伯們？」
旁邊那老漢咳了一聲，壓低嗓子接了句：「龍老三你問那麼多幹啥。人家石鄴能在外面混得開那是人家的本事，咱們這些老實巴交種地的，哪能跟人家比。」
「就是就是。」年輕後生又插嘴，「我看鄴哥這二十斤米，說不定是跑貨攢下來的。人家有的是力氣，又肯吃苦，在外面跑一趟頂咱們在地里刨半年。」
他話說得客氣，那雙眼睛裡明晃晃寫著「跑貨？怕不是干別的勾當」幾個字。寨里人都知道，石鄴從小就一個人，沒爹沒娘，七歲開始就往山外跑。後來做了貨郎，跑三省，有些人親戚多想瞞也瞞不住。有人猜他跟山那邊的「道兒上」有關係，也有人傳他腰間別著槍，誰敢問？石鄴看人那眼神，跟野狼似的，問了他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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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說他看上乜家七丫頭啥？懶？」
「懶怎麼了，長得好看啊！」年輕後生說。
「好看頂什麼用？能當飯吃？」老漢哼了一聲，「石鄴一個人養活自己容易，養活個懶婆娘可夠嗆。」他瞅了乜溪寧一眼，聲音又壓低兩分，「你們聽說了沒，乜家七丫頭昨兒個從望鄉台那邊跑回來，跟王春花翻了臉。現在寨里誰不傳她跟王春花鬧掰了？王春花那人嘴巴多碎？比她阿媽還厲害，你們也知道，不出三天，七丫頭怕是連隔壁縣都出名了。」
「嘖嘖，還有這個事啊！」
「石鄴也是，多少人想招他上門他都不肯，偏偏看上乜家七丫頭。這男人啊！還是要找幹家務的。」
「像隔壁松堂家閨女就很好？勤快那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屁股大還能好生養，挑起一百多斤的穀子都不帶喘氣的。」
「說夠了沒有。」
石鄴一出聲，八里坡上安靜了一瞬。
他原本走在路邊，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垂在身側。龍老三他們說話的時候他一直沒吭聲，臉上也沒什麼表情，等他開口那三個字砸出來，七八個漢子同時閉了嘴。
石鄴往前邁了一步，他比龍老三高了大半個頭，整個人往前一壓，影子就罩了龍老三一身。
「老三叔。」石鄴低頭看他，聲音不高不低，八里坡上攏音，後頭那幾個人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們怎麼說我都成。」他偏了偏頭，看了一眼身後兩步遠的乜溪寧，又轉回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釘在龍老三臉上，「她是我婆娘了。她不管怎麼樣都好，都是我慣的。你們誰再在我面前說她一句不是，我聽得見。誰在背後說她一句不是，讓我聽見了。」
他沒把話說完，龍老三對上他那雙眼睛的時候，後背汗毛豎了一下。石鄴看人的眼神他見過，前年有人在山道上截他的貨，石鄴一個人把兩個漢子撂倒在泥地里，臉上就是這副神情。什麼話都不用說，可什麼都說了。
龍老三往後退了半步，扁擔在肩膀上滑了一下，乾笑兩聲：「哎喲，石鄴你這是幹啥，叔就是隨口說說。」他說著扭過頭沖後面那幾個漢子使眼色，「走走走，公糧還沒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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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走遠了，石鄴才轉過身。乜溪寧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仰著臉看他，杏核眼瞪得圓溜溜的。
石鄴眉頭動了一下，「看什麼，又傻了？」
乜溪寧走上前兩步，伸手扯了扯他衫子的袖口。
「石鄴。」
「他們還說你想招上門女婿。」乜溪寧一邊走一邊開口，「還讓隨便你挑，你都沒應。」
石鄴沒吭聲。
「為什麼沒應？」
「……你管呢。」
「我就問問。」乜溪寧晃了晃他的手，「那白家那個姑娘追了你兩年呢，你也沒應。」
「走了。」他說。
「你還沒回答我呢。」
「……不為什麼。」
「不為什麼是為什麼？」
石鄴沒再理她，他牽著她的那隻手緊了緊，粗大的手指收攏過來，把她的手指頭裹進了掌心裡。乜溪寧感覺到了，咧著嘴偷偷笑了一下，也沒再追問，就那麼乖乖地讓他牽著。
走了一段，她的嘴又開始動了。上輩子跟在他身邊看了四十五年的人間，別的本事沒長，寨里寨外那些家長里短她聽了個七七八八。這輩子活過來了，那張嘴就像被解了封。
「他們還說龍家老四帶回來好幾個姑娘都跑了。」乜溪寧一邊走一邊說，「龍家老四你知道嗎？他家兄弟六個，四個姊妹，爹媽最寵小兒子，就是那個龍老六。你說說，六個兒子裡頭最小的那個，不就是捧在手心裡養大的？龍家老兩口給他家老六第一個娶媳婦。」
「那姑娘長得其實挺好的，就是嘴角有一點點歪，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結果呢，他那個所謂的好兄弟領著他去趕場，路上故意指著說「你看看人家這嘴角多正」，挑撥離間。龍老六回來就把人家姑娘趕走了，把他爹媽氣得呀！他阿媽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他爹抽了三天的煙沒出門。」
石鄴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乜溪寧說得眉飛色舞的，手還在空中比劃。
「後來呢？」他問道。
乜溪寧沒想到他會接話，趕緊接上：「後來？後來那姑娘另嫁了，嫁到隔壁縣去了，聽說生了一兒一女，日子過得可好了。龍老六呢，他家爹死後幾個兄弟分了家，都說爹媽最寵老六，該老六養老。老六覺得大哥是長子該他養，大哥說爹走的時候把錢都留給老六了，老六不養誰養。」
「吵來吵去，誰也不肯管。你說這叫什麼？爹媽偏心的結果唄。六個兒子，到現在就龍老六一個還單著，沒人肯把姑娘嫁他。你說他活該不？誰讓他聽人挑唆退親的？人家姑娘嘴角歪怎麼了？人家日子過得多好。」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路，從龍家老六說到隔壁寨白家那個追了石鄴兩年的姑娘，說那姑娘後來嫁到了鎮上的供銷社，日子也不賴。又說到她三姐嫁的那個漢子，說三姐夫雖然窮可實誠，有一回三姐發燒，三姐夫從隔壁寨走夜路拿草藥，都摔出血了，反倒讓三姐送他去衛生院。
石鄴一直沒怎麼應聲，乜溪寧發現他牽著自己的手一路上都沒鬆開，他走路的時候步子很大，她腳跟不上的時候他會慢下來等她。
走到八里坡頂的時候，太陽完全升起來了。站在坡頂上往下看，山外的平壩子豁然展開。縣城就在那片平壩子的盡頭，遠遠能看見幾棟灰撲撲的樓房，還有一根高高的煙囪，冒著青煙。
乜溪寧站在坡頂上，看著那個方向的縣城。上輩子她去過縣城，飄著去的。石鄴後來有錢了在縣城買了房，她跟著飄進去過好多次。
只是她上輩子沒有用腳走過這條路。